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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黛宫与君复相见 3
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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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门规矩严格,各位多担待。
大岑二十三年七月初三,大岑开国皇帝曾岷一道圣旨从乾京城出发,一个月便传遍天下。
北边大瀚,与大瀚大岑一水之隔的大荒三国,从黎明百姓,到皇城贵族,皆知大岑有了一位凤阙侯。
这位侯爷,十五岁写出《兵道》一书,详细阐述兵家之道,从皇城守卫,到边境阵法,无一不是让人看了便会叹一句天纵之才。
可是十五岁就被称为“狼魂凤阙”的少年却一直再没有任何动静,当人们觉得他也许只有纸上谈兵之能时,他却带着一帮人,轰轰烈烈的杀进了北境战场,与镇北将军合力斩杀困扰了边境十年之久的草原雄鹰赤曜将军。
接下来五年,他在北境整军务,立法规,在镇北将军的基础上,把北境七城一帮游兵散勇打磨成对付大瀚最锋利的刀刃。
大岑二十三年四月,他带领着镇北军,生擒大瀚三王爷,为北境换来了五年的平稳,也成为了大瀚将士心中,继当年的大皇子齐轩之后,又一个噩梦。
大岑二十三年七月,镇北将军义子齐芜加封凤阙侯,成为三国历史上,第一位以字封侯的军侯。
这位与国同岁的侯爷迅速成为京中新贵。
只是这位侯爷,在乾京城没有府邸。
乾京城五皇子府邸。
整个五皇子府邸处在一片鸡飞狗跳中,曾雲挑着眉看了眼来来回回进进出出的人,然后转过头去看旁边那个风轻云淡的男人。
他手中握着天命,正无所事事的给自己扇着风,曾雲看着他手中那把扇子,生怕齐芜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那张脸给划花了。
曾雲再一看,他左手里端着一个花盆,那花蹭着齐芜的衣袖,似乎颇为喜欢齐芜身上的味道,曾雲顿了一下,认真一打量,脸立马红了遍,然后又迅速的退了。
他竟然把自己的共生花从那房梁上移栽到了花盆里。
“咦?阿雲是在看这花吗?我看它生得好看,在那横梁之上孤孤单单的,就让朔寒移到了这花盆之中,怎么,阿雲喜欢?”
齐芜话说得十分轻巧,显然是把戏弄曾雲当成了自己另外一个爱好,哦还有一个是祸害家禽。
曾雲根本不知道,齐芜在青黛身边时,就对共生花有所了解,形成共生花需要与花长期处在同一环境,并且流露的情绪必须能让花感知到,这一切都少不了天时地利人和,但也并不是说,青泽皇室的人一生只能与一朵花形成共生,只是相对需要较长的时间而已。
曾雲的这朵花一直缠在在房梁之上,十六岁曾雲开府之时有想过将它移栽到自己府上,只是青黛那时对他控制欲比较强,就算开了府他也是常年住在青黛宫,所以便没有动那朵花。
一个月前曾雲与齐芜将青黛送入皇陵之后,青黛宫便被曾雲关了,那宫殿是青黛被带回皇宫之后,曾岷专门为青黛建的,是宫里唯一一个妃子的寝殿是以所住之人的名字命名的,足以见青黛在曾岷心中的位置,不过再怎么尊贵,如今那住在里面的人已经入了土,曾雲对这座宫,更多的是麻木和无畏,因此封宫那天,他去都没有去,虽然事后想起了花还在,但是曾雲却还是觉得只是一朵花而已,没什么所谓的,要不就等以后重新再养一朵,实在不行了不要共生花也行,这种只是用来玩闹的东西,没什么稀罕的。
但是他没想到,齐芜竟然把它移了出来。
那小小一朵白色的花,被齐芜栽在一只手就能握住的花瓶里,竟然有几分宠物的意思,曾雲一想到自己的共生花就这么随了齐芜,不免有点尴尬,但是又觉得,充满了一种诡异的安全感,好像自己在齐芜的手里,生了根一样。
“侯爷,这花在宫中跟了我许久,不如,不如侯爷把它给我,我来养。”
齐芜听到曾雲酝酿半天,就酝酿出这么一句话,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曾雲看到他笑,还以为他答应了,刚要伸手去拿,却被齐芜一个转身就躲过。
齐芜将那花端的高过头顶,然后低下头笑着开口。
“殿下,臣孤苦伶仃的来到这皇城之中,没一个亲人在身边,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朵心仪的花,殿下为何还要与臣抢呢?”
曾雲被他气得不行,伸手抢他的花,可惜虽然曾雲现在与齐芜身高差不了多少,但有时候就是差的那么一分一寸,造就了现在这样的结果。
曾雲蹦跶了半天,也没碰到那花的一根毛。
齐芜眼看着那花又低下了头,随手将另外一只手中的扇子合起来,轻轻在曾雲头顶敲了一下,动作十分轻,然后语气亲昵着开口道。
“阿雲,莫非这花,有其他的什么意思?”
曾雲一个激灵,当然不敢承认这花能够反应自己的情绪,当下敛了脸上的表情,再度回归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伸手推了一把齐芜。
“一朵花而已,侯爷要是喜欢拿去便好了。”
一个月前当今圣上下了圣旨之后,曾雲就不再叫他师兄,而是左一个侯爷又一个凤阙侯爷的叫,虽然齐芜听着总觉得有些奇异的感觉,但是听不见他软软糯糯的声音叫自己师兄,齐芜心里还是有点寡寡的,不过虽然这样,齐芜这老脸比北境城墙还厚的精神,竟然和曾雲一样,也是一会阿雲,一会殿下,一会干脆直接叫小矮子,时不时还蹦出个小师弟,听得曾雲一个头四个大。
“侯爷,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搬好了,连同少珏先生和慕凛将军的,都已经收置好了。”负责为齐芜收拾住处的小厮收拾好东西,默默在旁边开口。
曾雲听到,转身嗯了一声,看了眼旁边正侍候着的管家来六,来六十几岁进宫,如今已经五十几岁,之前便侍奉在青黛宫,青黛宫封宫之后,其他的奴仆都重新归置分配了,只有来六因为一直照顾着曾雲的起居,曾雲便向皇上请了命,将他要到了自己府上。
来六看到曾雲的眼神,挥了挥手,从身后便出来了个小丫鬟,将手中的荷包给了那小厮,那小厮看到满满的荷包,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弯了腰道了谢,一溜烟就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齐芜看他颇为熟悉这流程,眯着眼轻轻笑了笑。
“没想到我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阿雲,也懂得这些人情世故。”
曾雲看了他一眼,又打量了他仍旧紧紧握在手中的花一眼,然后低下眼,眼皮都没抬一下,轻声开口。
“十两银子,先别急着给,念在与侯爷的同门情谊,侯爷住我府上的住宿费,就按外面的八成算,等到侯爷找到院子,搬出去之前结总账吧。”
齐芜默默将已经伸出的十两银子收回了袖子中,然后一动不动的看着曾雲,似乎是想把他现在这层皮看穿,想看看这雷打不动的淡然底下,到底装着什么,明明小时候就是个会哭会笑的娃娃,怎么长大了,就让人这么琢磨不透呢。
可是他刚想着琢磨不透,就看到手心的花,忽然颤颤巍巍的开了个半开。
齐芜这就纳闷了,他为什么又忽然开心了?
齐芜自然想不通,他只会想着除自己以外的原因,却从来没想过,也许自己就这么看着曾雲,他的花也能扑朔朔的开个漫山遍野。
大名鼎鼎的凤阙侯,也不过是个傻子而已。
“我日,你这狗东西怎么又从树上跳下来了?”
秦子真正躲在大门口偷偷看院子里气氛诡异的两个人,身旁蓦得又跳下来一个人,秦子真没转头看人,光是余光看到那晚年不变的拿剑姿势,也时分辨出这个人是谁。
慕凛斜着眼看了他一眼,满不在乎的开口。
“狗东西骂谁?”
“狗东西骂你,不然还能骂谁?”
秦子真闻言挑了挑眉,同意的点点头。秦子真看到他点头,这才反映出来自己刚才被耍了,气得原地跳起来骂人,一边骂一边还在找武器,最后无奈,刚想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扔过去的时候,从旁边伸出来一只手,手上拿着一只毛笔。
秦子真想也不想,伸手就拿过来,然后就冲着慕凛扔了过去,眼看着那毛笔就要打中慕凛,慕凛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一个转身,就把那毛笔握在了手中,只是握住的那一刻,一股浓浓的墨汁味就冲进了他的鼻腔。
慕凛暗道中计,但是最终还是没有用,那蘸了满满墨汁的毛笔虽然被慕凛攥住了,但那墨汁却甩了慕凛一脸,慕凛眼前一黑,刚要破口大骂,就听见一阵清冷的声音响起。
在北境,那声音所到之处,都是一片冰碴。
“凤阙,五殿下。”
齐芜将手中的花顺着自己屋子的窗放进去,将曾雲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充满希望却又失望了的眼神尽收眼底,然后冲着门口那人开口道。
“唔,济温也到了。”
少珏第一次听他唤自己的小字,不免有些奇怪,但是碍于旁边还有一个五殿下在,便先轻轻冲着五殿下行了一个礼。
曾雲认真的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看起来三十岁刚过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衣,明明是盛夏的天气,外面却还穿着白色的披风,他脸色看起来并不好,像是长途跋涉有些虚弱的发白,可是嘴唇却浅浅的带着红色,一双细长的双眼中,仿佛结着冰。
曾雲微微点了点头。
“想必这位就是名冠北境的神医少珏先生了吧。”
少珏从秦子真跟前走过去,再从慕凛跟前走过去,带过去的风,冻得秦子真和慕凛一动不敢动。
秦子真少年时期便混在各种人当中,如今更是在乾京城中混的风生水起,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一个人,浑身冰冷,脸色苍白仿佛没有人气,只有那唇看着好像有一丝活气。而慕凛纯粹是对少珏充满着敬畏,毕竟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冷美人身后,有个一生气就喜欢把人脸划花的齐嶂。
慕凛想到这里就打了个寒战。
“不敢当,医者本分而已,比不上殿下年少便有龙魂的美称。”
曾雲闻言笑笑,没当一回事。
齐芜看着少珏,不出意料的在他裹得厚厚的衣领底下,看到了几处暧昧的红印,齐芜无奈的叹气,然后伸手扯了扯曾雲的衣袖,曾雲转头看他。
“济温连夜赶路,一定累了,殿下先让他进去休息,等他睡好了,我们再详谈?”
曾雲虽然有些疑惑他为何忽然这么说,但齐芜既然已经开口,曾雲当然也不好拒绝,便温柔的点点头道。
“是我考虑不周了,少珏先生一路舟车劳顿,自然应该先去休息的。”
齐芜眉头挑了挑,心想,“舟车劳顿倒还好了,少珏这一入京不知道要呆多久,铁定是齐嶂那个老不要脸的,摁着人家不知道怎么欺负了一顿,”但这话他哪敢当着少珏和曾雲的面上说,只能打着哈哈,然后笑着催促少珏进去休息。
少珏不自觉摸了摸尚且还有些疼的腰,无声的瞪了齐芜一眼,然后在来六的带领下,往自己屋子走去,只不过快要进去了,他才缓慢转身开口。
“凤阙啊,你不是一直都唤我阿珏的嘛,怎么今日忽然喊了我的小字?”
曾雲闻言一顿,猛然间明白了些什么,转眼看向齐芜,却看见齐芜也看着他,嘴角还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曾雲的脸又红了。
“对不住济温,师门规矩严格,只有小师弟才能被我唤一声阿雲,其他人只能唤小字,各位多担待。”
曾雲腾的一下从头红到尾,这才明白原来他早就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慕凛取小字,竟然一直生生的装了一个多月,曾雲感觉自己就没有这么尴尬过。
他自上了归一山,齐芜就一直喊他阿雲,后来长这么大,其他人叫他阿雲他倒是可以欣然接受,可是听齐芜叫别人阿凛什么的,他那磨人的心思就立马钻了出来,叫嚣着让他生气,恨不得把慕凛塞进麻袋里,一脚给踢到齐芜看不见的地方去。
无辜中枪的慕凛;“......”
少珏皱了皱眉,显然是没明白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情绪流转,只在心里想着自己到底是年纪大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思维了,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多嘴了一句。
“从前怎么没听你说过归一那老头子还有这种规矩?”
曾雲就这么木然的听着少珏管自己的师父叫老头子,脸也不红了,因为他觉得很显然此刻放弃挣扎是最好的办法,少珏也不管曾雲的脸色变化,就疑惑的看着齐芜。
齐芜哈哈一笑,然后顺手打开了自己的天命,随手摇了几下,仍旧盯着曾雲看。而曾雲仿佛被定在了原地,也不说话,好像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那个想法,还坚定不移的盯着齐芜的眼睛看。
“啊我离开师门太久,不记得了,这不和我小师弟遇着了,我小师弟提醒我的。”
少珏看多了齐芜这种骚话连篇的时候,用脚指头都能想到他在胡说八道,转头看向齐芜,正好和齐芜转过来的眼神对上,眼神在空中刀光剑影的厮杀了一会,就听到少珏打破了沉默。
“齐凤阙,你一天不发骚就活不下去是吧?”
“哎,少神医怎么能这么粗俗,这怎么是发骚呢?这是合理表达自己的感情。”
“表达感情需要把师弟吃醋这种事情写进师门规矩里?”
“哎,少神医这不就不知道了,我师门最大的规矩,就是由我齐凤阙来定规矩。”
“......我给千峦飞鸽传书,让他过几天偷偷进京吧,就说你带着人偷看我洗澡。”
齐芜:“......算你狠,我输了。”
凤阙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己的三叔,镇北将军齐嶂齐千峦。
少珏提着嘴角冷笑一声,转身就进了屋,只是前脚刚踏进屋,后脚就听见齐芜在自己身后说了句话,冰冷的少神医即将引爆。
“不过,我这天天跟我的人混在一起,可怜了我那三叔和三婶,只能深夜空房寂寞啊。”
远处的慕凛听到这句话,一个飞步伸手拽过还在门口发呆的秦子真,显然这个人一时间接收了太大的信息量,还没有完全消化,此刻大脑处于失去自我的状态,慕凛看到他这样,也没有跟他多解释,只扯着他逃离即将成为凶案现场的地方。
“你,你放开我,你扯我做什么?我,我还要去问问刚才侯爷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慕凛呵了一声,然后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秦子真一听,脚底下一个打滑,眨眼间就窜出了几米之外,然后摇了摇头,心里只有一句话。
“人间不直的啊。”
曾雲显然还没处理完脑海中接收到的信息,但是他能感觉到从少神医房中爆发出的怒意,曾雲一个机灵,便伸手将齐芜扯了过去,然后冲着少珏房门口开口道。
“那个少珏先生你还是早些休息吧,侯爷这张破嘴,我替您管。”
良久,曾雲听到房中传来了一声略带不满的哼,这才将齐芜往自己跟前扯了扯,伸出一只手指指着他,好像是要骂人,但是不一会,便小声的冲着齐芜开口。
“少神医和镇北将军,是那种关系?”
齐芜还以为曾雲要给自己讲什么大道理,却没想到这峰回路转转到了这里,他抿着嘴一笑,然后反问道。
“什么关系?殿下说话,微臣怎么听不懂啊?”
“齐凤阙,本宫问你,镇北将军和少珏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嘿这黑心的孩子,竟然还拿皇子的身份压他,齐芜刚想打哈哈,却转头看到曾雲的双眼中,含着某种让他心惊的坚定,仿佛这个答案出来,他的眼珠,会立马燃烧起来,他的生命,会立马鲜活起来。
齐芜忽然觉得这个答案很重要。
其实一个月前齐芜见到曾雲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件事情。
曾雲身上没有鲜活的气息,他一点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他虽然会害羞,也会笑,可是他的害羞和笑,都是死气沉沉的,就像民间的孩子常玩的那种傀儡娃娃一样,你拨动他的木片,他会发出咯咯咯的笑容,你摸他的掌心,他脸上会变红,他好像拥有常人的情绪,可是那情绪死的让人心疼。
可是此刻,齐芜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活气。
“是战场之上一起浴血杀敌,是乱世之中一起求生救国,是冥冥之中要彼此守护一生的关系,阿雲,不管是什么,他们是属于彼此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曾雲的眼睛蓦然亮了起来。
齐芜觉得他几乎要哭出来了,他突然伸手抓住齐芜的衣领,他一双眼几乎泛起了血丝,齐芜看得心脏一疼,几乎下意识的就伸手扶住了他的腰,曾雲却仿佛没有感觉一样,只是怔怔的看着齐芜的眼睛,良久,才缓慢开口。
“这世界上,真的有那样的关系存在?”
齐芜将手从他腰间拿了下来,然后覆在他紧紧拽住自己衣领的双手,轻声道,“殿下,不要担心,有的,这世界上,有你想要的那种感情的,没有人再会抛弃你的,大家都会在你身边。”
曾雲浑身的劲松了下来,这才猛然觉得自己背后竟湿了一片,他愣愣的看着自己眼前的齐芜,忽然发觉自己在他面前,总是失态的无法自拔,他猛然松手放开齐芜的衣领,只是在他的手就要收回的一瞬间,就被齐芜紧紧的握住了。
“阿雲,你方才说,要替少珏管我的嘴,你要怎么管,师兄可是等着呢。”
齐芜这个人只要开始不正经,嘴上的称呼就会换成阿雲和师兄,曾雲终于发现了这个规律,这个人只要是唤他阿雲,自称师兄,往往下一秒就要开始调戏曾雲了。
曾雲看着齐芜近在咫尺的脸,感觉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具有一种奇怪的魔力,驱使着他向齐芜靠近,齐芜看着逐渐靠近的曾雲,心里面正飞过无数的字眼,最后只剩下“娘啊,感谢您把儿子生下来啊。”
只是他还没感谢完自己的娘,就听见少珏屋子飞出一只瓷杯。
“你们两个给我滚回自己屋子。”
齐芜的好事被一只不怀好意的杯子打搅,但是终究是觉得确实大庭广众的不太好,于是拽着曾雲就往自己屋子钻,曾雲刚才脑子不清醒,这会被少珏一嗓子吼得神志清明,看到齐芜拉着自己往他的屋子走,猛的甩开了他的手。
“我,我还有本书,没看完,我去把花浇了。”说完便匆匆忙忙的逃了。
齐芜:“......没看完的书,跟浇花之间的关系是???”
正在屋子中倒腾自己腰的少珏:“父子俩没一个好东西。”
正在北境对着天空思念自己媳妇的镇北将军齐嶂突然打了几个巨大的喷嚏。
一旁正在帮齐嶂晾衣服的妇人听见声音从被单后面伸出头笑了一下,然后开口道。
“哎呀将军,这是少珏先生在想您吧,这才走了半个月,就开始想您啦。”
齐嶂闻言尴尬的笑笑,点着头嘴上还应着,但是心里却想着“你怕是误会什么了,那没良心的只会骂我。”
没良心的少珏:“这老不要脸的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药,那破胃再不养,将来早晚要成病根。”
曾雲坐在房中努力的平息自己的心情,可是脑子里却还是飞快的转动着他刚才听到的话,更多的是,齐芜刚才自己耳边,哄自己的声音。
他十一岁回宫时,青黛的状况已经很差了,她时好时坏,对他好时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他,可是当她反复被仇恨和噩梦缠身的时候,又会扯着他的头发逼曾雲答应自己,一定会杀了他父皇,曾雲也曾挣扎过,跟她讲过理,同样的话说过无数遍,可是青黛听不进去。
起先曾雲对她尚有母子之情,他想把她从那些痛苦中救出来,可是到最后,他连自己都救不出来,他开始整夜整夜的做噩梦,后来因为害怕做噩梦,就干脆不睡了,就去正厅坐在地上对着梁上的花发呆。
因为青黛说过,齐芜很喜欢这朵花,练功时一直对着它说话。
从前曾雲心情不好或者有什么事情想不通的事情,他就去坐在齐芜卧房门口,那样就能冷静下来,回宫之后他没有办法,就只能离那朵花近一些,这样也就离齐芜近了一些。
他一直过得不好,在外人面前,甚至于在他最亲近的二哥曾霁眼中,他无疑是个得天独厚,深受宠爱的五皇子,可是一回到青黛宫,他就成了一个傀儡娃娃,不说话也不玩,别人逗他笑,他就笑一笑,别人不说话,他也就一直在一旁发呆,一直到某一天,来六递给他一张纸。
那纸上,是来六弯弯扭扭的字迹。
“黛姨,我一生但求坦荡二字,阿雲是我的师弟,您是我的救命恩人,从今往后不管我是生是死,必然都会护阿雲周全。他要做什么,我自然也会帮他,但,如果是他不愿意做的事情,我必然是不会逼他去做的。况且黛姨,阿雲虽然年纪小,我却能看出,他心中自有一番天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逼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黛姨,我唯一在乎的,只是阿雲好不好,开不开心,其他的,都与齐芜无关。”
那是曾雲回宫之后第一次哭。
那时他大概十四岁左右吧,他就缩在那房梁之下,怀里攥着那张纸,张着嘴大口的呼吸,然后拼命的流眼泪,来六就陪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就伸手拍他的背,怕他被泪嗝噎着,后来他哭累了,就缩在来六怀里,悄悄地睡觉,来六就给他哼歌,哼的是一首很老的歌谣,来六说齐芜也很喜欢。
后来曾雲就不再做噩梦了,他将那张纸压在枕头底下,一夜都能睡得安稳。
后来青黛终于病重,起不来床了。
曾雲作为儿子,终究不能将她放着不管,因此就想着,在她临死之前,侍奉她一次,也算了圆了这场母子缘,等她没了,这孽缘便散了吧,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只是他没想到,就算到了最后,青黛仍旧还是掐着他的脖子,用她那跟老烟箱似的嗓音,吼着让他报仇。
曾雲终于是忍受不了,将这八年的愤怒全部撒给了她,也成了青黛最后的催命符。
“母后,你又要儿臣不惜一切去得到他的爱,又要儿臣时时刻刻都记得对他的仇恨,这世间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他是我的父皇,他纵然千般错万般错,可他从没有伤害过我一分,作为父亲,他没有任何错误,母后,我放过我吧,我也会疼啊,儿臣也很疼啊。”
大概是曾雲哭着说自己疼,让青黛终于觉得自己的折磨成为了儿子的噩梦,曾雲说完这番话,青黛只是扯着嘴角冲他笑了笑,一句话只说了四个字,便已经香消玉殒。
自此,那青泽国曾经最耀眼的公主,成为了一抔黄土。
“你会被爱。”
曾雲直觉认为这是半句话,青黛分明还有话未说完,可是文史官却觉得这四字已经能够成为一段佳话了,无须再加什么,曾雲听他随口就编了一个故事,然后刷刷刷的写在了记录上,只觉得好笑。
罢了,这历史,本身就是赢的人来写的。
他是赢的人,自然由他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