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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黛宫与君复相见 2 师兄,在乾 ...

  •   师兄,在乾京城你大可以横着走。

      青黛宫。
      齐芜与曾雲面对面站着,中间夹了个一脸茫然的秦子真,以及他身后正提着他后领的慕凛,这可真是十分尴尬了,毕竟一个时辰前,他们两个才刚刚见过面。
      “阁下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为何要从宫墙外面翻进来?”秦子真虽然个子与慕凛差不多,但是却异常清瘦,整个人此刻又穿着宽大的孝衣,慕凛认真的看了他一会,感觉他活像是个人形的竹竿上套了一件衣服。
      秦子真挣扎着想要从他手里解脱出来,废了半天力气也没有撼动分毫,最终只能脚尖勉强点着地,一脸无奈的开口。

      “我喜欢,要你管。”秦子真甩了把袖子,偏过头看慕凛,“还有,你是哪里来的,我翻墙五殿下都没有说什么,你从那树上跳下来拿我干嘛?我跳得是你家墙吗?”
      慕凛的父亲慕霜没得早,没多久慕凛的母亲也跟着病亡了,本来话就不多的慕凛那之后就更不常说话了,后来在北境军中养了二十年,军中人看他小屁孩一个又脾气怪异,因此很少有人跟他讲那么多话,人生听过的最多的话都是由同一个男人发出的,不禁多看了他几眼,想知道这个一惹就炸毛的人,脑子里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秦子真被他一看,怒视着盯回去,“你这个年轻人是怎么回事?我说你两句你就盯着我,怎么不满意吗?这是什么地方?皇宫!你从树上跳下来就不怕别人把你当刺客吗?哎哎哎哎干什么干什么你把我放下来,怎么还越提越高了呢?”眼见着自己的脚尖快够不着地了,不自觉得提高了声音冲慕凛喊。

      “你不也是翻墙进来的?”

      嘿,还挺有道理的,秦子真被他这么一呛,只能无奈转头看向曾雲。

      曾雲接收到他的眼神,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伸手从他怀中抽出一张纸,那纸叠的方方正正,曾雲打开看了一眼,两只手指夹着纸,提到了秦子真面前,秦子真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画的挺好的啊,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抬头就看见曾雲伸手向某个方向指了一下,秦子真转头一看,两眼一黑,想要装晕过去。
      倒是齐芜显得淡定了许多。

      “阿凛,把这位公子放下来。”

      曾雲听到他唤的名字,不自觉的皱了皱眉,但听到他的声音曾雲却又觉得仿佛闻到了归一山上满山的桂花香。

      慕凛将手里的秦子真放下来,但是仍旧保持着警惕的姿势,以防旁边这个猴子扑上来咬自己,然后慕凛就被自己想到的这个叫法给惹笑了,他偏着头看了眼秦子真,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秦子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看到他笑,百折不屈的问道。
      秦子真挑眉看他,“你真的想知道?”看到秦子真点头,慕凛抿着嘴一笑,手中的剑放在胸前防身,然后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觉得你像只猴子,觉得好笑。”

      秦子真:“????”

      秦子真这下坐实了猴子的称号,一个蹦跶就踢向慕凛,也不管自己打不打得过,就开始追着他满院子乱跑。

      “狗东西我看你是想被你秦爷打死,上一个敢叫我猴子的人,现在还在妓院卖身呢,我看你也不远了。”
      慕凛一边躲着他一边回身冷酷的开口。

      “猴子,秦猴子。”

      秦子真堂堂书画斋老板,五殿下的心腹爱将,乾京城人人赞颂的大才子,就这样在院子中毫无形象的追着一个男人打,大有同归于尽的气势。

      曾雲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秦子真气成这个样子,不禁莞尔。只是他这一笑,齐芜却看到房梁之上原本半开着的那朵花,花瓣瞬间大开。
      齐芜顿了一下,走近了几步,一直到走到曾雲身边,曾雲就站在原地,看着他嘴角含笑,慢悠悠的朝自己走过来。
      秦子真与慕凛早都从自己主子口中听过对方的名字,也不担心他们会对彼此不利,仍旧在院子中乐此不疲的互相辱骂。

      “师兄。”
      “阿雲。”

      曾雲听到他叫自己名字的声音,仿佛回到了七八岁时他们还在归一山上求学之时,那时候他双眼看不见,对于周遭充满警惕,对于声音也十分敏感,而从四岁他上山一直到十一岁这七年间,他听到的最多的声音,就是这位师兄喊他的名字。
      曾雲这才看清楚齐芜的眼神,发现刚才他眼神中的黑雾此刻却消失殆尽,现在曾雲从他眼中看到的,全是自己的影子,曾雲忽然觉得心脏猛的一紧,曾雲仿佛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如此激动,伸手捂了捂自己的心口。
      齐芜看到他的动作笑了笑,从他指缝中抽出那张画着他自己的纸,啧啧的摇了摇头,然后从自己怀中扯出一张纸来,递给曾雲。
      曾雲顿了顿接了过来打开,只见那纸上赫然写着两个字。

      “凌烟”

      是他师父归一大师的字,笔力强劲,字尾处却显出写字之人的洒脱。

      曾雲抬起一双眼望向齐芜,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和无知,齐芜看到他这个眼神,面上波澜不惊,脑海里却飞快闪过无数的字,最后只剩下齐嶂最常用的一句,“我的乖乖,你可别这么看我,我可受不了。”当然齐嶂经常是对着少珏少神医这么想的。
      齐芜轻轻咳了一下,然后抬手指着纸上的字。

      “这是师父给殿下取的小字,师父前些日子派人送来信,说是要去大荒地界游历,没有个四五年是回不来的,怕是来不及参加殿下的弱冠礼,便题了这小字来托我交给殿下。”

      曾雲握着纸,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曾凌烟,倒是师父的风格。”

      齐芜闻言也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正堂之上的木棺,眼神中猛的染上了几分黑色,曾雲看到他的眼神愣了下,仿佛没想通他为什么忽然变了脸。

      曾雲就站在原地,看他走到棺前,为青黛烧了纸,又跪在棺前,郑重其事的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身,看着那牌位上的名字。

      “黛姨,齐芜来看你了,”齐芜说到这里,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抿着嘴角笑了一下,紧接着他好像意识到在别人灵前发笑不是多么好,便又止住了。
      “当年齐芜为练武,经脉受损,师父道只有青泽国圣物青珠才能救我性命,因此我被送到您身边来靠着那颗青珠护养经脉。”

      世人皆知青黛娘娘是当今圣上在大败青泽国之后,于归京途中得的一个美人,但事实上,倾国倾城的青黛娘娘,原名雅黛,乃是青泽皇室最后一位公主,所谓的意外得的美人,不过是个幌子而已,而可以治疗齐芜内伤的青珠,一旦离了青泽国公主,不过是一颗废珠子而已。
      曾雲看齐芜似乎还有话要说,索性走到了跟前,与齐芜并肩在灵前跪了下来,齐芜看他跪了下来,伸手将自己膝下的竹垫抽出来,加厚了曾雲膝下的竹垫。
      曾雲看到他的动作,没什么反应,却在他转头看向牌位的时候,伸手摸了摸那竹垫。

      “齐芜从小没有母亲,在您身边一年,虽然清冷孤寂,但是您对我却是十分的好,让齐芜深觉无以为报,如今你身已陨,我想您最担心的就是五殿下了,因此我便回来了,您放心,从今往后,无论我生或者死,阿雲,我都会保护的周周全全的,不让您担心。”

      曾雲听他如此认真,不由觉得十分好笑,刚想开口跟他说什么,就听到齐芜从地上站起来的声音,曾雲没动,因为他下意识觉得,齐芜接下来说的话更重要。

      “我在您身边的时候,常听您说起从前青泽古国的事情。”齐芜话音一落,曾雲原本放松的身体猛地僵硬了起来,他转过头抬着下巴看向齐芜,那眼神死死的盯着齐芜,仿佛他下一句说出什么话,曾雲就会扑上来跟他同归于尽一般。

      “您说青泽古国所有枉死的百姓需要报仇,我便劝您将当年的仇恨放下,可是您却拽着我衣领,让我发誓,一定要帮助五殿下,杀了那个灭了您国家的人。”
      曾雲浑身一顿,脑海里全是青黛的声音。

      “阿雲,我让你从归一山上回来,不是为了让你享福,我要你去争得你父皇的宠爱,我要他对你毫无戒备,我要他把你当做最亲最好的儿子。”

      曾雲的回忆被齐芜的声音打断。
      “我记得我当时回答了您一番话,现在想来我那番话也算是有理有据,可是您听完却只是冷着眼看着我笑,我那时根本不懂您为何会那样笃定,甚至于到现在,我也未想通,你为什么会认为阿雲一定会为青泽古国的百姓报仇。”

      曾雲仍旧死死的盯着他,但是脑海里却是青黛的声音。

      “阿雲,你一定要杀了你父皇,杀了他,为青泽的百姓报仇,你是青泽的最后一个皇室血脉,你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缠在房梁上的花朵忽然萎了下来。

      齐芜伸手扶上了曾雲的肩膀。
      曾雲看着他的脸,看到他坚毅的侧脸,曾雲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觉得十分委屈,他睁着一双眼看他,那房梁上的花朵重新有了生命力,只是却耷拉着脑袋,仿佛需要一个人伸手去扶一扶它。

      “师兄。”
      齐芜转头看到的场景,便是曾雲含着一汪泪眼,委屈巴巴的看向自己,齐芜愣了一下,缓慢的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一双眼望进他的眼。
      那梁上的花朵逐渐抬起了头。

      小时候曾雲刚上山的时候总是想家,每次一想家,就像现在这样,眼泪汪汪委屈巴巴的从自己房中哭着走到齐芜房中,因为他眼睛看不见,起初总是走错,后来齐芜领着他来回走了好几遍,他才记住,后来走多了,他甚至可以一路跑着去齐芜房间,如果齐芜在房中,就会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带他漫山遍野的祸害山下居民的家禽,什么鸡啊猫啊狗啊的无一不落,到最后整个归一山下的家禽只要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穿着一身白衣走过来,就纷纷四下逃了。
      但如果齐芜不在房中,曾雲就会抹了眼泪,手里捧着一杯奶,坐在齐芜房门口,一坐就是一整日,但齐芜那时候整日练武,有时候天还未亮就出去了,一直到夜深才回来,曾雲经常是等不到的,但是大概是齐芜的房门口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后来曾雲每次心情不好,就去坐在齐芜房门口,就算齐芜在房里,他也不敲门,就捧着一罐奶,坐在门口,有时候是一个时辰,有时候是一整日,反正等到自己想通了,就拍拍屁股走了。

      齐芜四下看了看,这周围也没有家禽给他们两个祸害,再说了现在齐芜已经二十三岁,是名动天下的狼魄凤阙,而眼前这位泪眼汪汪的,也已经十八岁了,不久的将来说不定会以龙魂凌烟被百姓口口传颂,这样的两个人还去祸害家禽,面子上实在是有点过不去。
      没留意到齐芜内心挣扎的曾雲,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几岁的孩子,不能再这样肆无忌惮的在这个人面前流露自己的脆弱,于是飞快的控制了自己的情绪。
      齐芜就发愣的功夫,再一留神看,曾雲已经恢复了刚才那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齐芜正纳闷这孩子是不是下山之后在哪里学了变脸的本事,就听见他低声冲一旁正在中场休息的秦子真说了句话。

      “秦子真,我要喝奶。”

      曾雲的话明显吓到了对面的齐芜,齐芜的眉毛挑的都可以上天了,一转头就看到秦子真变戏法似的从一旁的木柜中掏出一个琉璃杯,杯子中俨然是鲜奶。
      齐芜看着他沉默着接过去,然后咕咚咚仿佛渴了一样喝得飞快,喝完一点都不在意的用袖子抹了一把自己的嘴,这可爱的模样愣是把齐芜方才还沉重的心情给逗笑了。

      “小矮子,你怎么还在喝奶?”

      小矮子是曾雲刚上山的时候,齐芜给他取的,归一山上的弟子不多,大多数都是山下百姓管不住自己的孩子给送上来的,只有齐芜和曾雲是归一大师的关门弟子,其他的弟子不过是每日听归一大师讲讲书教教礼仪,而曾雲那时候眼睛看不见,交流的范围就更少了,因此他上山见得第一个人,准确来说是听得第一个人,就是齐芜。
      那时候齐芜九岁,曾雲四岁,按道理齐芜早都不记得自己四岁时是个什么样子了,可是他看到曾雲,就是觉得这孩子又瘦又矮,一点都不像四岁孩子应该有的样子,感觉他一只手都能将他提起来,齐芜又想到自己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是归一山下百姓嘴里的混世魔王,那时候齐芜经常带着山下的孩子祸害整个归一村,那些孩子还给他起了个威风凛凛的名号,叫家禽之王,虽然现在想想这是什么鬼名号,但是那时候齐芜就在想,这么小一个孩子,五岁的时候估计连只猫都能给他一爪拍趴下,这不行。
      这么想着,那山上弟子中正好有一位弟子家中养了许多奶牛,他便用自己大师兄的淫威,让那弟子,每日上山的时候都给曾雲带一杯,那弟子一听,心想这还用什么淫威,回家直接跟自己的爹娘说了,后来那弟子的爹娘就直接准备了一个专门贮藏的罐子,每日都让自己的儿子带上山,分给山上的弟子喝。
      曾雲这一喝,就再没有断过,在归一山上七年,每日早上都有一杯新鲜的牛奶送到自己房门前,起初曾雲觉得奇怪,怎么他从前没听过归一山上还有这种好事,不过后来看大家每人都有一杯,便也没再当一回事。
      后来曾雲回了宫里,但是每日喝牛奶却怎么都断不了,皇帝虽然心里觉得这么大的孩子还不断奶有些太过,但因为对于当初将小小年纪的曾雲送上归一山有愧,便也容下了他的这个习惯,还为他专门在宫中养了奶牛,每日都派人给他送过来。
      而那精致的琉璃杯,则是昔年曾霁出使以玉器琉璃闻名的大荒时为他买的,一用也是好几年。

      曾雲偏过头瞪了他一眼,眼神流转,齐芜觉得自己被那眼神迷的五迷三道的。

      “齐凤阙,我现在同你一样高。”
      齐芜第一次听到他叫自己的小字,心下不免荡起了涟漪,他起身站起来,伸手扶他起来,眯着眼看了眼慕凛,慕凛一接收到他的眼神,伸手就把秦子真给拽走了,秦子真还未来得及喊叫,就被慕凛的手给堵住了嘴。
      曾雲有些茫然的抬头看向齐芜。

      齐芜却不言不语,猛的靠近曾雲,曾雲被他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躲,正将自己的腰送进了齐芜在他身后等着的右手。
      曾雲浑身僵硬顿在原地。

      “阿雲,叫一声凤阙哥哥来听听。”

      齐芜靠得极近,那气息就喷在曾雲脸上,饶是曾雲那风雨面前我自岿然不动的性格,也被他撩得一愣一愣的。
      齐芜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也不期许他能真的开口叫,心里叫嚣着要慢慢来,但是一看到他,总是想调戏一番方能满意。

      “凤阙将军可能跟我介绍一下外面那位?”

      曾雲从他手中挣扎出来,看着外面鸡飞狗跳的两个人,问齐芜。
      齐芜转头看了一眼慕凛,“你说阿凛啊,那是飞骑将军慕霜之子慕凛,这些年一直跟着我在北境军中历练,”齐芜说完,低眼看曾雲,“怎么?阿雲想认识?”
      曾雲没说话,良久突然没头脑的来了一句。

      “可取了小字?”

      齐芜没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但还是摇了摇头。
      曾雲看他摇头,点了点头,然后又用上了自己的绝招,睁着一双眼直直的望着齐芜,齐芜被他看得有些心惊,不太明白为什么他又看自己,良久,他大概顺着自己的思路开口。
      “阿雲,想给他取一个?”

      “那便取朔寒二字了。”

      齐芜:“???!!!”

      齐芜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想给慕凛取小字,想通了又不拆穿,只是看着曾雲脸上微微得意的样子,低着头抿着嘴无声的笑了笑,然后便冲着门外喊道。

      “慕凛,五殿下为你取了小字,为朔寒二字,你可满意?”

      那跟秦子真打得死去活来的慕凛显然没明白为什么这两位大佬聊天聊着聊着会为自己取小字,但是他想起来上一次北境有人随口说了句这位五殿下的闲话被齐芜惩罚的惨状,还是从善如流的开口。

      “殿下取的慕凛自然满意,谢殿下赐字之恩,只是殿下你也看到了眼下这情况,等改日慕凛再正式答谢殿下。”

      秦子真听他一边跑还一边能跟曾雲讲话,而他自己却累得不行,心下更是不开心,于是脚下的动作便更快了,虽然自己捞不着什么好处,但是他就是想搞死这个人。
      慕凛心里暗暗叫苦,但还是努力的向前跑着。齐嶂有句话说得对,人生嘛,总是要不断向前奔跑的。

      齐芜与曾雲看了对方一眼,良久,齐芜率先打破了沉默。

      “殿下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曾雲看他一眼,拂了拂自己的衣袖,就在他母后的牌位前坐了下来,坐下之后,还将自己屁股底下的竹垫抽出来一个放在旁边,拍了拍,示意齐芜也坐下来。
      齐芜便坐了下来。

      “我母后一走,我在众位皇子中得天独厚的位置就不会再像从前一样稳固了,太子平庸,二哥母家容氏虎视眈眈,三哥高升无望,六弟年纪虽小但他上面还有一个公主,熙氏满门忠良,但也难保不会有人觊觎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只有我,在朝中无人,除了一肚子墨水和父皇的宠爱,什么都没有。”
      齐芜本来想接着他的话继续分析朝中情势,可是听到最后一句话却硬是憋了回去,换成了另外一句话。

      “阿雲,你忘了我,我可是北境的凤阙将军。”

      曾雲听到他的话转头看他,然后忽然朝他露了一个甜甜的笑,齐芜一看这笑容,心道,“南无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孩子现在怎么这么磨人,”一边想着一边还想朝曾雲回一个笑容,只是嘴角还没勾起来,就被曾雲一句话泼了冷水。

      “凤阙将军,你回到朝中,可什么都不是。”

      嘿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呢?齐芜当下就觉得,什么甜甜的笑,什么可爱的孩子,在这皇宫里都长成了腹黑的玩意儿,还是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
      曾雲转头看他一眼,看到他表情变化,低着头轻轻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兄别怕,只要我在这京中一日,乾京城,你还是可以横着走的。”

      齐芜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听到这种话,竟然难得的老脸一红,刚要开口反驳自己的地位,就听到旁边的曾雲低低说了一句话。

      “在归一山上和母后面前你护我,那在乾京城中,自然是我护你。”

      齐芜不禁失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放下手的时候顺手摸了摸他的耳垂。曾雲愣愣的不说话,一直到齐芜放下手,曾雲觉得被他摸过的耳垂,还在发着烫。

      “放心吧阿雲,你师兄就算是沦落成要饭的,也会保证让你过得和从前一样,锦衣玉食,众人尊敬,一样都不会少的。”

      齐芜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真是十分的好了,但是显然曾雲并没有感动到,他只是转过头怔怔的看着齐芜,良久却烦躁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齐芜显然没明白他为什么忽然烦躁,刚要开口问他,却看到头顶的梁上的花朵蓦然低下了头,垂头丧气的。
      齐芜转头看他,想了很久,心下明白他怎么了。

      “当然,如果可以让阿雲保护,我坐享其成,我也是很开心的。”

      齐芜往后靠着,伸手撑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梁上的花朵,看着它在自己说这句话的过程中,缓慢的抬起了头,甚至还得意的抖了抖花瓣,齐芜无声失笑,他伸手摸了摸曾雲的头,意识到他已经长大了,竟然开始想要保护自己。
      而齐芜这一摸,青黛宫花园中所有的花,竟全部开始扑朔朔的抖,又像开心,又像得意,齐芜刚要开口询问曾雲,就听到外面秦子真大喊大叫。

      “殿下啊你不要再开花了,再这样总有一日我要被你宫中的花吓死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成精了啊。”

      曾雲一愣,一直强装着镇定的脸上,终于爬上了一层红色,齐芜笑了笑,指了指这满园的花。

      “这是你天生会的,还是你母后教的?”曾雲听到他的话转头看他一眼,然后低声开口,“青泽国皇室都会的,天生的,其实我也就只会摆弄这些花花草草,外界说这能力要是用得好可以让人免于衰老,但是我不行,连一只蚂蚁都救不了。”
      齐芜失笑,“谁跟你说这能让人免于衰老的,我查过古书,从青泽建国到衰落,你的先祖最多也是像你这样,只能让花花草草盛开和枯萎,”说着他转头看一眼曾雲,“就连你母后,我最多也只见过她操作这朵花。”
      曾雲见他指了指头顶的花,有些局促的低了低头。

      曾雲十一岁回皇宫,本以为自己是回到了温柔的母亲身边,但事实上,只是回到了一个整日里逼迫着自己去承担灭国仇恨的女人身边,青黛对于曾岷的恨早已经深入骨髓,当年曾岷以出兵救青泽为名,率大军十万与大瀚对峙,青泽国主本以为自己等到了救星,却没想到正是这个人,让青泽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青泽国的地理位置特殊,就夹在大瀚和大岑中间的草原深处,因为建国历史悠久,又被称为青泽古国,说是一个国,但占地面积也不过跟乾京城大小差不多,因此那立于草原之中的小城,又叫青泽城,而城中百姓,加上皇族,也不过两千人。
      因为位置偏僻,因此城中的百姓与大瀚和大岑百姓的基本上也没什么交集,这个被叫做青泽古国的小城,本质上与一座陆上孤岛并没有什么区别。

      可是二十一年前,大瀚却突然举兵进犯,吓坏了当时的青泽城主,说来也是,青泽古国在草原中立了几百年,用的是先祖留下的土地,一没杀人劫舍,二没强占土地,却突然被八万士兵包围,自然是吓破了胆,而吓破了胆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向大瀚的劲敌大岑求救。
      曾岷那时登上皇位不过两年,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出兵,就接到了一封密信,说青泽皇室掌握着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的秘术,曾岷从小就对这种秘术着迷,又听闻是长生不老的秘术,因此果断下了决定,亲自率了十万兵马,奔赴了青泽古国。
      按道理来说,青泽与大岑北境相近,齐嶂应该是陪着曾岷一起去的,但那时他刚刚与赤曜一战,浑身上下全是伤,因此也阴差阳错的,与青泽古国的灭国,擦肩而过。

      史官对于这件事情的记载是这样的。
      大岑在青泽城外,与大瀚交手两天三夜,最终因为赤曜受伤,大瀚的将领不愿为了这一点土地动了大瀚的根基,便撤了兵。青泽国主看大瀚撤了兵,正准备着举国欢庆,甚至将自己的独生女儿雅黛公主,献给了曾岷,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却没想到,一场战后瘟疫毁掉了青泽国最后的根基。
      那场瘟疫来的迅猛,青泽超过一半的百姓都染上了,包括皇室成员,只除了那一开始就被曾岷关在自己帐中的雅黛公主。大岑军中的医官找不出对症的方子,眼见着青泽百姓一个一个都染上了重病,一些尚且能活动的青泽百姓,开始寻求活下去的方法,而他们想到的第一个法子,就是让曾岷带自己走,去大岑。
      可是那些百姓不懂,一个皇帝,怎么可能让带着瘟疫的人,去往自己的国家,所以曾岷在某个夜晚,带着自己的副将,两个人在青泽古国中,放了一把火,青泽古国城门被曾岷紧紧关闭,百姓逃不出去,最终不足两千的百姓,都在这场烧了五天五夜的大火中,化为了灰烬。
      而那位跟随曾岷的副将,为了确认青泽城中没有一个百姓跑出来,也身陨于那场大火。
      存活了几百年的青泽古国,在五天大火之后,化为了一片焦土。
      至此,史官的说法便已经结束,但是其中的内情究竟如何,这世上知道的人,只剩下曾岷与那大火之中的青泽百姓。

      而二十四岁的曾岷,于那场与大瀚的交战中立下滔天君威,又于那场避免瘟疫伤害自己百姓的大火中,得了天下民心。
      世人便是如此,大多数人觉得只要自己避免了那惨烈的灾难,那深陷其中的百姓又与他们有何干,有时候哪怕是邻居如此,都只会叹一句可惜了,然后便回家做自己的事情,何况是一个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国家,和那些不值一提的百姓。
      曾岷从那之后,坐稳了皇帝位,还在归京途中,得了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被民间传为佳话,而那位倾国倾城的美人,自然是曾雲的母亲,青泽国最后的公主,雅黛,或者说,后来改名为青黛的青黛娘娘。

      青黛被带回宫中,最开始自然是被曾岷关着询问长生不老秘术的,可是青黛却始终说自己根本不知道所谓的长生不老秘术,起初曾岷不信,可是过了好几年,他又觉得所谓长生不老本就是无稽之谈,便解了青黛的软禁,只叫她不能泄露自己的青泽国公主的身份,否则就算他不杀她,也自然会有人来清理门户,青黛自然不傻,便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青黛本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过去,却没想到,那曾岷除了是个醉心于各种秘术的皇帝之外,还是个正常的男人,那青黛长得倾国倾城,曾岷转了一大圈,起初对她的念想总是落在长生不老上,可是当这一想法淡去之后,他却生出了其他的想法。
      因此青黛很快,便怀上了曾雲。

      青黛起先也不愿意,甚至寻死觅活,甚至在曾岷强占了她之后,仍旧没有给过曾岷好脸色看,只是当她的孩子出生之后,她却忽然安静了下来,开始安安静静的做自己的妃子,甚至还会偶尔向曾岷流露出好意,曾岷对她本就是爱而不得,如今见她开始向自己示好,自然是开心的不行,连带着曾雲,也成为了皇子中最为受宠的一个。
      只是曾雲四岁的时候,青黛却说曾雲慧根不佳,请求将曾雲送上归一山求学,归一大师一听要将皇子送到自己门下,自然觉得受宠若惊,立马派人去接了上来,虽然后来曾雲才知道,归一大师只是觉得曾雲作为最贵重的皇子上归一山,会给他的学堂打出名声,但是那时候,曾雲还是十分钦佩归一大师的,他能文能武,收了齐芜和曾雲两位关门弟子,一个学武,一个通文,倒是打出了一番名声。

      后来曾雲在山上七年,虽然没有在宫中那样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是却因为年纪小又瞎了一双眼,人人都宠着,尤其是齐芜和归一,归一对这位弟子实在是满意得很,小小年纪脑子聪明,还勤奋刻苦,又懂礼,不像他那大徒弟,从小只会惹事,随了齐嶂那个败家子;而齐芜对曾雲的宠爱,更是整个归一山上无人能比,曾雲刚上山时,因为眼睛看不见又不爱说话,有几个不懂事的弟子总爱围在一起笑他,后来齐芜想方设法让他们几个轮流扫厕所扫了三年,直到长大了,那弟子中有一位才忽然明白,原来齐芜是在给曾雲报仇。
      因此曾雲虽然是皇家子弟,可是却没有一丝骄纵与阴狠,大约是因为决定人性格的那几年都是养在归一山上的,也大概是他师兄曾经带着他在山上祸害那些家禽的时候曾经对他说过一些大道理,总之这位皇子,是一位温柔懂事,连一只蚂蚁都不愿意踩死的皇子。

      只是他十一岁那年,齐芜被送往了青黛身边,而一年之期刚满,曾雲又被紧急叫回了宫中,与齐芜正好擦肩而过,那一别,就是一又个七年。
      这七年他从各种渠道打听齐芜的消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听,总之心里面就是有个声音每日催促着他去了解他的消息,于是后来他知道齐芜十八岁时去了北境,斩杀了赤曜,也知道了他被天下人称为狼魄凤阙,大抵也是靠着这些,他才熬过了七年的时间。
      他在皇宫中,日夜受着他那已经被仇恨折磨疯的母后的荼毒,每天听她自己耳边念着报仇,到最后青黛已经失去了自己控制花草的能力。青泽国皇室的特殊能力,是可以控制花草的盛开和衰败,但是一生只能与一朵花融为一体,这时候那花的盛开与衰败就完全只随着共生体的情绪变化,换一句话说,其他的花,曾雲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可以让它盛开,心情好的时候也可以让它颓败,而与共生体相融的这朵花,曾雲却不能控制它,只要曾雲心情好,它便盛开,一旦曾雲情绪不好,它就会随之有相应的反应。

      很显然,那梁上的花,在听到了曾雲无数的心声和见识了曾雲的悲伤与高兴之后,成为了曾雲的共生花。

      齐芜转头看曾雲,正好撞到了曾雲看向自己的目光。
      “阿雲,你想替青泽国报仇吗?”齐芜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问道。
      曾雲顿了一下,缓慢的摇了摇头,然后抬头看着还在院子里打闹的两个人,“我母后怨我父皇没有救青泽的百姓,也怨他一把火烧了青泽古国,可是我们都清楚,那是当时最好的解决办法,对于我母后而言,青泽是她从小长大的国家,死了的是陪着她长大的父母,在大火中烧尽的是她的百姓。可是对于我而言,她和我父皇才是最重要的,我父皇不是一个好丈夫,他有许多女人,他得到我母亲的手段也下三滥,可是对我而言,他是个好父亲,对于百姓而言,他是一个好皇帝。”
      齐芜听他说完这番话,看着他直直望向自己的眼神,轻轻的笑了笑。

      “那你,恨黛姨吗?”

      曾雲愣了一下,低着头想了很久,仍旧摇了摇头。

      “四岁之前的事情,我记得不大清了,但是我知道那个时候,她是爱我的,甚至于七年前我回宫之后,我也知道她爱我,她不过是被内心的痛苦,折磨疯了而已。她虽然疯起来会揪着我的衣领不停的说着报仇之类的话,可是却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我,她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我能恨她什么?只是,却也不想像当初那么爱了,如今我对她,大概是无爱也无恨吧,为她守灵三天,结束后,我与她今生不管是母子缘,还是折磨恨,都尽消散了。”

      齐芜点了点头,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阿雲,我从未跟你讲过我的身世吧,”齐芜说完也不等曾雲开口便又继续说了,“我父亲是前朝负责和大瀚和谈的大皇子齐鸣,正是你知道的那位在和谈宴上被设计杀害的皇子,那时我母亲刚刚生下我,然后在赶往北境的途中没了,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皇子被杀,我祖父受不了打击便病倒了,大齐的国运瞬间便颓了,当时大齐只剩下了最后一位皇子,就是现在的镇北将军齐嶂,本来他虽只有十五岁,但做皇帝已经足够了,可是他却拒绝了,后来就是你父皇被众人推举登上皇位。”
      “你看过那么多史书,都清楚的知道,新皇登位,做的第一件事就应该是将前朝皇子杀光,只是我三叔,与你父皇从小一起长大,最终他将手中兵权全数交给你父皇,还允诺终身守卫北境,当时朝中很多大臣都指着他骂,说他卖国,可是他硬是一句话也没说,就忍下了这些罪名,小时候我不懂,但后来我才知道,他都是为了我。”
      “他用死婴代替了我,让天下所有人都以为齐氏只剩下他一个,然后将还是婴儿的我,送上了归一山,一直由师母带大,我也是十二岁那年才知道的。”

      曾雲完完整整的听完,然后忽然笑了。

      “有点像,我和你。”

      齐芜点了点头,“我也是被灭了国,但我比你幸运,没有人逼我复国,或者说也没有复国的必要,当时大齐已经穷途末路,三叔虽然年纪足够,但他却比谁都清楚,你父皇想要皇位,如果他按照大臣们的意愿登上皇位,结局只有我和他,都死,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根本无心皇位,所以才做了那样的选择,后来你父皇登上皇位,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免去了我齐氏被天下人唾骂,我应当感激。事实上,坐上皇位的人,无论是姓齐,还是姓曾,对我和我三叔而言,都没有什么不同。”

      齐芜说着,转头看了眼曾雲,又继续道。

      “但别人不能碰我的人,一旦碰了我的人,我也不介意这皇位,换一个人来坐。”

      曾雲听明白了,齐芜在向自己表忠心。

      “所以,殿下,你想当皇帝吗?”齐芜没有叫他阿雲,而是规规矩矩的叫了他一声殿下,曾雲偏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道。

      “我同你一样,若没人动我们,那便安安稳稳做个闲散王爷,但若有人不识好歹,皇帝我也做,反贼我也当,我没什么怕的。”
      曾雲没说我,说得是我们。

      齐芜想立马把眼前这个人拉近怀里亲一顿,但是理智让他做个人,不要成为魔鬼。

      “反正只要那人对百姓好,能做实事,谁来当皇帝,又有什么所谓呢。”曾雲看着他,轻声开口道。齐芜看他一眼,点点头道,“倒也是。”
      他们看了对方一眼,同时抬头看向院中。

      青黛宫的花草繁密,此刻正幽幽的晃着,仿佛齐芜与曾雲再次见到对方时的心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青黛宫与君复相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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