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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猎至乾京风云起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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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杀人的事情,交给微臣就可以了。
乾京城五皇子府。
天气方才入九月,乾京城的天气就忽然一下凉了下来,前天齐芜和曾雲还热得受不了,今天就已经双双在外面加了披风。
曾雲府上的伺候佣人并不多,距秋猎还有三天,老二老三就已经搬进了府中,来六数了数人头,齐芜曾雲以及两位皇子肯定是要去秋猎的,再加上从来不离开自己主子的慕凛和秦子真,来六要为六个人准备秋猎的东西,所以少珏这几天看得最多的,就是来六一把老骨头了,还在跑前跑后的为六个人准备衣服和配备的东西。
后来少珏终于忍不住了,多嘴问了一句自己能不能去,来六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露出崩溃的表情,就听见自己家五殿下随口就答应了,来六站在一旁放空了一下,然后认命的拢了拢袖子,转身去准备七个人的用物。
少珏看了看来六,又看了看曾雲。
“殿下,来六虽然做事妥帖,但毕竟年纪大了,殿下为何不在府上多加几个人,如今只有来六带着一个丫鬟一个小厮,偌大一个五皇子府只有三个伺候的,来六一把老骨头了,殿下也不心疼心疼他。”
曾雲闻言,转头去看来六正风风火火的指挥着唯一的小厮来来回回的跑,抿着嘴角笑了一下,道:“济温你看看,来六需要人心疼吗?我要是找几个年轻有力的进来,那才真叫不心疼他。”
少珏听明白了,转头无奈的开口道:“殿下可真是玲珑心思,”他说着冲曾雲拱了拱手,“济温比不得殿下,比不得。”
曾雲无奈,只能复开口:“我在青黛宫中的时候,来六是唯一一个我全心信任的人,他最喜欢的就是帮我准备这些东西,以前青黛宫只有我一个人,他还总是觉得浪费了自己一身才能,现在府上人多了,他虽然看着很累,实质上心里不知道怎么高兴呢。”
少珏笑了笑,点点头道:“这点,倒是和齐芜这个人有点像,”曾雲听他提起齐芜,转头一脸好奇的盯着他看,少珏看到他的表情,便继续开口道,“齐芜有个妹妹,唤齐屿,小字安妧,是齐芜亲自题的,是齐芜十二岁来北境的时候顺手救的孤儿,齐屿那时候才八岁,瘦巴巴的不成个人样,他将她带回来之后,嘴上永远说她麻烦说她没出息,但是后来他要走的时候,对我和千峦千叮咛万嘱咐,就是要将她好好养大,后来他回了北境见到她,嘴上还是不饶人,说她武功练得差,说她药理学得不精,但是只要看到有军中的小兵向她献殷勤,第一个跳出来把人家打得娘都不认识。”
曾雲愣愣的听完,顿了很久,才缓慢的笑起来。
齐芜十二岁那年曾雲七岁,他恍惚能想起确实有几个月齐芜是不在归一山上,后来他回来之后,还特意跟曾雲说,他捡到了一个小姑娘,若是他见到,一定也会非常喜欢的,曾雲一直都想见见,没想到现在是以这样的方式听说她的事情。
“不过殿下,你为什么要露出这种对齐屿特别感兴趣的表情,好意劝你一句,这个姑娘,你最好别惹,”少珏说完就接收到了曾雲茫然的眼神,于是他紧接着继续开口:“她的轻功是千峦教的,骑射是慕凛教的,毒是我教的,还跟着齐芜学了三年武功,最后补一句,她七岁的时候,就一人一匕首,杀了一只狼。”
曾雲嘴角的笑僵在了原地,这群人是把一个姑娘当什么养啊。
“不过我有些好奇,镇北将军的字,是和他的剑相同吗?”曾雲品了一口茶,转头问少珏,少珏点点头道:“是,本来他是没小字的,后来收了我为徒,但是我总是不愿意叫他师父,他又觉得被我叫齐嶂有些失了面子,索性就让我喊他千峦,后来就这样叫开了,大家也都这么叫了。”
曾雲听到收为徒弟之后,一口茶没咽下去,但还是被他强行的压了下去,但显然少珏已经看了出来。
“怎么,觉得大逆不道?”曾雲摇摇头,将茶杯放下,笑着开口:“只是觉得济温你,挺有先见之明的,不然你们的关系,多尴尬啊。”
少珏笑了笑,低声道:“什么先见之明?是一开始就是。”
曾雲没反应过来,一直到少珏幽幽的去了药材架底下,他才猛的反应过来,这意思是,他对齐嶂早都是那种心思,所以才不肯叫他师父的,曾雲思及此,不禁想感叹一句佩服。
齐芜从宫中回来的时候,夜幕已经落了下来,他带着一众人热热闹闹的冲进府中,将昏昏沉沉仍旧在等着他们的曾雲拉起来,曾雲还未完全醒过来,只听见老二老三还有秦子真和慕凛吵吵嚷嚷的声音。
“今天老师教的文章太难了,我都看不懂。”是曾霄的声音。
“那书是阿雲写的,待他明日有时间讲解给你听。”是曾霁低声安慰的声音。
“秦子真你给我回来,我不要再看到你翻墙了。”曾雲闭着眼纳闷,明明大家都是一起进来的,秦子真怎么又去翻墙了。
“我不,我就算被你揪着领子进了府门,我也要走出去再翻一次,这是我最后的倔强。”曾雲靠着一个温暖的地方,无声的笑了笑。
“嗯?笑什么?”
是齐芜低沉却在耳边的声音,他的气息就在曾雲头顶,曾雲顿了一下,伸手扒住他的衣袖,干脆的往他怀里一靠,瓮声道:“师兄,师兄,要抱。”
齐芜一听就知道这个人没醒来,却被他瓮声瓮气的语气撩了个正着,他抬头看向那边还在吵闹的众人,一个俯身,右手抄上曾雲的背,左手撑着他的腿,三两步便将他抱进了屋。
将他放在床上,齐芜低头在他额上印了一个吻,刚要起身走,就感觉衣袖被抓住了,齐芜心想自己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当一回君子,这崽子怎么又开始磨人了。
正想着如何脱身,曾雲的声音却再度传来。
“凤阙,凤阙哥哥。”
齐芜眼底蓦得染上颜色,他几乎以为曾雲已经醒过来了,心想着还做什么君子,不如做个魔鬼吧,正准备上手去摸了摸肖想了许久的人,就听见来六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侯爷,殿下下午在院中等您,正好镇北将军着人送来的酒入了府,殿下贪杯,多喝了几杯,不知此刻殿下是否清醒?”
齐芜闻言,良久低声笑了一下,原来是小猫偷喝酒喝醉了。
“尚未醒来,你进来吧,我尚且有些事情还未处理好,无暇照顾殿下。”齐芜手上确实有些事情要处理,况且,这位金枝玉叶的殿下,齐芜还是更想捧在手心里宠着,不想吓着他。
来六进了屋,齐芜看了他一眼,伸手将曾雲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掰开,然后离开了床边,来六自然是都看到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在齐芜要走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话。
“来六多嘴,殿下依赖侯爷。”
齐芜的脚步一顿,弯着嘴角笑了笑,然后应道。
“来叔放心,我对他自始至终都未曾变过。”
来六点了点头,听到齐芜出去了,便伸手帮曾雲整理头发,可是整理着却想起来他也曾经这样照顾着另外一个少年,虽然那少年只来过一年,也不似他的小主子那般软糯可爱,可是却真真实实是个顶天立地的性格。
他与青黛正面对抗,明明答应了会照顾曾雲,却从来不替他做任何决定,他如此的坦荡,让来六看到他,就觉得他天生就该凌驾于众人之上,可是他却名芜,是最荒凉的地方,生出的坚毅的草。
来六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齐芜,那少年一身黑衣站在宫门外,身影有些单薄,但是却立得笔直,来六上前行礼,唤了他一声,他转身扶起来六,也唤了一声。
“齐公子。”
“来叔,我是晚辈,不必行此礼。”
就是这句话,让来六对他,生出了两个想法。
要敬他,要忠他。
三天后。
乾京城外皇家猎场。
大岑的皇家猎场一共两处,一处在乾京东面,是秋猎的场地,另外一处在西面,乃是冬猎的场地,秋猎场稍大一些,正北方向是特意建造出的宫殿,殿名乃是曾岷亲手所题,唤秋泽殿,与秋泽殿相对的南面都是无边无尽的树林,站在那宫殿上往外面望,只能看到二十米之内的场景,其他的都被高大的树木完全遮挡住了。
秋泽殿正门口为曾岷搭建了龙椅,此刻曾岷就轻松的坐在那龙椅之上,顺着宫殿正门前三十三石阶往下看,他穿着锦龙皇袍,发髻也不似平日里端庄,金色的发带绕着他的发髻走了两圈在发后打了个结,让他因为常年呆在内宫而稍显发白的脸上,竟然多了几分神采奕奕。
石阶之下是用树桩围成的围猎场,此刻一众皇子大臣都站在围猎场内,秋猎这样的盛事,大岑向来是满朝大臣无论文武都会掺和一腿,武臣来,是为了在皇帝和皇子面前彰显自己的威武身姿,而文臣来,自然是为了辩论哪一位皇子,哪一位武臣能当大任;而每年的秋猎,各家都是带着自己最得力的下属来参加,无论是武臣还是文臣,都希望能在秋猎上露个脸,赢得上面那位皇帝的青睐,即便不是皇帝,得一个皇子的赞赏,也当是件好事情,因此这秋猎看似是场盛事,实质上,却是个各方势力拼命角逐的场面。
站在最中间自然是太子,大岑太子曾霖乃是皇后所出,正统的嫡出,因此身上的猎服与披风乃至于头顶的发带,都是太子独享的红色与金色相间,太子虽然已经二十七,但是身上的少年感尚未完全褪去,又带了几分男人的成熟感,因此每次只要他出现的地方,总是挤满了上到六十下到刚刚会哭的女眷。
太子右边是曾霁,曾霁的衣服是来六根据他霁月清风竹公子的名号准备的,青色的猎服上立着几株栩栩如生的竹子,一看就是来六请了秦子真画的,因为接下来的行动都在马上,曾霁便将头发一股脑全部束了起来,白色的发带更是显得他整个人精神许多。
曾霄虽然出身不好,但是这样的场面还是没有人敢出什么幺蛾子,他可穿浅金色上身,乃是当今圣上的亲令,此刻他就站在太子左边,身着浅金色的猎服,胸前还绣着两只精致的蝴蝶,今早曾雲见到便知那是请了乾京最好的绣工绣的;而曾霄的头发一看就是出自曾霁之手,两个人的发髻一模一样,只不过发带颜色一白一黑。
曾雲站在曾霁身边,身上就是普通的白色,却被他穿得颇得几分仙风道骨,他的头发高高束起,额角两侧留了几缕碎发,乃是齐芜要求的,美名其曰这样看起来有几分恣意少年的样子,但是就曾雲看来,他只是想让自己跟他发髻一样而已。
五位皇子已经站好,剩下的便是臣子的排位,从前曾雲身边的臣子总是换着的,他也从来未曾在意过,只是今日站在他身边的这个人却是个熟人,正是京城新贵凤阙侯。曾雲想到这里,无声的叹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自己身边,却看到一身黑衣的齐芜正斜着眼看向另外一边,曾雲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他在看谁之后,轻声开口。
“那是老六,曾霏。”
六皇子曾霏站在曾霄身边,才十七岁的少年恣意张扬,头发随意的束着,额前还留着些碎发,在微风的轻抚下飞扬着,而他身上穿着的,则是一身褐色的猎服,衬得他少年模样更甚。
齐芜听到他的话点了点头,曾雲没听到他的声音,以为他没听到,便转头想要跟他说,没想到这一转头,就看到他胸前的图案,那黑色的猎服上,用暗金色的线浅浅的纹着两朵云,而两朵云中间,竟然还有一朵花躲在其中要出不出,仿佛害羞一样。
曾雲无声的转头看自己身后的来六,却看到他正跟曾霁带来的小丫鬟聊得开心,只能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曾雲带着来六本是为了让老人家出来散散心,却没想到他却迅速的收服了一批小厮和丫鬟,跟人在后面聊着十分开心。
齐芜注意到他的动作,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的图案,笑着道:“好看吗?来六真是这乾京城中最了解我的人了。”
来六听到齐芜的声音,低着头笑着回:“侯爷满意就好。”
曾雲也无心与他们争辩,正要转头,却听到少珏在齐芜身后幽幽的开口:“你一天不发骚就闲得慌是吧,齐凤阙?”
齐芜顿了一下,想了想远在北境的齐嶂,刚想问候一下他祖宗却发现他祖宗就是自己祖宗,只能无声的放弃,只是敏锐的听到了少珏话里似乎有些火气。
曾雲自然发现了,他转头看向少珏,然后轻声道:“济温你怎么火气颇大?谁欺负你了?”少珏抬眼瞄了一眼曾雲,然后眼神继续往上瞄,盯着那高座之上的男人看了许久,直到曾岷也注意到了底下的眼神,他顿了顿与那眼神对上,刚要探究,却看到那一身白衣的男人挪开了眼。
曾雲自然发现了他眼神的方向,立马侧过身挡住了曾岷的视线,然后用胳膊肘碰了碰齐芜,齐芜低眼看到少珏躲到了慕凛身后,轻声开口:“说来话长,总之就是,我三叔和当今圣上乃是一师,而且齐嶂年轻不懂事的时候,曾经,曾经。”齐芜话还未说完就被曾雲打断了:“好了,我知道了,不要再说了。”
“可是我想说。”
“不,你不想。”
齐芜住了嘴。
毕竟他不能在人家儿子面前,说自己的三叔曾经肖想过他的父亲吧,不过很显然,曾雲很聪明,齐芜话虽未说完,意思就已经被他领悟。
这边齐芜和曾雲正各自心怀鬼胎,却看到那石阶之上的皇帝,缓缓的走到了石阶最前面,底下众人看到他动,皆微微低下了头,准备聆听他每年秋猎都会念叨的几句话,果不其然,曾岷咳了咳,声音从石阶上传来。
“历年秋猎朕说的都是那些个话,想来你们也听得腻了,所以朕也就不说那么多话了,众位收拾收拾抓紧时间吧,四个时辰为限,首位彩头即是去年太子猎得那狐狸毛做的披风,去吧。”
曾雲从十六岁那年开始参与秋猎,这都第三回了,还是第一回听到曾岷说这么简短的开场,手肘碰了碰齐芜,齐芜知道他有话要说,便向他的方向弯了弯腰,示意自己在听。
“我参加秋猎三年,还是第一次听我父皇说话说得这么少。”齐芜一听,转头疑惑的开口:“怎么?往年陛下说得很多?”曾雲这边刚要点头,却听到台阶上的曾岷的声音复又响起。
“老五跟凤阙侯说什么悄悄话呢?说来给朕也听听?”
曾岷这一开口,整个猎场中的人纷纷转头看向他们二人。
齐芜和曾雲双双暗道声糟糕,这开个小差也能被抓住,两个人对视一眼,分明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逃避,最终实在是齐芜躲不过,便低了低腰,轻声道:“回陛下,五殿下正在询问微臣,若微臣此次能夺首位,能否将那披风赠予他。”
曾雲一个“你”字尚未脱口而出,就听到曾岷在高处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玉佩,笑着开口:“既然是朕赠了你们的东西,自然是由你们自己处置,不过,你可不能耍赖,一定要是第一名才能拿到这披风,但是你去年既是第一,今年何不努力继续拿个第一,这样,就算拿不了第一,只要在前三,这玉佩,朕便赐给你,如何?”
曾岷这话说完,底下人纷纷议论了起来,尤其是那些以为青黛死后五皇子会失去皇帝宠爱的文臣,而容氏的人闻言则转头看了眼自己的二皇子,却看到那二皇子抿着嘴,正笑得高兴,顿时气不打一出来,觉得这位二皇子完全没把自己的前途当一回事。
而曾雲却明白了齐芜为何说这句话,曾霄跟着慕凛学了一个月骑射,已经大有长进,如今的世家公子中善骑射的人几乎没有,剩下的武臣大多数是各有各的本事,但那些本事都只是武功招式,骑射功夫自然是比不上上过北境战场的慕凛,如果不算太子和自己,曾霄这个首位应该是拿定了,但是他身份特殊,就算是拿了第一,恐怕也会有多事之人出来找茬,齐芜这一说,便是让皇帝当着文武大臣的面亲口承诺了,若是秋猎后还有人多嘴,皇帝若听,便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显然曾霁也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忍不住抿着嘴角笑,暗地里佩服这个凤阙侯连他那个多疑的父皇都敢算计。
曾岷看着底下悠悠众人,看到自己的五个儿子皆是神采奕奕,各自有各自的风采,忽然生出了一种苍茫感,似乎是通过他们看到了很多年以前的事情,那时候他不过十二岁,整日里与一帮世家子弟在乾京城中胡闹,后来有一日他进宫,曾老先生带他见了一位老师,然后他在那位老师身后,看到了一个仿佛精雕玉琢一般的小娃娃,他偏着头看着自己笑,鼻尖有一颗小小的痣,让人看着十分欢喜。
“陛下,该让他们出发了。”
跟随曾岷多年的秦九看到他在发呆,轻声在他身旁出声提醒,曾岷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而冲着台阶下轻声道:“去吧,去争你们的天地吧。”
浩浩荡荡的秋猎队伍从秋泽殿前出发,没几公里便纷纷分开各自走了自己的路,太子向来独来独往,带着自己的一队亲卫入了树林东面,曾霁不愿意跟容家的人一起,便带着两三个人也往东面去了,曾霁向来是跟着曾雲的,而这次曾雲身边跟着齐芜,还有少珏慕凛跟在身后,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自己独行,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少年音传来。
“三哥五哥,我可以与你们同行吗?”
正是六皇子曾霏。
曾雲去年满十六岁本该来参加秋猎,却正好在秋猎前生了一场大病,因此便没能来,而这位皇子自出生起便身体不好,一直被熙妃养在自己的宫中,几乎没怎么见过外人,曾霄虽被他唤一声三哥,却真真实实的没怎么见过这位皇子,只在宫宴上远远的见过几面,但曾雲却与他见过一面,而且是那种实打实的见过。
那是曾雲第一次跟青黛闹翻,从青黛宫中离开,在皇宫里到处乱跑,漫无目的的晃进了一片荒凉的地方,最后迷了路,皇宫中凄凉无人的地方很多,曾雲在里面转了大半天也出不去,最后是自己这位来玩的六弟将自己带了出去,还给了他吃的和喝的,因此曾雲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六弟第一次参加秋猎,对环境不熟,便跟着我们吧。”
是曾霄开的口,曾雲闻言点了点头,说到底这位还是他的弟弟,又曾对他,有那么一些恩义,所以曾雲便应了下来,向他伸了伸手,曾霏坐在马上,看到曾雲冲他伸出手,便双腿夹了夹马肚,缓慢的走到他跟前,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曾雲看到那十七岁的少年脸上全是警惕,骤然笑了笑。
曾霏被他笑得莫名,手想退却又不敢退,正犹豫着应该怎么办,就看见旁边那一身黑衣的男子无奈的开了口:“五殿下,你吓着六殿下了。”
曾雲猛的回神,心虚的笑了笑道:“对不起啊六弟,主要是我从前总被人家说是兄弟几个中最小的,刚才忽然想到你才是那个最小的,一时有点开心,忘了形,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曾霄无奈的叹气,然后骑着马缓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开口问此刻正局促不安跟在自己身后的曾霏:“六弟,你今日来秋猎,熙妃可有跟你说一定要拿哪个名次吗?”曾霏闻言,摇了摇头道:“并未,母后说了,尽力即可不需强求。”
曾雲闻言羡慕的叹了一口气,如果曾霁在此处,估计也要与他一起发出羡慕的叹气声了,他与曾霁自从参加秋猎以来,都被自家母后要求必须拿第一名,对曾雲来说拿第一名并不是什么难事,他自从回宫之后,因为有时不想与青黛同处一室,便经常往宫中的演武场跑,在那里认识了许多禁军的人,因此骑射学得还算不错,但是曾霁就难说了,曾雲这位二哥,天生身来右臂带竹形纹身,又被外界称一声霁月清风竹公子,天生爱做的事情就是执笔书天下,根本就不是个拿武器的人,倒也难为他每年秋猎结束,都要被他母后罚在宫中蹲马步。
曾雲看着眼前的曾霏,忽然想起了那位熙妃,似乎是想到什么美好的事情,抿着嘴角温柔的笑了笑。
“三哥,有兔子。”
曾霏的惊呼打断了曾雲的思绪,曾雲转头一看,齐芜已经搭箭上弓,正瞄准草丛里白色的身影,曾雲刚要出声打断齐芜,就看见他已经松开了手,与此同时,他身后,也有一支箭射出,箭尾系浅金色布条,曾雲往那草丛方向望去,正好看到系着黑色布条的箭撞在了兔子旁边的树上,然后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身旁有个人似乎颇为尴尬的啧了一声。
而那白色的兔子身上,斜插着一支系着浅金色布条的箭。
曾霄将弓收起,跟在马后的小厮立马上前检查,然后拿出自己手中的浅金色小旗子摇了摇,齐芜似乎更尴尬了,牙疼的嘶了一声,曾雲伸手安慰似的摸了摸他的肩膀,却惹得齐芜更为不爽,横了他一眼。
曾雲冲他甜甜一笑,伸手拽了拽马绳,然后转身冲身后两位兄弟开口道:“你们两个哥哥弟弟的什么时候能得第一名,还不快点走。”
曾霄曾霏闻言,立马策马到他身边,三位皇子策马并行,身后跟着齐芜少珏和慕凛,秦子真因为是个上马怂,便被曾雲留在了秋泽殿那边,跟着当今圣上,看那些个舞女歌女表演节目。
六个人在整个树林中骑马寻找着猎物,直到日头将落,他们也没碰上其他的皇子和武臣,曾雲的猎物并不多,他本来也没使出什么大力,基本上能让给曾霄的都让了,曾霏猎物笼中的也不多,但毕竟是第一次秋猎,也算是成绩颇为不错,少珏虽然在马上从头至尾都没怎么说话,但是猎物却还是有几只,不过因为他是齐芜带来的,便都算在了齐芜头上,慕凛骑射功夫太强,本就不在此次秋猎的名单中,因此他从头至尾都是负责保护这几位的安全,也就没什么猎物,而齐芜,加上少珏的那几只,才堪堪算了个两位数,曾雲看到他一脸吃瘪的模样,便知道这位大爷心里有多不爽。
而收获最多的曾霄,在报时金钟最后一下敲响的时候,正射出自己的最后一箭,那一箭准确的射中藏在树叶中的野鸡,然后小厮上前扬了扬浅金色的小旗子,当然其他的小旗子都已经被他塞进了衣服最里面,尤其是那面黑色的旗子,只是当小厮将野鸡拎到几位皇子跟前的时候,却发现三皇子的猎物笼已经满了,他正露出为难的神色,一旁的曾霄便开口了。
“且先放在阿雲的笼中,一会你带回去跟负责清点的小厮说说就行了,不过看这量,恐怕多这一只少这一只也没什么紧要的,拿不了第一的。”
秋猎的规矩,四个时辰尽,若还有人没尽兴想继续,或是想看看风景,就让手下小厮先将猎物笼带回去清点便可。
曾霏是第一次秋猎,对这里的环境十分好奇,曾雲和曾霄看他这般,便决定让小厮先回去,他们带着曾霏慢慢骑马回去就行了。
曾雲和曾霄看着小厮们走远,两个人调转马头看向已经走远的几个人,无声的看了对方一眼,策马追了上去。
曾雲一追到齐芜,伸手就拍了拍他的马屁股,齐芜的马猛然受惊,扬着马蹄便往前跑,齐芜吁了好几声才让他停下来,一转身就看到曾雲在夕阳下捂着肚子笑得开心,而一旁的曾霄和慕凛正低着头研究两个人手里的弓,一旁的少珏一个人看着周围的风景,那位六皇子一个人落在了后面,正夹着马肚往上追。
齐芜只是人转过了身,马头却仍旧朝前,他就那样坐在马上看着曾雲捂着肚子笑,然后看着他舒展了眉头,策马向自己奔过来,就在曾雲的马刚要与齐芜的马擦身而过的时候,齐芜却猛的伸手,将曾雲从腰间一揽,然后马向前走了两步停了下来,而曾雲已经被他抱着,落在了自己的怀里。
曾雲没想到他来这么一手,挣扎着想要逃离,却看到自己的马在远处停着不动也不往回走,只能叹了一口气,低眉顺眼的开口:“师兄我错了。”
齐芜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弹,然后趁着后面没人看到,飞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曾雲羞得脸红,抬眼看齐芜,却看到齐芜笑得开心,一张脸上竟忽然多了几分少年气息,之前身上有些太过深沉的东西,猛然间消失不见了。
曾雲看得发愣,却看到齐芜的马已经晃到了自己的马跟前,便一个翻身落回了马上,然后冲着齐芜扮了个鬼脸,策马向前面跑了,一边跑还一边转头看自己身后,只是这一个转头,他脸上的表情便全变了。
齐芜看到他脸色变了,也飞快转身看向自己身后,却看到刚才还跟在几人身后的曾霏的马,此刻只剩下了马还在往前走,不见曾霏的踪影。
曾雲勒马调转方向,便往后奔去,齐芜也飞快调转马头,而一旁的慕凛和曾霄少珏看到他们俩突然变脸,尚未察觉是什么事,但也已经齐齐调转马头跟上,原本已经安静的树林中,马蹄声惊起刚刚才从那些狩猎人弓箭下逃过一命的众鸟。
五个人往前追了许久,在看到岔路口时刚要停下来,就听到右边的路口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
“救命啊,救命啊,救。”
最后一声救命没喊出,曾雲的头皮立马便麻了,他毫不犹豫的策马追上去,跟在他身后的齐芜却猛的收住了马,然后拦下了跟在自己身后的慕凛和少珏,曾霄只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冲他们点了点头,便跟着曾雲的马往前面追了过去。
“你们两个,立马赶回秋泽殿,此刻秋泽殿中只剩下那堆文臣和那些守殿兵将,那些人可以从我们背后悄无声息的劫走六殿下,说明武功高强,如果秋泽殿也在他们的目标之中,那堆酒囊饭袋是根本拦不住的,陛下在那里,如果太子殿下和二殿下未游历应该也到了,慕凛,一定要保护好他们,那些人可是国之根本,还有少珏,如果你们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记住,二殿下,无论如何,二殿下的命,都要给我护好。”
慕凛与少珏领命,立即策马往秋泽殿方向而去。
齐芜刚要转身去追曾雲,手中的马绳已经要扬起,却顿在了空中。
下一秒,从他四周的树上,落下了十几个黑衣人,动作迅速整齐,佩戴统一的兵器,而且有进有退颇为棘手,一看就是专业的杀手,齐芜顿了一下,缓慢从腰间拿出天命,抬手迎上了正面而来的攻击。
在齐芜吩咐少珏和慕凛的时候,曾雲和曾霄已经可以看到前面的马,曾雲狠狠的夹了夹马肚,距离那马不过五六米的距离,曾霄就策马跟在他身后,也不过五六米的距离。
曾雲这才看清楚,曾霏被一个黑衣人横架在马背上,头朝下,此刻脸上有血,但呼吸也很明显,曾雲松了一口气,夹了夹马肚,眼下他没有武器,只能从自己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一支箭,准备做武器用。
那黑衣人眼见曾雲已经追上来,伸手抽出自己身旁的刀,那刀从曾霏头顶划过,看得曾雲微微一颤,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箭,使出了全身力气,才堪堪挡下了那雷霆万钧的一刀,曾雲刚要庆幸,心头却升起一丝疑惑,看那人的手法,应当是多年杀手,这样的杀手向来是一击必死,就算不死,也要先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曾雲虽然练过武防身,但若与专业的杀手对起来,自然是小巫见大巫,可是曾雲方才接的那一刀,分明凛冽有余却力量不足。
电光火石间,曾雲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并不想杀自己。
这样一想,他便没了太多顾忌,将方才已经折断的那支箭随手扔了,又从背后的箭筒中拿出了一支,正面迎上了那黑衣人,黑衣人看他不屈不挠,似乎是有些烦了,猛的将曾霏拉起挡在自己胸前,曾雲的箭顿时换了方向。
但曾雲一个转眼就看到身后距离自己五六米远的曾霄,拉开了自己的弓,曾雲于是箭头一转,与那黑衣人缠斗起来,曾霏在他们之前被晃得七荤八素,眼看就要醒过来了,那黑衣人一伸手准备将他再劈晕,身旁的曾雲看到他的动作,终于找到了机会,冲着曾霄的方向喊了一声。
“三哥,放。”
曾霄手中的箭嗖的窜出去,后坐力打得曾霄险些从马上摔下来,眼看着那箭就要射进黑衣人的后背,却没想那黑衣人经验丰富,轻轻拉了拉马绳,那石破天惊的一箭狠狠的扎入马背,马疼的仰天长鸣,整个前蹄全部抬了起来,那黑衣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马扔下了马背,曾雲清楚的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而此刻曾霏还在马背上,眼见着他也要被扔下来了,他却正好醒了过来,曾雲见他醒了过来,向他伸出手,大声喊了一句。
“跳。”
曾霏便不知所以的往他的方向跳了下去,但曾雲离他有些距离,只能放弃了自己的马,也起身从马背上跳了起来,在空中接住了曾霏,然后抱着他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停了下来。
远处的曾霄看到,立马驱马上前,看到曾霏在曾雲怀中咳了咳,虽然满脸尘土,但显然没什么事,而曾雲动了动自己被曾霏压着的胳膊,有些疼,不过他知道只是皮外伤,再低头看了眼自己怀中正睁着一双眼望向自己的曾霏,心想着这弟弟胆子还挺大的,经过了这么大的事,竟然还没哭。
刚这样想着,就看到曾霏的眼睛里滚出了眼泪。
曾雲:“……”
曾雲扶他起来,伸手为他抹了抹眼泪,却看到他身后的衣服已经磨破了,几乎可以看到里面的皮肤,曾雲顿了顿,将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把曾霏裹进去,然后笑着开口道:“别怕,哥哥们会保护你的。”
曾雲的话安慰了曾霏,他抬眼看了眼曾雲,又转头看了眼正在马上一动不动的看着这边的曾霄,点了点头。
曾雲摸了摸他的头,笑着开口:“真乖。”
明明只是比人家大了一岁,却俨然一副哥哥的派头。
曾雲才松了一口气,正想着要回马上,却敏锐的察觉到空气中破风的声音传来,曾雲还未来得及出声警示,就看见曾霄的马背上悄无声息的落下了一个黑衣人,然后将他手中的刀,轻轻的搭在了曾霄的肩头,曾雲的背后落下了几滴冷汗。
曾霄自然也感觉到了,愣愣的看着曾雲,曾雲冲着他轻微的摇了摇头,然后开始思索办法,齐芜这么久还没有来,必然是被人缠住了,刚才那人绑了曾霏,却没有杀他,仿佛是专门将他与曾霄引过来,而刚才他与黑衣人动手之时,明显的感受到那黑衣人并不想杀自己,那么,这些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曾霄吗?那为什么现在明明可以轻松出手杀了曾霄,却只是搭着刀不动呢?
曾雲猜不出,也想不出方法,但是心里仍旧抱着一丝侥幸,他们有三个人,而对方只有一个人,还是可以一战的,只是曾雲刚这样想完,那黑衣人仿佛看透他一般,眼睛忽然弯了一下,曾雲猛的一愣,那是在笑。
接着,从曾雲头顶的树上,扑朔朔落下数十的黑衣人。
曾雲怀中护着曾霏,已经再无多余的精力去救曾霄,而此刻,一个黑衣人,正一步一步的往他和曾霏的方向走来,曾雲顿了一下,缓慢的将自己刚才趁乱,藏在自己袖子中的一支箭顺着手臂放了下来握在手中,他看着那黑衣人靠近,左手伸出,缓慢的捂住了曾霏的眼睛。
远处的曾霄仿佛愣了一下。
曾雲计算着那人来的速度,看着那刀尖一点一点的靠近自己和曾霏,他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中了,他与曾霏尚且有一命可活,但是曾霄却不一定,但如果不中,他跟曾霏就会被这把刀穿成肉串,而远处的曾霄,依旧死活不一定,怎么算,都是出手比较划算一些。
想到这里,曾雲紧紧的盯着眼前的黑衣人。
黑衣人手起刀落,曾雲将手中的箭扬起,那箭头已经离黑衣人的肩头只剩半厘米之远,曾雲却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瞬间曾雲便反应了过来,不是他看不见了,而是有什么罩住了他和曾霏,曾雲顿了一下,闻到了那挡住了自己的黑暗之中,飘着自己府中来六特意晒制的香料的味道。
曾雲顿在半空中的手垂了下去,下一秒他就感受到了自己背后传来的暖意,那是齐芜的温度,曾雲将捂住曾霏的手从他眼睛上拿了下来,然后轻声开口。
“没事了,六弟,不用怕了。”
齐芜就站在曾雲的身后,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刀,那刀直直的插在方才那黑衣人的胸前,而他的左手,就横在曾雲的眼睛前,隔着自己的披风,仍旧捂着曾雲的眼。
远处的曾霄只顿了一下,身后的黑衣人便要手起刀落,他却仿佛不耐烦一般,猛的一个转身,便将那人踢了下去。
也不知是他用力太大,还是那黑衣人知道事成不了,竟当即吐了一口黑血,死了。
曾雲说完那句话,就听见齐芜在他身后轻轻笑了笑,然后他的声音顺着右耳传来,呼吸就在他脸上,而胸腔的震动,就在他背上。
“不错,殿下,不用怕了,没事了,还有,杀人的事,交给微臣来做就行了。”
曾雲在披风中微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就那样安静的呆在原地,裹着怀里已经吓呆了的曾霏,等着齐芜收拾完剩下的人。
“我知道,只要你在,我一定会没事的。”
曾雲心里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