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风云渐起同道殊途 2 让我自己, ...

  •   让我自己,决定自己的路。

      皇宫。
      容贵妃寝宫。
      曾霁刚跨进宫门,一旁的小厮顺着他肩头拿下披风,然后对着他行了个礼,低声提醒他:“陛下送了口谕过来,娘娘正在里面生闷气呢。”
      曾霁点了点头,一边往里面走,一边深吸了一口气,一旁的小厮看他这个样子,估摸着这母子俩又有一场大战,刚打着腹稿想着一会如何帮小主子脱身,却看到刚刚还直直走在自己身边一脸正直勇敢的二殿下,一跨进正殿的门,就跪了下来。

      小厮:“……”

      曾霁跪下,冲着堂上的方向正正的磕了三个头之后,道:“儿臣给母后请安。”曾霁话说完,堂上便飞下来一个茶杯,砸在曾霁的额头上,曾霁没躲,忍了下来。
      小厮一看情况,奔出门打算去找人帮忙,只是脚还未抬起,身后就传来了威严的女声。
      “给本宫回来,今天谁也别想帮他,我倒是不知道,他何时竟有了这么大的胆子,算计自家舅舅,还不经本宫同意,便让陛下下旨开府,曾霁,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本宫这个做母后的,管不了你了是吧?”
      那小厮一听,抖着收回了脚,站在门口不敢动了。

      曾霁本来心里对自己的母后颇为愧疚,只是听她说完这番话,心里的愧疚瞬间走了个干净,他抬头冷冷的看向自己的母后。
      容馨已经快四十岁,但是保养的很好,脸上几乎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若擦了脸上的妆容,再换上素色的衣服,还是会有几分少女时期的模样,只是常年端着贵妃的架子,又穿着繁琐的贵妃服制,让她身上有着一股天然的强势感,尤其是那一双眼,眼角向上挑起,颇得几分严厉,与刻薄。
      曾霁望着她,看着她因为生气而终于显出了几分老态的一张脸,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母后,方远是谁的人,儿臣一清二楚,儿臣之所以没上报御前,是还为您和舅舅留着几分颜面,您还要儿臣如何做?”

      容馨一听,眼角飞的更起,她伸手又往曾霁头上砸茶杯,可是这一次,曾霁却伸手准确的握住了那茶杯,容馨一愣,胸口起伏的更是厉害。
      曾霁看她一眼,仍旧跪着,但是背却直了起来,他将茶杯握在手中,低声开口。

      “母后,这些年您困着儿臣,让儿臣没有办法从这皇宫中走出去,您总说这是为我好,可是到底什么是好?让我不懂民生疾苦,不明朝堂风云,然后您和舅舅想办法让我做皇帝?坐上那皇位又如何?我什么都不懂,母后,那根本不是皇帝,那是傀儡,是容家的傀儡,您不怕我死后无颜见曾氏列祖列宗,难道您自己,也不怕吗?”

      曾霁话说完,容馨就从坐着的地方站了起来,她被气得发抖,可是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指着曾霁,一边往他的方向走,一边嘴里喊着“好”。
      她好了好几声,曾霁仿佛没听到一般,继续开口:“母后,这皇帝儿臣要不要做?如何做?都只能由儿臣自己决定,儿臣不是容氏的傀儡,更加不是母后您手中的一只金丝雀,母后,儿臣求您,放儿臣出宫,让儿臣自己决定自己的路。”

      他说完,又是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只是刚抬起头,就被迎面而来的耳光,扇了个眼冒金星。

      曾霁忽然就发作了,他猛的站起身,容馨大概没想到自己向来乖巧懂事的儿子怎么忽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刚刚扇过耳光的右手还在发麻,却看到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站在了自己身边。
      容馨有一刻心里生出了恐惧,她忘记了曾霁不仅是她的儿子,还是个从小锦衣玉食的皇子,这个耳光,是他从小到大挨得第一个耳光。
      容馨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下。

      曾霁看到她倒退了一下,嘴角勾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他没说话,只是拿起手中的茶杯,将容馨紧紧握着的手一点一点全部掰开,在看到她掌心冷汗的时候,他似乎又笑了一下,然后将自己手中的茶杯,放回了她手里。

      “母后,够了吧。”

      五个字,容馨的身体完全僵住,看到她这样,曾霁又下了一剂猛药,他低着头,在容馨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话,然后离开她耳畔,看到她脸上仿佛听到了什么恐怖的故事一般的表情,冷冷的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低声说了一句话。

      “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我母后,但我舅舅,母后,他不收手,我便救不了他。”

      他说完,头也不回的出了容贵妃寝殿。

      容馨看着曾霁最后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身体晃了一下,一旁的丫鬟上前扶住她,容馨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猛的把手里的茶杯摔在了地上。
      茶杯碎了一地,仿佛她与曾霁的母子关系一样。
      整个寝殿的小厮丫鬟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

      “母后,一年前开始,儿臣便与父皇,坐在同一条船上了,不然你以为,去年一年容氏折掉的人手,是谁透露给父皇的?”

      那是曾霁方才在容馨耳边说的话。
      容馨之所以害怕,是因为这些人究竟是谁,连容馨自己都不知道,容馨身在后宫,并不经常同那些人联系,有什么事情,也只是通过贴身丫鬟送信给容堰,然后容堰交给手下的人去办,但信的内容,就算是送信丫鬟也不能看到,所以,曾霁之所以能知道容家安插在六部的人都有谁,不过是根据,她平日里做的事情,而猜测出来的。
      这才是真正让容馨不寒而栗的地方,她在做每一件事情的时候,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甚至在她做出这件事之后,就能抓住一个人。
      容馨一直以为曾霁是自己养在身边的一只金丝雀,可是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只可以撕咬杀人的鹰?

      曾霁出了容贵妃寝宫,方才在容贵妃跟前装出的狠厉与冷漠瞬间便被他头上的冷汗所代替,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已经是一片潮湿。
      在她身边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感受到那种被母亲压制的恐惧,那种自小便生长在他骨子里的,对于血肉至亲的害怕,刚才在她跟前那一番话,已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此刻他扶着一棵树,轻轻的喘着气。
      也真是好笑,别人感到害怕的时候,想起的第一个人便是母亲,他倒是完全反了,这世上的人,他谁都不怕,却独独只害怕自己的亲生母亲。

      新鲜的空气入了肺腑,他才觉出自己仿佛又活了。从前每次与容馨顶撞,最后无论是输是赢,他身体里对于母亲的害怕都让他会忍不住想要逃避,但是这一次结束,他虽仍旧恐惧,可是更多的却是疲惫。
      是那种救不了别人,更加救不了自己的疲惫。

      “清风。”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曾霁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跳再次剧烈起来,他猛的转头看向自己身后,却看到从自己身后的墙后面,缓慢的走出了一个人。
      身材高大,面容英俊,腰间系着一把剑,而那人将右手放在剑柄上,从黑暗中向自己走来,然后一张脸从黑暗中缓慢露出。
      是曾霖,曾霁松了一口气,只是刚刚松了一口气,又有一口气提了起来,他方才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回去,而是躲在什么地方,看自己走了,又跟了上来。
      曾霁的呼吸忽然变轻了,他有些猜不透这位太子殿下了。

      “你脸上有伤。”
      曾霁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抚了抚额头,感觉到湿滑感,想起来自己被第一个飞过来的茶杯砸了个正着。
      他笑了一下,道:“我母后脾气暴,宫中人人皆知。”
      曾霖走到他跟前,看了他一眼,又看到了他脸上鲜红的五指印,叹了一口气,道:“送你去阿雲府上?还是,去太子宫?”
      曾霁顿了一下,道:“太晚了,去大哥那里吧,皇后娘娘在吗?”
      曾霖点了点头,解释道:“不过你不用担心,她今日,今日情绪波动大,早都已经睡下了。”
      曾霁点点头,也不问皇后娘娘为什么情绪波动大,曾霖转头看他一眼,道:“走吧。”曾霁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一句话也不说。

      进了太子宫,负责的小厮看到曾霁虽然眼神中有一瞬间的异色闪过,但是很快便低下头,按照曾霖的吩咐去给曾霁准备寝殿去了。
      曾霁还是不说话,就跟在曾霖身后往前走,两个人进了正殿,旁边的丫鬟看到了他额头上的伤,看了曾霖一眼,曾霖注意到她的眼神,转头朝她道:“去拿干净的帕子,还有药。”
      丫鬟点了点头,便低着身子匆忙走了,曾霖看到曾霁还在到处打量太子宫,无奈的开口道:“明日睡醒再看,先去我寝殿里,让丫鬟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曾霁闻言,开口道:“大哥,正殿里灯暗,丫鬟没看到我,我脸上的耳光,要是进了殿里,”曾霁话没说完,曾霖就开口了,“我知道了,一会我帮你上药,不会有人知道的。”
      曾霁闻言轻轻笑了笑,曾霖看到他这个样子还在笑,伸手拽住他衣袖,便将他扯了进去,曾霁一边被他扯,一边哎哎哎了好几声,只可惜当今太子殿下,装聋很有一套,完全当做没听见。

      曾霖给曾霁上药,曾霁似乎情绪好了很多,一边忍着疼,还一边跟曾霖东西南北的瞎扯,一会说明天绝对不去跑步,一会又说明天起要好好锻炼,争取成为皇子里面最厉害的一个,曾霖终于给他上完了药,看他说个不停,将手上的药往桌子上一放。
      转头看着他。
      曾霁还在扯东扯西,一转眼却看到曾霖正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他方才还高谈阔论的语调,便一点一点,低了下去,直至沉默。

      曾霖看着他,良久,低声问他:“疼吗?”

      曾霁忽然就顿住了。
      这些年他从懵懂的知道容氏的狼子野心,到逐渐明白他绝对不能跟容氏的人同流合污,这期间的无数年,他都是一个人在泥淖中挣扎,不管是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去,还是最后跟他们变成同样的人,他心里一直都只有一个想法。
      他是孤身一人,他不能怕疼。

      因为那是他的母家,他没有办法抉择,他不能恨父亲,也不能恨任何一个人,他不能将两个至亲的弟弟也拉进泥淖,他在他们心中,是最敬仰最端正的兄长,所以这些年,曾霁一直都是一个人,跟自己的母亲周旋,跟自己的父亲周旋,跟□□□□周旋,跟天下百姓周旋。
      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能当皇帝,更加不在乎自己的母家是不是名门望族,他只想对得起别人,称自己一声竹公子,他想做个正直的,真正能够让百姓觉得有用的人。
      不是高高在上不懂民生疾苦的皇帝,也不是被人养在笼子中的二殿下,他甚至愿意,什么都不要,哪怕是去最穷的地方,去给人家布粥,他也愿意。
      就为着这在别人看来,仿佛是脑子被踢坏了的一个愿望,他一个人,走了好些年。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曾霁看着曾霖,缓慢的摇了摇头,道:“大哥,我不疼。”

      曾霖不说话,就看着曾霁,一直看到他泪流满面,一直看到他伸手握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压抑着声音无声的哭泣。
      曾霖低头看着他,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他勾着嘴角笑,明明笑得很好看,可是眼泪也是一滴一滴往下落。
      曾霖想起了今天皇后在他耳边说的话。

      “本宫教了你许多年,教你天下大义,教你为君之道,希望你能成为,真正的太子,能够当得起你父皇现在所坐的这个位置,可惜,到头来,却终究是一场空,原来这些年,我们母子所做的一切努力,不过是给贵妃宫那两位,一边挡剑,一边铺路。”

      曾霖笑了笑,抬手将自己眼角的泪擦干净,然后伸手拍了拍曾霁的肩膀,低声道:“不用怕清风,哥哥会保护你的,一直保护你。”
      曾霁哭得厉害,可是心里却总是在想,这个太子殿下怎么这么讨厌,怎么每次见到他,都要说会保护他,不会让他受伤害,他以为自己是谁,菩萨吗?谁都想救,可是他虽然这样想着,手却像抓着汪洋中唯一一株稻草一样,紧紧的握着曾霖胸前的衣服。

      “大哥,我没有母后了,我想要我的母后,想要那个会抱着我,会笑着喊我霁儿的母后,我不想要现在,现在的母后,我想她,我真的好想她。”

      曾霁说话已经语无伦次,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若是旁人来听,八成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是曾霖却听懂了,他一边拍着曾霁的背,一边低声的哄着他。

      “没事了,清风,没事了,你不用怕,不用怕。”

      曾霁是在曾霖低沉的声音中睡着的,一直到曾霖感觉到抓在自己衣服上的手逐渐的松了力,他才低头看向已经趴在他膝头睡着的曾霁,他脸上还带着泪珠,曾霖从自己怀里掏出锦帕,轻轻帮他擦了擦,然后将他挪到了床上。

      曾霖看着他,温柔的笑了笑,然后起身出了自己的寝殿。

      方才收拾到侧殿的丫鬟看到自家主子出来了,便低着头上前,道:“殿下,侧殿已经收拾好了,要让二殿下,去侧殿睡吗?”
      曾霖摇了摇头,道:“一会本宫去侧殿睡,二殿下今日不舒服,还不容易才睡着,别去打扰他了,母后睡了吗?”
      那丫鬟闻言点点头道:“早些时候睡下了,但是方才又醒了,正喊殿下过去呢。”
      曾霖点了点头,转身往皇后的寝殿走去。

      “母后,儿臣进来了。”
      曾霖在皇后寝殿外等了一会,听见里面的人嗯了一声,便推门进去了。皇后半靠在床上,抬眼望着他,她今日情绪波动大,又哭了一场,此刻眼睛还有些红肿,曾霖看到,低了低眼,走进去,跪在了床边。
      皇后低头看他,良久,开口问道:“老二怎么了?”
      曾霖顿了顿,道:“与容贵妃吵了一架,被扇了耳光,额头还砸了个洞出来。”皇后闻言,点了点头,抬头透过那薄薄一层纱帐,看向已经一片漆黑的宫殿外面。
      许久,她缓慢开口。

      “已经决定了吗?”
      “恩,决定了。”

      曾霖的语气坚定,不容反驳,皇后闻言,最终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决定了,那便去吧,记着母后教你的,无论为君还是为臣,都要谨记一个忠字。”
      曾霖点头,道:“是,儿臣记住了。”

      曾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跟前,又转身跪了下来,冲着皇后磕了一个头,开口道。

      “母后,儿臣不孝,您为儿臣付出许多,如今儿臣却要全数放弃,只一心扶持他人,日后结果是好是坏也尚未清楚,请母后原谅儿臣,不能让母后成为那无上尊崇之人。”

      皇后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脊梁,压低着声音开口道:“不用跪,起来吧,本宫为你付出的许多,是想让你成为一个好皇帝,如今既然知道做不了皇帝,那便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一个好兄长,好臣子,不用顾忌本宫,我本来,也不想当什么无上尊崇之人,我毕生愿望,不过是,丈夫与儿子,能够平安而已。”

      曾霖听她说完,仍旧给她磕了个头,然后起身出了门。

      是的,决定了,从在秋泽殿门前听到当今圣上,握着二弟的手,说了那句话之后,便决定了,不做太子,做兄长,做臣子。

      “记住,父皇教你为君的第一条,敌人面前,不可暴露你的恐惧。”

      曾霖站在正殿前的台阶上,看着黑漆漆的天空,不过更像是那黑漆漆的天空在看着自己,曾霖笑了笑,如释重负一般的,将自己头上红色与金色相间的发带解了下来,扔进了眼前的黑暗之中。
      他的长发散了开来,软软的贴着他的下巴,然后被堂前的风吹起,从前那个中规中矩的,从未失礼过的太子殿下,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他身上重担卸下,连眉目间那些故意装出来的少年老成,竟也少了几分。

      次日,阳光大好。
      从太子寝殿中醒来的二殿下,穿好小厮为他准备好的衣服,推开门就看到,正对着殿门的花园中心的空地上,站着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他着一身白色的衣服,额头上系着红色的抹额,头发高高束起成马尾,腰身被紧紧的缚在红色的腰带之中,而他的腰间,挂着一把剑,他的右手握在剑柄上,正抬起头看向天空,清晨的阳光铺满他的身,让他看起来仿佛是九天之上的神仙一般。
      曾霁觉得,曾霖身上好像有什么变了。

      听到开门的声音,曾霖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看到自己的弟弟,额间绑着青色的抹额,穿着与自己一样的衣服,只是腰带同抹额是同样的颜色,正眯着眼看向自己,曾霖冲他一笑,曾霁觉得背后寒意一起,脚底下要溜,就听见曾霖的声音响起。

      “去用早膳,用完早膳,演武场跑步。”

      于是从那天之后,每天早上众位文臣上朝前,都能看到当今圣上的五位皇子,外加一个陪驾五殿下的凤阙侯,六个人在禁军的演武场风尘仆仆的跑步,后来过了几日,连熙妃那位一直养在深闺里的四公主曾霜也加入了进来。
      不过她毕竟是女子,跑个三四圈便坐在一旁,也不管什么公主威仪了,一边休息,一边指着几个气喘吁吁的皇子笑。

      倒是曾霖和齐芜,因为两个人身体能力差不多,因此这半个月一直在一起跑步,关系好了一大截,两个人本来都善武,又对兵法颇有见地,所以很快就混熟了,而曾雲则每天都是左手坠着曾霁,右手拉着曾霄,屁股后头还跟着个曾霏,一个人当三个人用,累了个够呛。
      跑步的这些日子,别的收获不知道有没有,反倒是跟熙妃的一儿一女的关系,来了个突飞猛进,来来往往的文臣武臣一看到几位皇子公主关系这么好,也是眉开眼笑的直夸皇帝想出的一起跑步的这个方法,颇为聪明。

      曾霁听着,就在心里对着曾霖翻了个白眼,心道:“什么会保护我,都是假的,都是为了骗我跑步。”

      时间在五位皇子和一位公主,外加一位凤阙侯的跑步中,轰轰烈烈的过了大半个月。

      曾霁开府的日子终于到了。

      乾京城二皇子府。
      大岑规矩,每位皇子在年满十六岁之前,礼部都要为其建好府邸,以便于皇子出宫开府,不过因为许多原因,大抵也没有许多,朝堂与后宫的势力角逐,让这些站在旋涡中心的皇子,动辄就是一个姓氏满门的荣辱,因此这五位皇子,最早出去开府的,反倒是最早没了母后的曾雲。
      而皇子府在皇子加封一字亲王之前,都只能称为皇子府,没有府名。

      曾霁站在府门前看着府门上那个大大的二皇子府,叹了一口气,曾雲站在他旁边,也叹气。
      曾霖带着四公主曾霜和六皇子曾霏,正在演武场鸡飞狗跳的研究当今圣上赐给曾霁的那匹马,那马是大荒送过来的,性子极烈,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能训得了它。
      大荒是马背上的民族,皇族也不叫皇族,而是王族,那高位之上的人,也不叫皇上,而是称一声大王,听起来倒是颇为威风,虽然曾雲总是觉得那大王跟齐芜从前被归一山下的小孩叫家禽之王没什么区别。

      天气已经冷了下来,这会又没有太阳,曾霁拢了拢自己的袖子,活像个老头子,曾雲看他那般,也下意识学他,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两个出门闲逛的老头子。
      齐芜一转身,就看到他们俩这副模样。

      “幸亏当今圣上聪明,将所有皇家府邸修建在了一起,还派人守着,正常百姓进不来,否则两位殿下这副样子,叫外面的人看到了,传出去你们一个竹公子,一个玉树临风,估计要被人家笑死。”

      曾霁和曾雲听他这么一说,立马双双恢复了那副腰背挺直的样子,不过两个人还是心虚的往四下望了望,怕真的有人看到。
      齐芜一下,道:“所以两位殿下看着那大门唉声叹气了这么久,究竟在叹什么气?”

      曾霁跟曾雲看了对方一眼,跨进了门,曾霁一边甩着自己的广袖,一边道:“我们还能叹什么?叹那皇子府三个字太难看了些,阿雲之前开府的时候我们就叹过一次了,没想到现在竟然还能继续叹。”
      齐芜笑了笑,道:“两位殿下是想直接封个一字亲王,就稳妥了?”
      兄弟两个看了对方一眼,偷笑着点了点头,齐芜无语的看了他们俩一眼,开口道:“想开些吧两位殿下,一字亲王可不是想封就能封的。”
      曾霁和曾雲齐齐转头瞪他,齐芜一脸无辜的看着他们俩,曾霁撇了下嘴角,继续轮着他的袖子,往太子一行人那里去了。

      “我去找大哥,看看能不能训那匹马,你们俩说去吧。”

      曾雲笑了笑,走到齐芜跟前,齐芜下意识伸手要抓他,曾雲顿了顿,只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齐芜今日穿得衣服并非广袖,他的手腕上戴着两个护腕,刚刚将手腕包裹住,曾雲这才注意到,他连平日里穿得短靴也换成了长靴,整个人看着,倒像一副场是刚刚卸了甲的将军一样,干净利落。
      曾雲滚到喉咙的话,被他这一身衣服挡了回去。
      他的手指拽着从护腕处漏出来的衣袖,人却抬起头看向齐芜,脸上挂着甜甜的笑,齐芜低头看他,良久,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曾雲哼了一下,仿佛撒娇。

      “干嘛撒娇,又有什么事要你师兄办,直接说,少来美人计这一套,你师兄已经不上当了。”
      曾雲狡黠的一下,道:“我还没用美人计呢,你就自己上钩了。”
      齐芜右手在他身后的圆润上抓了一下,曾雲猛的往前一跳,脸红了个遍。

      “你,你,你干嘛摸我,摸我。”曾雲有心说出那两个字,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齐芜笑了笑,大言不惭的开口,道:“摸你屁股,怎么了?我的人,我不能摸吗?还是说这位爷,奴家刚刚升了正房,你便不要奴家了吗?”
      曾雲越听越脸红,慌里慌张的从他跟前绕过去,想要逃离现场。

      他脚还没跨出去,人就被齐芜捞了个满怀。
      几位皇子公主加上二皇子府的人,都去了演武场,整个前院中,就只剩下了齐芜和曾雲两个人,曾雲有心逃,只是每次他只要被齐芜这么说两句,便走不动路了,只能在他怀里哼哼唧唧。
      齐芜喜欢看他这样,所以总是换着方法欺负他。

      齐芜将他拢在怀里,看着二皇子府,轻声开了口。

      “阿雲,你喜欢什么样的宅子,有山的还是有水的?让我想想,是买在清静一下的地方,还是干脆就热闹一些,嗯?阿雲?你喜欢什么样的?”

      曾雲缩在他怀里不说话,齐芜说了半天都没见回应,就低头去看他,却看到曾雲正呆呆的望着自己,齐芜停了一下,然后笑着又将他揽的更紧了一点。

      “说好了要给你当正房,那自然要听你的话,给你操持一个稳稳当当的家,要有家,自然要先买宅子。”

      曾雲没说话,良久他点了点头,道:“既然你说你是正房,那家里的一切就都由你做主,我主外,你主内,一起养家。”

      齐芜听他说完,声音低低的笑,笑声就在曾雲耳边荡,听得曾雲半边脸都麻了,开始在齐芜怀里不自觉的动,齐芜注意到他的动作,越发放肆,在他耳边嘟囔着开口。
      “那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由臣做主?殿下,床上也由臣做主吗?”

      曾雲一听,低头在他手臂上狠狠一咬,齐芜没反应过来,松了手,曾雲抬脚就跑,一边跑一边转身笑着冲他嚷。

      “你想得美,我才不要,哎呀。”曾雲话没说完,人就撞到了前来叫人的曾霖身上,曾霖伸手扶住他,隔着他看向齐芜,又低头看了眼曾雲,佯装生气。
      “多大的人了?幼不幼稚?”
      这半个月几位皇子天天在一起跑步,又因为齐芜与曾霖关系尚且不错,所以曾雲与他的关系也好了不少。

      “大哥,凤阙侯欺负我。”

      曾雲一看到大哥来了,立马告状。曾霖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你们俩那欺负能叫欺负?那叫情趣,虽然这样想着,但是嘴上还是开口了。

      “侯爷,本宫这位不懂事的五弟,多亏了你照顾。”

      曾雲:“……”

      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关系好到这种程度了?他大哥竟然不帮着弟弟,反而帮起了别人,曾雲想到这里,立马冲曾霖瘪了瘪嘴,委屈巴巴的开口:“大哥,你不爱我了。”
      曾霖挑眉,看到朝自己走来的人,身上似乎带着点杀气,于是急忙开口道:“啧,阿雲,不是大哥不爱你,是大哥不敢爱。”

      曾雲要继续反驳,就听到二皇子府外,传来了声音。

      “秦子真,这是二皇子府,你怎么还要翻墙啊?”
      “你管我,我警告你,侯爷没在,这里没有人给你撑腰的。”
      “秦子真,你是不把我当人吗?”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曾雲觉得整个二皇子府都要结冰了,他伸手推了把已经走到自己跟前的齐芜,示意他到外面接人去。
      齐芜点点头,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便带着三个人进来了。
      正是秦子真,慕凛与少珏。

      少珏已经按照曾岷说的,在京中开了医馆,来看病的人很多,他每天都是忙的脚不沾地,最近刚刚收了一批学徒,想必今日是特意抽出了时间来庆贺曾霁开府。
      慕凛从秋猎之后便入了禁军,如今在禁军中从最低等的士兵开始,不过因为他骑射功夫好,人又没什么架子,在禁军中还是颇受欢迎的。
      秦子真还是那个样子,守着自己的书画斋,每天无所事事的,等着曾雲给他派活,不过最近乾京城太平,他也就没什么可忙的。

      三人进来之后,先是齐齐的拜了曾霖,想必是齐芜在进来的途中跟他们说了,曾霖看他们三个行完礼,也冲他们拱了拱手,算还了礼。
      曾霖与少珏在秋猎上见过,慕凛也算是见识过他石破天惊的一箭,这半个月在演武场跑步的时候,也经常看到他帮着禁军训练骑射,算是熟悉了,而秦子真,他则是完全没见过。
      曾雲看他打量秦子真,只能在曾霖旁边低声道:“大哥,秦子真是我前几年认识的朋友,京城里被叫‘八斗才子’的,便是他。”曾霖这才点了点头。
      他身为太子,警惕性总是很高,但是曾雲既然与他交情颇深,那自然是可信的。

      曾霖六人刚刚走到演武场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声马鸣。
      齐芜和慕凛在战场上呆的久,一听便知那是马受了惊吓时才会发出的声音,齐芜与慕凛一翻身就从演武场的护栏上翻了进去,曾雲众人看他们如此,也飞快进了门。
      齐芜一落下,就看到演武场正中间那匹高大的黑马之上,一抹粉色的身影,正努力的控制着它,虽然徒劳无功,但显然曾霜的动作是对的,她一边控制着马绳,一边冲一旁的人厉声喊话。

      “不要过来,它受了惊,你们过来太危险了,我没事,不要过来。”

      她在阻止曾霁曾霄和曾霏过来,他们三个被小厮保护在身后,曾霏在一旁慌乱的想要上前,被曾霄护在了身后,曾霁看着那随时都可能把曾霜扔下去的马,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定,将曾霄和曾霏往小厮怀里一塞,就准备往马下冲。

      下一秒,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那身影在空无一物的演武场地上轻轻点了几下,然后落在了马背之上,与此同时从他身边,蓦然冲出一个白色的人影,那落在马背之上的人仿佛没有什么重量,马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自己背上多了一个人,齐芜伸手将曾霜从马背上捞起,然后向着刚刚冲到马下的曾雲轻轻一扔,而自己,落在了马背之上,曾雲伸手接住曾霜,一转手就将她递给了冲上来的曾霁。
      下个瞬间便搭上了齐芜朝他伸出的手,齐芜轻轻一拽,曾雲便落在了他怀里,那马感觉到身上多了一个人,前蹄猛的抬起,而齐芜和曾雲却仿佛感觉不到恐惧一般,齐芜靠着腰腹的力量,将曾雲牢牢的困在自己怀里,曾雲双腿紧紧夹着马肚,齐芜在他身后紧紧的勒着马绳,马的前蹄在空中没停留多久,就因为感受到来自马肚的力量,缓慢的放下了前蹄,齐芜见它落了蹄,双腿猛的夹了夹马肚,那方才还撅蹄子的马,在听到齐芜一声“驾”之后,猛的向前奔去。
      齐芜带着曾雲,在演武场跑了好几圈,才缓慢的停了下来。

      曾霁长吁了一口气,这才低头看向落在自己怀里的曾霜,却看到她脸上一点害怕的神色都没有,反而眨着一双眼,看向那马。
      曾霜长得与曾霏颇为相像,此刻她一双眼炯炯有神,跟少年气颇重的曾霏更像了。
      曾霁将她放到地上,一旁的少珏自觉的站在她身边,从身上掏出了一张手帕,想替她把脉,曾霜转头一看,冲少珏微微一笑,直接将手伸了出去。

      “没那么多规矩,少珏先生直接把脉就是。”

      少珏看她笑意盎然,心想这些皇子公主到底是什么做的,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怎么还能心这么大。
      但少珏还是将手帕放了上去,然后搭上了曾霜的胳膊,良久,他皱着眉放下了手。

      一旁的曾霖看到他的表情,开口道:“少珏先生,婉颜她如何?”

      婉颜?哦,是曾霜的小字,少珏想着,觉得眼前这位四公主与她的字,倒是颇为相配。

      少珏将手帕塞回了自己衣袖中,然后缓缓开口道:“四公主无大碍,只是,这脉搏,似乎太快了一些。”
      曾霜一听,大大咧咧的伸手拍了一下少珏的肩膀,然后哈哈一笑道:“那就是没什么事了,再说了,谁看到方才那个场景,脉搏会同正常人一样?”

      曾霜说了一句实话。
      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尚未从方才那一幕中回过神来,那一黑一白的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那马扬起前蹄,万分惊险的时刻,那两个人脸上没有一丝恐惧与慌乱,而是一人负责拉马绳负责马的方向,另外一人极力的控制着马的平衡,那马背上的两个人,分明变成了一个人,那人高大威猛,所向披靡。
      曾霖忽然想将那一幕画下来。

      曾霄看着骑在马上溜达着往来走的两个人,低着头轻轻笑了笑,笑得天真,眼睛都成了月牙形状。

      马到了众人跟前,齐芜从马上跳了下来,然后转身向曾雲伸手,曾雲却没理她,而是看了眼,一直盯着马看的曾霜。
      齐芜了然,走到众人旁边。

      “那马性子确实烈,大荒的马都不好训,方才我与五殿下合力,才将它控了个大概,不过今后不用担心,今日既已经训好,只要不刺激它,便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

      曾霜一听,就有点心动,她自小养在深闺,可是性格却一点都不像深闺里的姑娘,什么危险喜欢什么,跟齐芜那个有点野性的妹妹齐屿有几分相似。

      曾霜正犹豫着,就看到一只白白净净的手伸到了自己眼前,曾霜顿了一下,顺着手望向马上的人,就看到曾雲眯着眼朝自己笑,曾霜看到他冲自己挑了挑眉,立马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曾雲手上微微用力,便将她放到了自己身后。
      方才还拼着命将自己扔下去的马,此刻安安静静的驮着自己,往前缓慢的晃着。

      曾霜眼睛都快笑没了。

      其余人看他们骑着马在前,方才的惊吓余波便缓慢的过去了,一行人就站在演武场门口天南海北的瞎聊,直到听芳阁派人来问话。

      曾霁一拍大腿,道:“哎呀,我怎么忘了这一茬,前几天就已经订好了去听芳阁听戏,阿雲,快将你四姐放下来,听芳阁派人来催了。”
      曾雲听到听芳阁三个字,立马夹了夹马肚,到众人跟前,先下了马,然后伸手将曾霜扶了下来,曾霜还有些意犹未尽,曾雲看她这般,便笑着低声道:“等过几年父皇答应让我们出京,我便带四姐去大荒看看,那里有比这马还厉害的,大荒的马匹比我们优良多了。”
      曾霜听他说完,高兴的点了点头。

      齐芜看到曾雲这个样子,略微有点想酿醋,仔细一想,那是他亲姐姐,似乎又有些不合理,便一边生着闷气,一边将曾雲拉到了自己身边。

      “怎么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齐芜斜眼看他一下,道:“方才还与我共同训马,这会却将我抛弃在这人群里,这位爷真是薄情寡性。”
      曾雲快被他酸死了,刚要开口说什么,一旁的慕凛忽然开口了。

      “殿下,臣斗胆,那位四殿下的名讳,可是霜?”

      曾雲下意识点头,只是点完头却猛的意识到,慕凛的父亲,名字便是慕霜。慕凛听到他的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曾雲看他走了,转头看向齐芜,齐芜没说话,只是看着曾霜,良久叹了一口气。

      “熙妃,与飞骑将军慕霜,乃是青梅竹马。”

      其他人都在吵吵嚷嚷的商量着看完戏要去做什么,没有人注意到曾雲和齐芜这边,或者换句话说,他们也不愿意注意,因为不想自己被闪瞎。

      曾雲听到齐芜的话,点了点头,无奈的道:“竟都是些念旧的人。”

      齐芜笑了笑,伸手握了握曾雲的手,温声开口道:“以青梅竹马之名为女儿取名,而慕凛的凛,与霜字也算对应,听着倒是一段佳话。”
      曾雲忽然红娘属性爆发,他转头看向齐芜,道:“我们要不要?”

      话没说完,额头便被齐芜敲了一下。

      “阿雲,顺其自然吧。”

      说的也是,曾雲点了点头,两个人便往前走了去,想要追上前面已经快要出门的一群人。

      曾霄与曾霏走在最后。
      “潜苍,你看他们这么高兴,你高兴吗?”
      曾霄忽然转头问曾霏。曾霏冲他眨了眨眼,笑得天真,道:“高兴啊,姐姐高兴,我就高兴,”他说完,又问曾霄,“怎么,三哥不高兴吗?”
      曾霄冲他微微一笑,没回答。

      他抬眼望向渐渐走远的众人,他们朝着一条挂满了灯笼的巷子里走去,那巷子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曾霄看着便高兴,多走了两步,想要走进去,可是等他走近了,却发现自己眼前,出现了另外一条路。

      “三哥,六弟,你们俩怎么那么慢,快一点走。”

      曾霄脚步一顿,一抬头就看见曾雲的笑,他声音尚未传远,曾霄仿佛还能听到他让自己走快一些的声音。
      曾霄冲他笑,开口道。

      “好,这就来了。”

      他踏上了与他们同样的路,可是能不能在路的尽头,再遇到,他却不能再像最初那般笃定了。
      可他笑了笑,就算是同道殊途,他也认了。
      这世间,本就有很多选择。

      选哪个,都没关系,他都能走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风云渐起同道殊途 2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