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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黑面书生金面贵人 1 杀个人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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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个人而已,你何必紧张至此?
乾京城,皇宫。
早朝前,曾霖一行人才从听芳阁中被自己小厮拉扯着换了朝服,紧接着就被强行塞进了马车,送进了宫里。
曾霖兄弟五个,加上一个齐芜,酒虽然醒的差不多,但是人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曾霜喝的少,看着他们这个样子,狠了狠心,从一旁茶壶里倒了一杯隔夜茶,将自己手绢在其中蘸了一下,伸手就在曾雲脸上摸了两下。
曾雲被冰得清醒十分。
他睁着眼看曾霜,曾霜却转头示意他看向其他人,一看另外几个,除了曾霄已经努力的控制着自己保持清醒之外,剩下的曾霖曾霁曾霏以及齐芜,都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曾霏倒是无所谓,他还未正式上朝听政,只是剩下的这三个人,要是这么去见当今圣上,估计今后都别想再喝一滴酒了。
曾雲一边暗自后悔着昨晚的放纵,一边将自己故意放在车外凉了个透的手,伸进了齐芜的后衣领中。
齐芜被冰的猝不及防,伸手就将曾雲拽进了怀里。
在一旁正在给曾霁擦脸的曾霜和刚刚醒来就面对了这么一个惊吓的曾霁:“……”
齐芜幽幽转醒,看到的就是一脸坦然的曾雲和两位石化了的皇子和公主,齐芜勾着嘴角虚假的笑了一下,曾雲从他怀里挣脱开来,仍旧一脸坦然的转头看向曾霁和曾霜。
曾霜:“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曾霁:“妹妹你明白的太晚了。”
曾雲权当没听到,伸手就将自己的手又伸进了曾霖后衣领里,他这一伸,曾霁满脸都是惊恐的表情,曾霜的眉毛挑的飞起,而齐芜眯了眯眼。
很好,太子殿下记仇一次。
曾霖醒了,脖颈处的冰凉还没有散去,他茫然的看着曾霁,曾霁抬眼望着马车顶,曾霖又转眼看向齐芜,在他眼中看到杀气之后,他又茫然的看向曾雲,曾雲对着他甜甜一笑,道:“大哥,我手有点凉,在你脖子那里暖了一下。”
曾霖:“……”
这孩子在太子殿下脖子上取暖,怕是不知道什么叫做太岁头上动土吧。
曾霜将茶杯里的茶倒掉,然后在一旁开口:“方才来送朝服的小厮说,似乎是出了什么大事,刑部尚书容常大人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被父皇召进宫了,到这会还没出来,一会你们几个在朝上,小心一些。”
曾霁闻言顿了一下,下意识想要问曾霖,但是话到了嘴边却顿住了,他看了眼在场的几个人,低了低眼,道:“好,一会我们直接去议政殿,婉颜你带着老六直接回熙妃娘娘那里就行了。”
曾霜闻言,转头看向仍旧呼呼大睡的曾霏,点了点头。
曾霖一行五人踏进议政殿时,殿里的气氛低沉的吓人,而且自曾霁跨进门,文武大臣的眼光就都落在了他身上,曾霁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曾霖:“大哥,容常也是父皇的人吗?”
曾霖点点头道:“刑部一直在父皇手中。”
曾霁点点头。
五个人行了礼,便按照规矩往自己的位置走去,曾霁刚刚抬脚要走,就被坐在龙椅上的曾岷打断了。
“老二,你且先等一等。”
曾雲心头蓦然一阵凉意,一旁的齐芜和曾霖抬眼扫了对方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严肃,只有曾霄,仍旧低着头,不动声色的站在自己的位置。
曾霁便跪了下来,没有说话。
文武百官皆不言语,等着皇位上的人说话,良久,曾岷开了口:“容常,说给二殿下听。”
曾霁眉头倏地皱在了一起,眼皮跳的极快。
“二殿下,昨日禁军巡逻,在您院墙外,发现了一具尸体。”
此话一落,曾雲几人方才提起的心,反而是落了下来,一具尸体,而且是昨晚发现的,这可比其他什么抓了个刺杀皇帝的活人而且一口咬定是二殿下的人要好得多了。
曾霁闻言,仿佛没听明白一样,开口问道:“尸体?哦,死人,在我府外发现的?哦那便是跟我有点关系了。”
他这话一出,文武百官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主动承认死人跟自己有关系承认的这么干净利落的。
曾雲低声咳了一下,示意曾霁不要太浪。
曾霁转头看他一眼,又转过身来,继续开口道:“容大人,刑部查得如何?”
容常闻言,弯腰道:“回二殿下,尸体是将近天亮时才发现的,目前所知道的,便是那男子会些武功,其他的还未有什么准确的结果。”
曾霁点点头,道:“也就是说,在本宫的院墙外发现了一位会点武功的死人,眼下并没有证据证明那人的身份,各位便已经觉得那人的死与我有关了?”
其实百官的怀疑并没有什么错,曾雲和曾霁的府,以及尚未搬出去的几位皇子所建成的府邸,都在同一片区域,外面又建了围墙,还专门抽调了禁军的人保护着,按道理说不应该有人能轻易的进来,这就相当于一个大盒子里独立的放着一些小盒子,而且那大盒子外面还上了锁,眼下的情况就是有人撬了锁,进了大盒子里面,死在了二皇子府这个小盒子的外面,自然很容易怀疑这人与二皇子有关。
曾雲这么一想,立马跪了下来。他这一跪,成功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曾岷低头一看,皱了皱眉道:“阿雲有什么要报?”
曾雲没看别人,坦然开口:“父皇,昨日二哥开府,儿臣几人,加上凤阙侯,还有少珏先生,禁军慕凛,以及书画斋的老板秦子真,我们一行人从晌午开始便在听芳阁听戏,后来又觉得难得高兴,又在听芳阁喝了一夜的酒,说来惭愧,方才儿臣才从听芳阁换了衣服,赶来上朝,几位兄长与凤阙侯也是,二哥昨夜根本不在府上,听芳阁的老板与一众侍者都可以作证。”
曾雲这话说完,周围全是“荒唐”“皇子们怎么可以如此”以及“听芳阁的戏真的这么好听吗”,声音此起彼伏,齐芜听得耳朵疼。
曾岷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轻声唔了一下,便不开口了,好像在思虑着什么。
“父皇,不管儿臣昨夜是否在府上,这人死在我院墙外,若不查明真相,恐怕总要被有心之人拿出来利用,儿臣请命,亲自查清此事,还自己个清净。”
还的是清净,而不是公道,这话说的,曾霖在他身后,差点笑出来,这个曾霁,果然表现得再霁月清风,心里面还是有几分狂气与傲气,压根就不在乎什么公道不公道,在乎的只是自己清净不清净,不想让人平白无故扯进这糟心的事情里。
曾霁话虽说的不错,但是□□有人立马就跪了下来,道:“陛下,臣虽相信二殿下不会徇私,也相信这人与二殿下无甚关系,只是毕竟这人是死在二殿下府外,怎么说,二殿下,还是避嫌为好,这件事,还是交给刑部比较好。”
曾霁笑了一下,心道你这是相信我不会徇私?相信我与这人无关?你这是巴不得我两个都沾吧你。
曾霁刚要反驳,就听见一旁的曾霖开口了:“二殿下说话,有你插嘴的份?陛下尚未决断,你着什么急?这位大人,有用的话一句没说,找死你倒是做得非常好啊。”
那出声的人一顿,不敢说话了。齐芜转头看了他一眼,在曾霖和曾雲中间悄声开口:“昨日之中的一个。”
曾雲转头去看,应是刑部的人,曾霄也转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道:“那人死在二哥府外,本应该是刑部的人负责,父皇现在将事情拿到了早朝上来说,摆明了是不想让刑部的人负责,但是这人是刑部的,他既然开了口,就说明刑部是想要拿下这件事的,阿雲,你最好别掺和进去,二哥与容家怎么斗,容家都不会伤他,但是你就不一定了。”
曾雲与齐芜同时皱了眉头,但是并没有看向对方。
曾霁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问题,刑部想要这个案子,但不是容常想要这个案子,恐怕又是他舅舅听说了这件事,立马想到要将这案子强行放在谁身上,然后借以要挟自己,容堰清楚曾霁对于这几个兄弟,都是十分在意,以此为挟制,简直轻而易举就能控制住曾霁,倒是难为容堰,在这种情况下,脑子还能转得这么快。
曾霁眯了眯眼,显然容堰不会将案子赖给自己,虽然容堰十分厌烦他,且一直很生气他一次又一次坏自己的事情,但是容堰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自己送上皇位,他当然不会让自己身上有这么一个污点,那么剩下的人,太子他目前不敢动,熙妃两个孩子眼下尚不成威胁,那么就只剩下曾霄与曾雲,这两个人只要有一个背上了这个案子,容堰都是一石二鸟,或者可以用这个案子牵制住他,也牵制着老三和老五其中一个,或者直接将他们其中一个送进大牢,计划简直完美。
容堰甚至想到了曾霁会想要亲自查这个案子,因此在刑部中安插了这么一个人,让他出来说话,虽然他管不住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是话已经说出来,朝中大臣自然也会这样想,曾霁一定拿不到这个案子。而曾霁拿不到这个案子,容常又是皇上的人,皇上自然会将案子交给刑部,只要案子到了刑部,就不怕他没有机会动手脚。
“父皇,儿臣请命,既然二哥需避嫌,刑部又直属于右相,右相又是二哥的舅舅,也算是牵扯案中,不妨,父皇将这案子交予儿臣来办,刑部在旁辅助,若父皇还觉不妥,可让凤阙侯同儿臣一起,凤阙侯战场上身经百战,又有狼魄之才,儿臣与他同查,必然能查个清楚。”
齐芜闻言也跪了下来,向曾岷拱了拱手,道:“臣同五殿下所想一致。”
曾霄朝服下的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百官默然,容堰在一旁气得愕然,若曾雲出来横插一腿,他计划好的事情便会被全盘打乱,他想到这里,冲身后的人甩了甩袖,那人便跪了下来。
“陛下,五殿下向来与二殿下交好,让五殿下负责,恐怕也是,有所不妥啊。”
曾雲眼神冰冷,回头看向那人,那人一看到他的眼神,手都快哆嗦了,这位殿下秋猎时那一幕,他到现在还记着呢。
齐芜伸手轻轻拽了拽曾雲一下,曾雲转过头,冲着曾岷开口。
“父皇,儿臣虽然与二哥交好,但大岑律法乃是儿臣亲手所定,儿臣自然不会违背,况且,这位大人,你话里的意思是,本宫会为了兄弟情,而不顾与父皇的父子情和君臣之礼吗?”
那人心想,你不仅会,你还会的彻底。
当然他不敢这么说,他不敢再看曾雲,只得低下了头。
只是这个世界上作死的人总是一个接一个,一旁□□的另外一人,也跪了下来,开口道:“陛下,五殿下虽然话这么说,可是也许这其中情况复杂,万一再牵扯到其他什么人,五殿下不得不庇护,这可真就难说了。”
曾雲眼神冷的结冰。
这人的话,有很明显的意指了,谁不知曾雲身边不得不庇护的人就那么几个,除了几位兄弟姐妹,就只剩下个齐芜,这人话这么一说,就很明显的指向了齐芜。
曾雲想踹飞那人,手却被齐芜轻轻拢了一下。
“这位大人的意思便是指本侯了?大人,您有所不知,齐凤阙虽才能没多少,年岁也没几何,不过从小在义父身边听到的,便是忠君二字,本侯现在在五殿下身边,无论是作为军侯,还是作为师兄,那都是奉陛下的命令,忠的自然也是陛下,本侯想五殿下自然也是一样,这位大人,你这话里的意思是,要是查出来的结果,与本侯,或者是与五殿下有关,我们就会为彼此隐瞒?啧,这位大人,你这是不把大岑律法放在眼里呢?还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啊不好意思啊这位大人,本侯在战场上呆的久了,不会说话,您别放在心里去。”
齐芜一段话说的缓慢,但是听得在场人个个心惊肉跳的,心里想着这位凤阙侯当真是胆子大,什么话都敢在御前说。
曾雲听他说完,又紧跟着开口:“这位大人,凤阙侯在战场久了,像您这样的,要是在战场上见了,估计连他一个喷嚏都受不住,谁给你的胆子,敢直接在御前映射一品军侯和皇子,来人,拉出去五十板子。”
曾雲下令下的果断,曾岷也没阻止,倒是对这个向来温文尔雅的五儿子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他想了想,挥了挥衣袖,冲底下的人开口:“行,看阿雲方才的样子,查案子应该也不会被人欺负,那就你来查这起案子,凤阙侯与刑部在旁辅助,一切都以五殿下查案为先,如果不配合,五殿下拥有一切处置权。”
曾雲闻言,磕头谢恩,齐芜跟着磕头谢恩。
曾岷走了,齐芜一群人站在一起商量事情,方才在朝上仿佛不存在的□□,看着他们,开始聚在一起嘀嘀咕咕,曾雲斜着眼看了他们一眼,完全不当一回事。
那群人能嘀咕的,无非就是皇子们彻夜在戏楼放纵有失体统,以及这几位皇子的感情这么好,到时候怎么搞结党营私这种事,曾雲和曾霁看得多了,两个人看了对方一眼,带着众人走了。
曾雲跟齐芜曾霖在前面走着,曾霁与曾霄跟在后面,五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曾霖是有些担心这件案子不简单,曾霁则是满脑门子写着“我怎么这么倒霉”,曾霄面无表情,正看着前面的曾雲和齐芜,曾雲和齐芜低头走着,一边走一边还小声的嘀咕着什么,但两个人脸上也都颇为担忧。
五个人到了宫门口,曾霖转头冲他们道:“我得回趟太子宫,昨夜没回去,估计母后正担心着,案子的事情,两位有什么需要,尽管与我说,能帮忙的我一定帮忙。”曾雲和齐芜点头,四个人想曾霖行了礼,曾霖便转身走了。
曾霄看曾霖走了,也行了个礼,准备回宫。
“三哥,你先等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二哥齐芜,你们先上马车。”
曾霄便站住不动了,曾霁听曾雲语气不好,刚准备开口问,人就被齐芜拽走了,他转头看齐芜,看他脸色也不怎么好,便没再挣扎,上了自己的马车。
齐芜上了马车,就靠在马车上,安静的听着外面两个人的对话。
“阿雲有什么话要说?”曾霄的声音冷淡。
曾雲看他一眼,问道:“父皇与容大人这一出,你有没有想明白这其中缘由?”
曾霄抬头看他,眼神不似平日里的澄澈,曾雲顿了一下。
“想明白了,容右相想要这件案子,用这件案子来要挟你,或者我,或者二哥,如果我猜的没错,如果这案子到了刑部手里,最后查出来的罪魁祸首,一定不是你,便是我。”曾霄声音冷静的仿佛不像他自己的声音,曾雲纳闷了一下,发觉自己竟然想不起来从前三哥若是说起这种与自己有危险的事情,是怎么一个害怕哆嗦的语气。
“那你方才还那样说?三哥,你明知道这案子给了刑部,我们两个就会成为二哥的掣肘,你依然不想让我帮二哥,为什么?”
曾霄顿了一下,道:“原因我已经说了,他们再怎么斗,都是容氏的人,容右相也不可能伤害二哥,倒是你,你接下了这个案子,会有多少明里暗里的人,想置你于死地,阿雲,你为什么不为自己想想。”
曾霄这话说完,曾雲方才肚子里已经快要爆发出来的各种怒气,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他以为曾霄只是为了明哲保身,却没想到他是替自己着想。
曾雲顿了一下,开口道:“你知道,二哥为了摆脱容家,做了许多努力,同容大人斗,同贵妃娘娘的母子情也在这期间一点一点损耗,虽然他嘴上没有说,但我们心里都清楚,他也不好受,再怎么说,那一个是他舅舅,一个是他亲娘,如今好不容易摆脱了,若是因为我们,再次成为容氏手中傀儡,三哥,我于心不忍。”
曾雲语气软和了很多,曾霄身上方才迸发出的冷淡也随着他的语气暖了几分,他抬头看了眼曾雲,低声道:“所以你还是为了二哥,选择将自己置于险境。”
曾雲无所谓的笑着道:“置之死地而后生嘛,再说了,我帮了二哥这一次,也是帮了我们自己。”
曾霄闻言,低头笑笑,道:“是我狭隘了,你心中装着天地,身后又有凤阙侯,自然是不怕那些蝇营狗苟的。”
曾雲听他这么说,方才心里蓦然升起的对曾霄的不满,消失的一干二净,他伸手拽了拽齐霄,道:“三哥别生气,我方才也是一时着急,才口不择言,望三哥原谅。”
曾霄笑了笑,道:“你我兄弟,说什么原不原谅的,快回去吧,我也该回去了,酒劲还未散完,我回去补补觉。”
曾雲闻言冲他一笑,行了个礼,道:“是,那弟弟便告退了。”
曾霄佯装踹他,笑着冲他挥了挥手,便转身走了。
曾雲爬上马车,掀起马车帘子看向那个一点一点变小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
而那个转身离去,步伐轻快的人,在一阵一阵马车轮的声音中,方才脸上的笑意与温暖,退了个干干净净,迅速结成了冰。
齐芜在曾雲身后淡淡开口:“那位殿下,似乎不似从前那般了。”
曾雲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随口接了一句:“凝渊,这个字是他自己为自己取的。”
齐芜没再说话,曾雲也一直低着头沉默。
是夜。
春风街脂粉香气四溢,来来往往皆是穿着文雅的男女,女子成群结队,一起往艺馆或者酒楼去,大岑民风开放,女子出入娱乐之地并不是什么罕事,她们经过各种小店,坐在小店中的男子们,看着她们嘻嘻哈哈的调笑,被调笑的女子也不生气,只转头冲他们啐一声,便又去往别的地方。
男子们摇着手中的折扇,在艺馆门口望一眼,听那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唱曲声,觉得听得厌烦了,又转身往酒楼走去,只是一看,酒楼已经满满当当的全是人,于是一群人一商量,最终还是红着脸,弯弯绕绕的进了春风街最大的妓院,春离院。
春离院自春风街开始便立于春风街最中心的地带,地段最好,铺面最大,客人也最多,漂亮的姑娘也多,几乎包揽了整个乾京城的风月生意。
春离院门庭若市的时候,人迹罕至的后门被人轻轻推了开来。
后门前停着一辆简陋的马车,没有锦缎,也没有驾马的小厮,只独独一匹马拉着车,在黑暗中等着人,不一会儿,后门中出来了两个人,为首的人穿一身黑衣,身材瘦高,显得十分单薄,上半张脸隐在黑色的面具之下,只剩下薄唇与细尖的下巴在外面,光是从那紧紧抿着的双唇来说,可以看出这人应该是个不好惹的,只是就是这样一个看着不好惹的人,却在踏出门之后,恭恭敬敬的站到了门旁,伸手拉起了门帘,然后微微低下了腰,像是在替什么人开路。
果然,从门里面出来了另外一个人,那人着一身月牙白的长衫,长衫上绣着金色的细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从门中出来,同前一个人一样,上半张脸上隐在面具之下,不过他的面具颜色,乃是纯金色,他嘴角含着笑,下颌线条颇为柔和,跨出门之后,他冲着旁边的黑色面具的人温柔的笑了一下。
那人腰弯的更低了,他放下手中的门帘,又上前将马车上的帘子掀开,金色面具的人便抬脚上了马车,那黑色面具的人看他上了马车,放下了帘子,抬脚上了马车,然后轻声呵了一声,那马车便缓慢的,离开了春离院的后门。
那马车一路经过正阳大道,直冲着郊外而去。
入了夜的乾京城除了春风街仍旧笑声歌声不绝于耳,其他的地方,都已经安静的进入了沉睡之中,而乾京城郊外一处院子,从外面来看,不过是普通的宅子,看着仿佛是哪家大户人家买来逃避乾京城中喧闹时而住的,此刻看来,应该并无人居住,整个院子透露着一股阴森冷气。
但若走得近了,认真一听,便能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乐声,叮叮当当的阵阵传来,仿佛从仙境中发出的一般,但与此同时,夹杂在乐声中的,好像还有一些其他的声音。
音乐声从静谧的宅子中传出来,一只萤火虫本来在这靡靡之音中昏昏欲睡,然后突然被夹杂在这乐声之中的一声惨叫声惊起,它身上光芒明灭,缓慢的飞到了一间屋子旁,顺着那屋子的门缝,溜了进去。
然后被一支飞来的筷子,断送了性命。
它身上光芒闪烁了几下,随即暗了下去。
屋子中的情景这才能看个清楚,藏在这普通静谧的宅子之中的,是奢华与颓靡,青纱帐幔在屋中随意的挂着,似乎并没有什么规律,但不远处,正对着门,中间隔了个空堂的地方,那纱帐却挂的十分巧妙,坐在那纱帐中的人可以看到底下的一切,可是底下的人,却怎么都看不清纱帐中的人。
右侧放了一张桌子,此刻在那桌子之后的人,也隐在纱帐之中,依稀可以看见是个女子,手中正拨着琴弦,夜莺一般的声音从她喉咙间传出,而她的双眼之上,被蒙上了一条细长的布条,这屋中的人,谁也不知谁。
屋空堂正中间燃着熏香,不似烟花之地的香味,反而像是佛堂之中常用的味道,要是没有这靡靡之音和那香炉之前,身上沾满血腥的男子,这里看起来似乎只是个怡情之地。
而此刻空堂之上的纱帐之中,一个男子右腿盘着,另外一只腿随意的放在身前的桌上,头发完全散开,靠在背后的软垫之上,他脸上仍旧扣着黑色的面具,嘴角挂着笑,虽然看起来有些单薄,但是却是真真实实的高兴。
他的手,一下一下的抚摸着靠在自己右腿上的,那个人的长发。
那人正是方才戴着金色面具的男子。
那男子表情隐在面具中看不清楚,但是人却懒懒的靠在别人的腿上,他一头长发铺在身下,黑色面具的男子正将其中一缕握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玩弄,仿佛在把玩什么珍宝一般,他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衣服,一双脚露在空气中。
不一会儿,那黑色面具的男子注意到了他的脚,伸手将放在一旁的毯子拿了过来,盖在了他身上,那毯子有些大,竟将金色面具的男子,一整个全部裹在了其中。
金色面具的男子撒娇一般抬头看他,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从毯子中抬起头抿着嘴角笑,黑色面具的男子透过他的面具,看到他眼睛中的笑意,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俯下身擒住他的下巴,狠狠的亲吻。
“黑面,我今日累了,饶了我吧。”
那声音埋在面具中,听不大真切,但是讨饶的语气却十分明显,那黑色面具的男子闻言,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复低下头亲他,一边亲,一边道:“金面,你这般语气,哪是让我饶了你,分明是让我再来一次。”
金面一听,笑着推他,黑面又缠上来,两个人裹着嬉笑声玩闹,而堂下弹琴唱曲的,仿佛没听到一般,也或者是,就算听到了也要装作从未听到。
金面眼角带着红,又携着一抹泪,黑面整个人伏在他锁骨上,舌尖在金面锁骨上来来回回的舔,一边舔还一边在他耳边哼哼。
“你比以前更乖了一点。”
黑面话说完,金面便偏过头去亲吻黑面,黑面感觉到他的动作,也转头去回应。
但就算是这样的肌肤之亲中,他们也没有摘下面具。
两个人亲吻了一会,金面忽然玩心大起,伸手在黑面腰间挠了挠,黑面受不了痒,在金面耳边笑着哼哼了两声,刚要报复回去,就听见底下传来了一声闷哼。
两个人的动作便停了。
金面从一旁拿了件披风过来,随意的披在身上,也不管遍布在自己身上的那些痕迹,光着脚便从塌上走了下去,黑面在他身后,也跟着下去了。
金面撩开层层叠叠的纱帐,走到了那浑身是血的男人跟前,准确的说,那只不过是个少年,那少年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身上到处都是血,连最不堪说出的地方,也疼的难受。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的看向靠近自己的人,看到那两人戴着一黑一金的面具,将真实的容貌掩藏起来,他看了许久,尽管全身都是血,却痴痴地笑了起来。
金面看他笑,也笑了起来。
“那位大人喜欢你,你又连饭都吃不上,跟了他你吃穿不愁,也不会被人践踏,可是我将你好好的送进去,你却非得砸了我的生意,砸了我的生意也就罢了,明明知道逃出来的惩罚更严重,为何还要自寻死路呢?”
金面的声音温柔,仿佛眼下这个人这副模样,跟自己全无关系一般。
那人抬头看他,又转眼看向黑面,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道:“我堂堂男儿,就算真的饿死,被人打死,也绝对不会,做让家门蒙羞之事,也不会像你这般,委身于一个男人。”
黑面听他说完,扬手就要打他,却被金面拦了下来。
金面看着他脸上那副表情,轻轻的笑了笑,他伸手摸上黑面的胸,黑面本来还气势汹汹,被他这么一摸,人立马柔和了下来。
“你啊,就是天真,你觉得是我委身于他?不,你错了,我与他认识两年,一年前,是他主动献身于我,听明白了吗?小弟弟,这世间,什么令家门蒙羞,什么委身于一个男人,那根本都是屁话,真正重要的,是你足够强大,明白吗?你足够强大,就不会被别人拳打脚踢,也不会被别人绑上床,令家门蒙羞和委身于一个男人,就会变成了是别人追着你,自愿献身于你,懂了吗?”
金面话说得轻巧,站在他身后的黑面顿了一下,却跟着笑了。
金面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仿佛累了一般,准备转身回塌上 ,只是刚刚转身,就听到那少年的声音再响起。
“是吗?那这位大人,你为何不敢露出真面目?为何要戴着面具?既然你足够强大,让你身边这位黑面大人也臣服于你,那为何你到现在都不敢以真面目与他相对?你们方才在塌上亲密至那种程度,却仍旧戴着面具,大人,你是不敢面对他,还是不敢面对你自己?”
金面嘴角的笑消失了一瞬,但很快,他又恢复了正常,缓慢的转回了头。
他俯下身子,轻轻的挑起了那少年的下巴,将他脸上的表情看了个全,然后笑着开口道:“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小嘴,看来方才那几位没把你伺候好,我说黑面大人培养的这些人,惩罚起不听话的猎物来,还是有些留情了,不然你嘴上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这话说完,那少年原本已经没有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更白了,他想起方才所谓的“惩罚”,整个人不有自动的抖了起来。
金面看他这个样子,扯着嘴角笑了笑,向黑面的方向伸了伸手。
黑面顿了一下,乖乖开口道:“金面大人,还是交给我吧。”
虽然在床上他们没什么尊卑,而且黑面还是主导方,但是下了床,黑面对金面,却是毕恭毕敬的。
金面转头看他,眼神有一瞬间冰冷了一下,他缓慢道:“黑面大人,你似乎忘记了,对于我,你只能服从。”
黑面没说话,他只是私心不想让金面亲自动手杀人,他与金面两年前相识开始,从未见过对方的面容,每次有任何事情,都是戴着面具相见,乃至于从一年前开始他的心思被金面猜透,两人关系亲密到如此地步,他也从未见过他的面容。
他们一起花天酒地,寻欢作乐,或者做着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说起来做的恶事并不少,但金面从来没有亲自动手杀过人。
他也下意识不愿意让他动手杀人,他总觉得金面身份贵重,不该沾染这些,可是他没有说出来,他总是战战兢兢,怕哪里做的不好,让那个人不高兴。
良久,他伸手将挂在一旁的剑,递到了金面手中。
金面笑了一下,拔出剑,端在手里看了许久,一直都没动手,他脸上甚至还挂着一点浅浅的笑容,好像透过这把剑,看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那少年身体抖得厉害,但金面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有一会儿,那少年在他的表情中看到了温柔,那温柔让他下意识的放松了身体。
然后金面脸上表情蓦得一变,剑就捅进了那少年心窝,那少年完全没反应过来,睁着眼看向他,又转眼看向一旁仿佛有些错愕的黑面,只不过一刹那,他便再没了呼吸。
那黑面的书生和金面的贵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隔着一具尸体,看向对方。
“怎么了?不过是杀个人而已,你何至于紧张至此?”
金面话中仍旧带着笑,黑面顿了一下,伸手从他手中夺过剑,扔到了一旁,伸手就将他打横抱了起来,金面笑了一下,只当他看到这场面,被刺激的心神激荡,又控制不了自己,便随着他去了。
黑面压在他身上,他的欲望来的汹涌,金面被他搞得上气不接下气,魂都要飞出去了,只能双手无力的捶他。
“轻,轻点。”
黑面不说话,金面被擦过敏感点,仰着头猛烈的呼吸着,黑面看到那白皙修长的脖颈就在自己眼前,只要他咬下去,这个人的血就会流一地,就会彻底的,永远的成为他的人。
就离不开他了,就不会消失,就会爱他,永远爱他。
可是他做不到,他喜欢他,喜欢鲜活的他,喜欢的要命。
金面被他撞得说不出话来了,他仰着头看着屋顶,那雕花飞龙的柱子上,突然滴下一滴血来,然后一滴,两滴,顺着房梁,将他淹没在了血泊中,他眼角有湿热的东西滑落,但是他整个人都被血淹没了,他分不清那是自己的泪,还是血。
他想,我杀人了,我也杀了我自己。
今后前路漫长,他一个人要走下去,再也没有任何人,会陪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