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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黛宫与君复相见 1 一 青黛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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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臣奉命,护你余生周全。
“将军,左翼死伤惨重,我们快守不住了。”
“将军,后方来敌,我们完全陷入包围了。”
“将军,龙、少两位将军信使来报,说,说。”
“说什么?”
“说来世,再与将军续师徒缘分。”
那立在战马之上满脸血污的将军听到这句话,原本被杀戮和决绝覆盖的双眼,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清明,然而下一刻,一把弯刀就到了他眼前。
齐嶂侧身堪堪躲过,想要重新拿起自己身侧的长剑,可是右手却颤抖着什么都拿不起来。他已经握着这把剑三天三夜,北境战场的战火也已经在大岑与大瀚的交界处燃烧了三天三夜,这场持续了三个多月的交锋,看似要以大岑的失败而告终了。
齐嶂想到这里,忽然抿着嘴角笑了一下,以御封镇北将军之名战死沙场,对他而言,也算是个不损名声的归宿了。
“少珏将军,可有别的信送来?”
齐嶂一边以双手战甲挡着敌人的进攻,一边转身问身边的小士兵。那士兵抬头看他,在他眼神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温柔。
“济温将军说,他会撑着,撑着与您再见一面。”
齐嶂听完刚要松一口气,却感受到了迎面而来无法忽视的杀气。齐嶂处于本能,一瞬间便拿起了自己腰间的长剑,与那携着巨大力量的弯刀迎面对上。
刺耳的刀剑碰撞声从战场中间炸开,齐嶂强忍着双耳的不适,抬眼看向自己眼前这个人,眼神中全是狠毒与杀意。
当然,与他相对的人,也是同样的眼神。
两个人都在战场之上苦战三天三夜,此时反应已经不及最初灵敏,所有的动作都是出于本能,但是大瀚族百姓自出生便在马上被丢来丢去,又天生体格强健,纵是齐嶂这样在战场上驰骋了十八年的将军,此刻对上眼前这个人,也是稍显逊色。
“齐嶂,你连剑都快要握不住了,用什么与我这弯刀相抗?”
齐嶂仍旧在苦苦支撑,但是嘴角却带着一抹无畏的笑,他抬眼看向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明明看起来已经快要五十岁却依旧被称为大瀚雄鹰的男人。
齐嶂的两个哥哥,都死于他的刀下。
齐嶂已经撑不住了,他的手开始抑制不住的颤抖,而架于他长剑之上的弯刀,开始发狠劲向他的门面压下来,齐嶂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因为用力而不自觉涌上眼眶的液体让他的双眼染上了一层模糊的水气,与此同时,齐嶂感觉自己的双臂快要被巨大的力量折断了。
“齐嶂,你齐家再没有人能够为你哥哥报仇了。”
齐嶂闻言并未有任何影响,他支撑着看向眼前这个男人,忽然笑了一下。
“赤曜,我齐家还有一人,他乃是狼,是草原霸主,终有一日他会带着他的狼群,踏平你的草原,即便我今日死在这里,他也会将你的头颅割下来,放在我的坟前,赤曜,你等着吧。”
赤曜是大瀚君主哈那尔的亲弟弟,自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时便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自诩是草原上最威猛的雄鹰,这些年凡是跟敌国对战,只要由他带领,必然是战无不胜,齐嶂的两个哥哥和无数的将领,都是死在这个人手下的,因此对他,齐嶂只要是看到一次,就算是拼了自己的命,也想要将他的头砍下来给自己的兄弟上坟用。
十八年前齐嶂十五岁带兵守卫北境打的第一场仗,遇到的第一个将军,便是他。那一战,十五岁的齐嶂浑身上下的刀伤数都数不清,而赤曜,被齐嶂的千峦剑伤了膝盖,自那一战之后,便失去了从前的威风凛凛。
自那以后,赤曜便与齐嶂结下了仇,两个人的部下在边境处只要打上照面,就会闷头干,也不论缘由。
“齐嶂,在我们大瀚,说大话可是要被划花了脸,吊在城墙外,让所有人唾弃的,”赤曜说完,手上就突然发力,狠狠砍向齐嶂,“齐嶂,到现在你还以为你两位哥哥的死,仅仅是因为战败吗?”
齐嶂闻言愣了一下,而赤曜就在这一个瞬间,瞬间拿回了局势,齐嶂眼见着眼前的弯刀就要砍向自己,还未来得及仔细品味那句话,已经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铮!”
巨大的金属相撞的声音让齐嶂猛的睁开眼,作为军人的本能反应就是知道自己得救了,下一个瞬间,在眼前男人的弯刀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时候,齐嶂的剑已经刺向了他,但赤曜到底是驰骋战场二十几年的将军,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伸手用手腕的银饰去抵挡齐嶂的千峦。齐嶂看到未得手,拉起马绳,飞速的向旁边撤去。
这时候赤曜才看清刚才打偏了自己弯刀的兵器是什么。
是一支箭,十分普通,似乎是从已经死了的士兵身上拔下来的,还带着血迹,但是刚才这支箭射向自己的力度,绝对不容小觑。
下一个瞬间,赤曜抬手便对上了迎面而来的一个人。
只是这一眼,赤曜便顿在了原地。
那人一双眼冷冷看他,手中武器竟然只是一把扇,但那扇上的内力却几乎要将赤曜的五脏内服搅成一堆。
赤曜强忍着不适抬手去还击,那人却退了回去,轻轻的落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这才看清楚这人的样子。
他剑眉入鬓,一双眼沉似黑海,鼻梁高挺,本该极其正派的一张脸,却因为那极薄唇边露出的一丝笑意而显出了几分轻佻来。
他穿着一身黑衣,仿佛是刚刚赶过来还未来得及换铠甲,但是赤曜却清楚,这人在战场之上穿不穿铠甲都是一样的,没几个人能够伤得了他,赤曜将他从头至尾打量了一番,在看到他腰间的玉佩之后,原本已经恢复平静的脸微微闪过一丝疑惑。
那人看到他这副表情,仿佛是十分满意似的,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右手轻轻一推,打开了自己手中的扇子。
那扇尾之上,赫然刻着两字。
“天命。”
玄扇天命,与奇剑天道并称兵道双绝,是四十年前青泽国第一铸剑师所造,用的乃是青泽国才有的极其珍贵的上等玄铁所铸,据说那铸剑师本意只是想铸奇剑天道,但铸成之后却发现天道杀气过重,最终利用剩下玄铁与青泽山的冰雪,铸成玄扇天命,那玄扇铸造过程中用了千年不化的冰雪,与在赤焰中练出的天道正好相克。
这天道与天命,之前一直都在青泽国主手中,后来青泽被灭,一剑一扇一直不知所踪,最终听说是被那归一山上的归一大师收了去,赠与了自己的两位徒弟。
而归一大师的两位的徒弟,一文一武,被誉为龙魂狼魄,据说这两位小小年纪便已经是名动天下的大人物,那天道给了龙魂,而天命,则是给了狼魄。
赤曜抬头看向眼前这看起来似乎不足二十岁的男子。
“狼魄凤阙。”
齐芜听到他道出自己身份,手中的天命收了回去,莞尔一笑。
“不愧是草原雄鹰,真是聪明。”
齐芜虽然脸上带着笑,可是说出的话却令人背后一寒。
“只是我竟没想到,这名动天下的狼魄凤阙,竟然是,竟然是,”赤曜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起来,仿佛想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完全停不下来。
齐芜安静的等着他笑完,赤曜笑着笑着眼神忽然阴狠,双腿发力夹了夹马肚,直冲着齐芜而来,齐芜仿佛有些意外他忽然发狠,但脚下却轻松的一个躲避,便跳上了一旁的马背,赤曜拼尽全力的一击落了空,还将背后全部交给了齐芜,赤曜那一瞬间就知道自己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下个瞬间,齐芜的天命,扇面大开,顶端锋利的玄铁刃便划过了赤曜的胸前。赤曜正纳闷齐芜明明可以一击划破自己脖颈却为什么并没有,就听到侧面破空而来的剑声。
齐嶂的千峦直直没入赤曜腹部,赤曜疼的一个哆嗦,迎手便想还手,只是右手刚一抬起,齐芜的天命就狠狠刺进了他的肩膀,赤曜的手颓然落下。
齐嶂将千峦抽出,然后又没入,赤曜一口血喷了齐嶂满脸,齐嶂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一样,甚至因为这满脸的血腥味而生出了几分快感。
“一剑为我二哥齐轩。”
“一剑为我副将慕霜。”
齐嶂说完,将自己的剑拔了出来,赤曜已经疼得几乎要失去意识,可是却又被插入腹部的疼痛再次惊得神智清明。
赤曜睁大着眼看向自己眼前这个冷峻的少年,他感觉到握着插在自己腹部那把扇的手正在缓慢的用力,那扇子越插越深,将他五脏六腑搅成了一堆。
赤曜嘴角的血染红了他出征前,小儿子为自己围上的,毛色纯白光滑的围脖。
“你,你与齐鸣是何关系?”
齐芜笑了一下,轻巧的将扇子抽出,然后将那沾了血的扇子放在赤曜的围脖之上缓慢的擦了擦,赤曜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开始抑制不住的颤抖。
齐芜猛的打开了自己的扇子,赤曜感觉到天命顶端那冰冷锋利的刀刃就在自己的耳边划过,随时就能将自己的脑袋给剖开。
“赤曜将军,十八年前,你以和谈为名,在你府上设计杀了前朝一个皇子,你可还记得?”
齐芜说完也不等赤曜回答,继续自顾自开口。
“赤曜将军,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更何况为彰显诚意,大齐还派了一个风头正盛,有可能登上皇位的皇子来与你和谈。”
“他曾经在你被同族兄弟追杀的时候,救过你一命。”
“你的儿子身中奇毒,你大瀚上下无一人可医,他便将自己的妻子派去为你的儿子治病。”
“你可知道那个为你儿子治病的女人最后是如何死的吗?她刚刚生下孩子,却听闻丈夫被别人设计杀死,最终体弱不支,死在了赶来北境见丈夫最后一面的途中。”
“赤曜,这最后一击,我齐芜,会以天命取你项上人头,以祭奠我父王在天之灵。”
齐芜说完,几乎没等赤曜抬头看他一眼,就已经猛的挥动天命。
纵横战场多年,是无数士兵眼中的神,被两国百姓称为草原雄鹰的赤曜,终于在大岑十八年秋天,被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以一把扇子,割下头颅,成为一具尸体。
而这一战之后,大岑镇北将军齐嶂军功更甚,几乎称为北境的神话,而那惊鸿一瞥的十八岁少年,齐嶂义子齐芜,则以手段决绝震慑整个北境。
五年后。
大岑都城乾京城。
大岑地处南方,此时又正是盛夏时节,平日里只要是晌午,那宽阔的正阳大路是一个人都没有的,毕竟那太阳照得,过路的人要是摔倒了,也能立马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以防自己的手被烫伤,这么些年下来,一到盛夏时节,乾京城的衙门都清闲许多,因为那些平日里靠着耍赖倒在富贵人家马车前的泼皮无赖,也实在是不愿意为了那不多几个钱而烫伤了自己。
可是今日,那正阳大道,却里里外外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各家商户门前都站满了人,而正阳大道正中间,被官府的人,勒令着开了一条从进乾京城的正阳门正通皇宫的空路。
平日里总是聚在一起的小混混们,此刻也是缩在一起打量着这架势,一脸疑惑的看着此刻尚空荡的正阳门。
“这什么情况啊?这乾京城撒一把瓜子都能全部砸到有钱人的地界儿,什么人排场这么大啊?”一个混混幽幽的开口,自然也只是抱怨,没指望着别人给他回答。
“镇北将军的义子齐芜,就是三个月前将大瀚三王爷生擒,换了五年边界稳定的那。”
那混混没想到还真有人替他回答,转头看了眼站在自己旁边的男子,只见他右手握着一把剑,双手却横插在胸前,那剑就竖在他眼前,挡得那混混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既然是北境将军的义子,为何又回来?”
“回来受封。”
“既然回来受封,为何穿着一身孝衣?”
那握剑的男人顿了一下,终于肯施舍一个眼神给旁边的混混,那混混见他一脸疑惑,便伸出一只手指向正阳门的方向指了指。
那男人转头一看,就看见齐芜已经进了城门,他骑着马走在最前头,但却穿着一身白衣,头上还戴着孝。
“前几日宫里没了的那位,曾救过他一命。”
那混混点了点头,刚要开口问,就听到身边的男人又开口说了一句话。
“奇怪?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莫名其妙。”
说完,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转过身要走,那混混明显被他气得一愣,伸手就拽住了他。
“这位小哥,道理我都懂,可是我虽然穿的破烂,也不能容你这么说话,你这小哥怎么不讲道理呢?我问问题的时候也没指名道姓让你给我回答吧,你既然回答了就当是做好事,又为什么要补这一句,朗朗乾坤的你说话怎么这么别扭呢?”
慕凛被他说得心烦,一个顺手就点了他的穴道,那混混仿佛一脸不可置信,动不了就只能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慕凛此刻才发现,这混混虽然穿得破烂,话也多的拦不住,可是一双眼睛却十分清澈,一眼就能望到底。
慕凛顿顿的打量了他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阁下看着似乎不像是混混。”
秦子真听到自己被识破,刚才憋着想骂人的劲也松了下来,仍旧瞪着一双眼看慕凛,慕凛看了许久,终于伸手解了他的穴道。
穴道刚一解开,秦子真就一个转身便溜,但还没走几步,后领就被人提了起来。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你放开我,你再不放我喊人了,来人啊有人光天化日欺负老百姓啦?有没有人管啦?”
慕凛将他提到一旁的小巷子便松开了手,秦子真显然也知道自己三脚猫功夫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只能缩着头怯生生的看着他,慕凛被他那双大眼睛盯得发憷,最终只能无语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伸手指了一下他。
秦子真吓得往后一缩。
“你为什么在人群中打听齐芜的消息?谁派你来的?”
秦子真听到他的问题,一脸无畏的抬头看他,然后指着他道,“谁,谁打听他的消息了,我只是好奇想问而已。”
慕凛听他的回答一时间竟然觉得无法反驳,刚准备开口询问,就听到对面的男子高声喊了一句,“大哥我在这。”
慕凛下意识就回头看,只是刚一回头就反应过来自己被人骗了,再一转头,眼前的小混混早已经在纵横交错的小巷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娘的。”
慕凛有些生气的爆了个粗口。
秦子真从小巷子里钻出来的时候,迎接齐芜的队伍已经快走到了宫门口,他只堪堪将齐芜的模样看了个大概,然后就钻进了旁边的书画斋。
他一进门就风风火火的冲旁边的伙计招了招手,那伙计聪明伶俐,立马端上了准备好的笔墨纸砚。
“老板,这匆匆忙忙的怎么了?”
秦子真看了伙计一眼,伸手拿起一旁的笔,一边琢磨着一边开口,“殿下要看那齐芜的画像,我一时间弄不到已经画好的,只能现画现卖了。”
书画斋中的伙计都是经过筛选的,都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因此秦子真也没有遮掩什么。
那伙计闻言,佩服的点了点头。
这书画斋的秦老板号称“丹青圣手”,不仅因为他画得一手好丹青,更是因为这天地万物,只要让他看上一眼,他便能够准确的画出来。
不过名声大了,各行各业来找他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了,其中也不乏一些买凶杀人的时候想要从他那里求得一副丹青,因此秦子真这才每天都打扮成不同的样子,不想被别人找到。
没想到今日他乔装在人群里想要装个不知情的小混混,竟然被旁边的人疑神疑鬼的给提了出去,秦子真想想就觉得自己巨冤,这样想着,手底正画着的人,脸上就多了几片六月的飞雪,秦子真一看这被自己杜撰上去的污点,心里就更气了,嘴上也就没积德。
“天杀的狗东西。”
正在回宫路上的慕凛,忽然觉得鼻子一痒,然后就是三个喷嚏,旁边正在感叹那高马上英俊少年的容貌的女子,偏头来了一句。
“哟,这位小哥是得罪了谁,被骂得这样凶?”
慕凛瞪她一眼,然后转头哼了一声。
这边慕凛还在打喷嚏,那头齐芜的马已经停在了宫门口。
齐芜就站在宫门正对面,抬头看着眼前这扇门,看它金红相间的纹饰,看到有人从里面缓慢的打开了那两扇沉重的门,他忽然勾着嘴角笑了笑。
二十三年前,他从那扇门里出来的时候,尚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十五岁时借由他人缘故为活命而呆在这里一年便又匆匆离去,而如今,他带着一身军功又回到了这里,以齐嶂义子的身份,回到了这里。
迎接的齐嶂的,是当今圣上曾岷六位子嗣中最为稳重的二皇子曾霁。
曾霁看到齐芜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伸手从旁边的侍卫手中接过了一件披风,走上了前。
“臣见过二皇子。”
曾霁伸手扶起他,齐芜这才抬头打量起眼前的这位皇子。
当今圣上的六位子嗣,太子曾霖是长子,又是皇后所生,虽无雄才大略但做事中规中矩,圣上也是十分看重,一直委以重任;三皇子曾霄虽然颇得当今圣上喜爱,但是他的母亲却是个婢女出身,朝中许多贵族都看不起他,因此他在皇宫中的处境也颇为艰难,众位皇子中,也就只有二皇子霁月清风不顾他人言语和五皇子胆大包天,与他关系还不错;四公主曾霜与六皇子曾霏乃是熙妃所生,熙妃一门皆是忠君爱国的良将,因此这两位在宫中也是颇有势力。
而这位二皇子却有些奇怪,曾霁的母亲容贵妃,位份仅次于皇后,身后又有娘家的支撑,在后宫中,势力几乎要压过皇后;而这位二皇子出生之时,天生右臂就带着竹子形状的胎记,更是惹得朝堂之上对他颇为欣赏,认为他天生便注定了如同竹子般清风高洁的品性,按道理说,这样的家世,曾霁应该被养成了一个飞扬跋扈的皇子,但是事实上,这位二皇子从来不争不抢,一心只是读书,连当今圣上要赏的官位也一直拒绝,也因为这样,皇上对这位二皇子一直都不太喜欢,但是朝中以孟千秋孟左相为首的文官,却始终对他青睐有加,曾霁的小字都是名望颇高的孟千秋为他亲手所提,为他提了“清风”二字,坊间也有人称他一声“霁月清风竹公子”。
而最后那位五皇子,却是小小年纪就已经名动天下,他的母亲虽然只是从民间带回来的,但却生得倾国倾城,因此这位五皇子曾雲,从小便生得好看,后来四岁被送上归一山,跟着归一大师学了满腹诗书,十四岁时便作出了《辩法》,当今圣上对这位皇子可是爱得紧,什么好的都往怀里送,而这位皇子也是不负众望,一年一篇文章,从治国理政到水利布兵,无一不通。他幼时太子还未曾册封之时,便有人断出他天生龙相,也因此得了个“龙魂”之称,虽说后来太子曾霖册封之后,没有人再提这回事,但许多人还是记得他小小年纪便已经有了如此盛誉。
“父皇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将军先随我进去,有什么问题我们边走边说。”曾霁将手中的披风递给齐芜,然后轻声对齐芜道。
齐芜点点头,“多谢殿下。”
“青黛娘娘如今还在青黛宫,父皇特许所有的祭奠都在青黛宫中进行,由五弟亲自负责,五弟也不愿假手于人,”曾霁一边走一边开口道,“后日便会送往皇陵,父皇说青黛娘娘临终前嘱托要你与五弟二人为她送行。”
齐芜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青黛娘娘曾经救过我一命,应该的。”然后转头问道,“五殿下可还好?”问完齐芜又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果然,曾霁摇了摇头,“按礼仪五弟为青黛娘娘守夜一日便已经足够,但从昨日起,他便一直跪在棺前,无人能劝得动,”曾霁说到这里,微微叹了一口气,“他自十一岁回宫便整天都与青黛娘娘在一起,这七年,他们母子享尽荣宠,如今青黛娘娘一没,他虽心志坚定,但是我也怕他伤了心,一蹶不振。”
齐芜却摇了摇头,“不会的,五殿下心志坚定非常人能比,自然不会一蹶不振。”
两人说着便已经到了殿前,曾霁转身向齐芜微微鞠了个躬,轻声道,“父皇这几日情绪也不好,你这一身白衣进殿,怕是会平白惹了他不开心,穿着这披风进去,父皇不会责怪你。”说完,曾霁转身便要走,却被齐芜喊住。
“多谢二殿下。”
曾霁没想到竟然是个周全的谢礼。
曾霁顿了一下,也回了一个谢礼,“将军客气了,将军在北境出生入死才能有我等今日,清风只不过是顺心意而为而已。”
齐芜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殿,曾霁却看着他的背影,陷入了某种思考之中。
“陛下,齐芜将军到了。”
内侍的通传声打断了正在书案上低头写字的曾岷,曾岷顿了一下,低声道了一句,“让他进来吧。”
齐芜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微臣见过陛下。”齐芜单膝跪地,低头向当今圣上行礼。
曾岷将手中的笔搁置一旁,伸手接过内侍递过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从书案后走上前,伸手扶起了齐芜,齐芜顺着他的动作站了起来。
齐芜顺着他一身锦绣皇袍看向眼前的这个男人,他虽然已四十有五,但是却一点也看不出老相,齐芜看着他觉得他似乎只有四十岁,跟齐嶂年纪差不多。他跟刚才的曾霁不怎么像,想来曾霁那清秀的一张脸,应该是完全遗传于他母亲,眼前的曾岷,更英武一点,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齐芜忽然想起,曾岷与齐嶂同出一师。
“爱卿一路可还辛苦?”
齐芜顿了一下,低头应道,“不辛苦,只是心里记挂着青黛娘娘,有些焦急。”
曾岷闻言似乎沉默了一下,然后缓慢的开口,“你曾在她膝下养过一年,对她感情深,那我们便长话短说,你也能快点去看看她。”
齐芜听到他的话,猛的跪了下来。
曾岷还未来得及训斥他突然跪下,就听见他开口说话。
“陛下,臣与义父守北境五年,本应一生都呆在边境,只是听闻青黛娘娘辞世,微臣又曾在她膝下养过一年,与她情同母子,昔年微臣与她曾有约定,以后无论何时,都要替她保护好五殿下,所以臣恳请陛下,让臣可以留在五殿下宫中,就算是个小小的侍卫,臣也愿意。”
齐芜说完这番话,便安安静静的低着头等待上面这个人的回答。
进京之前他便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青黛娘娘临终留言要让自己为她送行,若不是这个理由,他恐怕一生都没有理由正大光明的进乾京城,而镇北将军齐嶂前朝皇子的身份牵扯太多利益,因此齐芜的身份自一出生便被隐藏,他十八岁带人从北境战场上救下齐嶂,对外宣称的身份只是十岁时被齐嶂捡到的孤儿,因此他也从未叫过齐嶂一句三叔,一直都是叫的义父。
当年齐嶂以手中兵权和镇守北境换得自己一条命,惹得当时朝中许多大臣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可当时齐芜才刚刚出生,他虽然想办法瞒下了齐芜也是皇子之后的身份,但为了避嫌,这些年他一直都守在北境,未曾在朝中有任何势力,三个月前齐芜单枪匹马生擒大瀚三王爷,又在此刻忽然进京,究竟要不要给他官职,而齐芜又是不是齐嶂培养自己在朝中势力的一个途径,这些事情,对于眼前这位皇上而言,都是需要谨慎考虑的事情。
而刚才齐芜这番话,则颇有意思。他率先澄清自己不要任何官职,只要五殿下宫中的一个小小侍卫,但这位陛下极好面子,若是让外面的人知道,这般功勋卓著的臣子竟只得了一个侍卫之职,自然会对他有所微词,但无论怎么说,齐芜抛出的这一招,皇上若接了,那会被朝中议论,他若不接,齐芜这边却又不好交代。
齐芜低着头轻轻的抿了抿嘴角。
“既如此,那朕便以你字为封号,赐你凤阙侯如何?吃一品官员俸禄,负责皇宫的守卫。”
齐芜愣了一下,大岑建国二十三年,再往前齐家当政时,朝堂之上也没有军侯这个官职,曾岷这一招,倒是用的巧。
这一品军侯又是以字封号,听起来似乎荣宠万丈,但是细想下来,除了那一品军侯之名,一无兵权,二在朝中无具体官位,不过是挂了个空名而已,说得难听点,齐芜手中,除了自己从北境带回来的那几个护卫,连个住的府邸都没有。
而皇宫的守卫,一向有禁军负责,武官之首右相容堰手中握有三万禁军的调度权,自己手中这几个兵,能负责出个什么花来。
但齐芜闻言,还是直接应了下来。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曾岷垂眼看了他许久,然后轻轻咳了咳。
“你才入京,明日朕会着人去为你寻一处合适的院落作为你的府邸,在这之前,朕会差人去问问阿雲,若阿雲同意,你可在他府邸暂住,若他不同意,那只能委屈你在驿站住些日子了。”
齐芜轻轻点了点头。
“退下吧,去青黛宫看看吧,明日你受封的圣旨就会传下去的。”
齐芜闻言,站起身来,“是,微臣告退。”
青黛宫。
明明是炎炎夏日,但青黛宫中却渗透着一股寒意,齐芜到青黛宫门口的时候,正看到那跪在棺前的人,无声的抬头看着房上的房梁,齐芜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发现他原来是盯着那缠在房梁上的一株花看。
那朵花齐芜见过,他在青黛身边的那一年,经常看到青黛心情好时便让它盛开,心情不好时便让它枯萎,也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那位极尽宠爱的妃子,有着控制花草生长的能力,但他住了整整一年,看得最多的也就只有花草了,至于其他的东西能不能控制,他反正是没有发现。
那跪着的少年忽然回头看他。
空荡的堂前猛然吹过一阵风,院中的一颗花树上的花瓣扑朔朔的落了大半。
曾雲站了起来,他与齐芜隔着那花瓣看向对方。
曾雲的眼神澄澈,仿佛一汪碧泉一样,齐芜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眼睛,从前在归一山上时,他说眼睛看不到,一直蒙着一层白布,这是齐芜时隔七年,第一次看到曾雲,却是这十四年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孝衣,头发用一支白色的簪子束了起来,额间绑着白色的棉麻条,从眼角到鼻尖都是通红的,在看到齐芜在打量自己的时候,唇微微的抿了抿。
齐芜心里想,这是自己年少情窦初开的时候,喜欢的人,也是自己余生,要保护的人。
曾雲微微的偏着头打量着站在堂前的齐芜,他披着黑色的披风,但曾雲还是看到了内里的孝衣,他的头发就用一根绳子高高绑起,额间还绑着跟自己一样的棉麻条,曾雲望向他的眼睛,却发现自己看得不太真切,他以为是自己太久没睡眼睛花了,仔细的揉了揉眼睛之后,却发现原来并非自己看不清,而是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眼神太沉了,曾雲望进去,仿佛看到了一团黑色的雾气,但曾雲却想着,这个人真好看,比他十八年来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好看,饶是他二哥被京中人那般夸赞,在这个人跟前都差了许多。
曾雲竟然就这样认真的看着他,完全忘记开口说话,直到旁边的小厮来六出声提醒他。
“殿下。”
曾雲猛的回神,这才想起来问他是谁。
“阁下是?”
“殿下,微臣齐芜齐凤阙,奉命,来护你余生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