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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年节至静流藏暗涌 1 十九 年节 ...

  •   十九 年节至静流藏暗涌 1

      被杀者其罪当诛,杀人者问心无愧;逝去者死得其所,失去者负痛前行。

      五日后。
      大岑二十三年十月十六,当今三皇子在东苦山上,化为了一抔黄土。
      没有锦衣加身,没有金银下棺,也没有皇陵尊宠,只有一个白色的瓷罐,将他在这世上剩下的一副躯壳置于其中。
      当日为曾霄下跪的一群人,并肩站在东苦山山顶上,望着远处的乾京城。

      顺着乾京城东边的官道骑马大约四五公里,有一座不高不低的山,相传许多年前有两个国家以此山为界分立两端,从前住在山脚的百姓因为两国纷争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因此这山便得名东苦山。
      很多年后两国疆土被大齐统一,这座山便慢慢的成了乾京城东边一处风景甚好之地,许多京中贵族在这山上都建有自己的宅子,连曾岷也在山顶处给自己修建了一处行宫,而山脚大片空荡之地,也成了东境一线将士的演武之地。
      要想横穿乾京和东境,必然要翻过这座山。

      东苦山虽其名为苦,但风景却十分优美,曾雲便选了这个地方,作为曾霄最后的火葬之地。

      曾雲将王俨和曾霄分开火/葬,两个人一左一右,在雪地中燃烧了成了灰烬,然后他捧着瓷罐,将曾霄的骨/灰一点一点亲手揽了进去。
      他派人去问过王俨的父亲,得到的只有一句,王家从来没有王俨其人,曾雲听了小厮的回禀,低头想了许久,挥手让他出去了。
      秦子真捧着怀里黑色的瓷罐,容常正在揽王俨的骨/灰。
      等骨/灰全部揽干净了,曾雲站起了身,将白色的瓷罐抱在怀里,双手紧紧的护着它。
      齐芜和曾霁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其他人也三三两两都站在一起,没怎么说话,却都不约而同的往远处望去。

      远处雕栏玉树,红砖绿瓦,正是金碧辉煌的乾京城皇宫。

      秦子真捧着黑色的瓷罐,走到曾雲跟前,将瓷罐往前拿了拿,给曾雲看,曾雲低头看了一眼,想起了梦中王俨和曾霄并肩离开的背影。
      原本的话被他咽了回去,他伸手将黑色的瓷罐也抱了过来,低声道:“都给我吧,我带回去,在我府上的祠堂给他立个牌位。”
      秦子真点了点头,退到了后面。
      齐芜从曾雲手中拿过一黑一白两个瓷罐,道:“给我吧,我拿去放在马车上。”
      曾雲便递给了他,然后看着他抱着两个瓷罐,一步一步走向远处的马车。

      初雪虽然停了,但是整个大地却仍旧是素色,空气也是雾蒙蒙的,曾雲看着齐芜的背影,眼前却忽然出现了另外一个场景。

      淅淅沥沥的漫天小雨中,十五岁的黑衣少年身姿挺拔,撑着一把伞,背上有个十六岁的少年,浑身泥土,将头埋在他背上压抑着声音哭得撕心裂肺,他们穿过青色的宫墙,穿过雕龙刻凤的走廊,停在了一片花草中。
      然后黑衣少年将背上的少年放下,伞偏向他,笑着跟他说,这世上没有神的,小公子。

      曾雲忽然想到自己初上归一山时,其实并不是高高兴兴的,而是充满了离开母亲的悲伤,以及被母亲用青泽秘术封印了视感的愤怒。
      他长到四岁,都是在一片清明和宠爱中长大的,初离父母,又变成了瞎子,在归一山上总会有外门弟子不识好歹想来领教领教这位龙魂的本事,倒不是没人管,只是归一山的弟子两年换一代,代代有“英雄”。
      曾雲其实很少闹脾气,被欺负了也不声不响,因为背后总有个无法无天的大师兄会给他报仇,但是人又不是石头做的,次数多了,曾雲难免会生出戾气。
      有一次他握着那把对他而言还有些沉重的天道,将归一大师种在后山的竹子砍得乱七八糟,锋利的剑气在竹林里毫无章法的乱砍,他那时候年纪不大,归一山的内功心法才学了几句,没一会儿,内里便气血逆流,整个人脸色煞白,吐了一口鲜红的血。
      他那副样子吓坏了其他弟子,没人敢过去挡他,最后是齐芜将他安抚下来的。
      曾雲到现在都记得,他从自己手里拿过天道,将那把沾染了无数鲜血的剑斜插在地上,然后蹲下身,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

      齐芜说:“阿雲,你在生气什么?别人说你是被你母亲抛弃了,你就把自己当弃子吗?别人说你瞎,说你是个废物,你就真的要如了他的话吗?曾雲,你是你自己,你没有必要活在别人的言语中。”

      曾雲到现在都记得齐芜那时候的语气,含着坚定,还有种他当时那个年纪无法理解的东西,曾雲想,那应该是勇气,是纵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够无条件的相信和依附齐芜,他身上总是有一种力量,让人能够安心,能够将他当做神一般对待。

      曾雲抬头看着走到自己跟前的齐芜。
      齐芜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了摸他发丝上凝结的晨露,冲他笑了笑,道:“看我做什么?”曾雲摇了摇头,神秘莫测的转过了头,看向站在他身边的曾霁和曾霖。
      曾霁身体已经恢复好了,他眼神看向远处的皇宫,声音却是冲着曾雲的。
      “我与大哥查过了,那匕首是最普通的,市面上十分常见,那个小厮也毫无痕迹可寻。”曾霁转头看了眼曾雲,曾雲点了点头,道:“父皇赐死的那个呢?”
      曾霖在一旁开口:“查过了,背景干净,从进宫就一直在父皇身边,偷东西一事也毫无问题,我问过与他同在议政殿的其他小厮,说他确实有小偷小摸的毛病,这次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齐芜和曾雲同时叹了口气。

      良久,曾雲低声道:“回去吧,这些事一时半会是找不到答案的,回去再从长计议。”
      众人点了点头,纷纷上了各自的马车。
      不一会儿,众人在正阳大道上分了头,慕凛送曾霜和曾霏回宫,少珏的济温医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曾霖还要回宫去跟曾岷交代剩下的事情,方才热热闹闹的一群人,如今只剩下五个。

      曾雲掀开帘子,冲一旁同样掀开帘子的曾霁道:“二哥,去何处?”
      曾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我先回府上,小厮传来话,孟左相的孙女又来了,似乎还见到了安妧,孟旖儿那个性格你又不是不知,我怕她与安妧将我的府给点了,得先回去看一看。”
      曾雲点了点头,应道:“她刚刚回京就来找你了?这个孟旖儿怎么这么不依不挠?”
      曾霁无奈的叹气道:“她那个从小到大骄纵的性格,自然是不会轻易放弃的,不与你说了,我先走了。”
      曾雲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祠堂安排好之后,我会派人传话给你。”
      曾霁的表情僵了一下,低声嗯了一声,放下了帘子,曾霁的小厮抽了一下马鞭,马车便晃晃悠悠的走了。
      曾雲看着缓慢消失在雾气中的马车,叹了一口气。
      齐芜在他身后拍了拍曾雲的肩膀,侧着头与他交谈了两句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容常和秦子真的马车悠悠的停到了方才曾霁马车的位置,容常从里面掀起了帘子,抬眼看到的就是齐芜正低着头跟曾雲说话,两个人离得极近,曾雲背对着齐芜,但是脸却半侧着,齐芜就在他耳边说着什么,颇有几分耳鬓厮磨的样子。
      容常:“……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秦子真听到他的呢喃,立马转身伸手想要推开他看一眼,只是还没有动作,容常就把他的头摁在了原处,不让他动,秦子真挣扎了半天,放弃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好像被他这样按着比外面那两个人做了什么更加具有吸引力。
      秦子真莫名其妙的皱了一下眉头。

      “咳咳,五殿下,侯爷,那臣便先回刑部了。”容常的声音惊动了正跟齐芜说话的曾雲,曾雲转头,脸上表情稍微动了一下,低声道:“容大人今日不是休沐吗?怎么还往刑部跑?”
      容常笑了一下,道:“我送子真回去,然后整理一些案卷,虽然那个小厮的调查还没有什么眉目,但是这案子恐怕得快点结案,年关将近,六部要忙的还有很多。”
      曾雲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道:“辛苦容大人。”
      容常冲他拱了拱手,道:“臣的职责而已,殿下,保重。”
      曾雲点了点头,容常的马车便走了。

      齐芜伸手将曾雲往自己跟前带了带。
      外面驾马车的小厮喝了一声,马车便缓缓动了起来,曾雲看着放在木桌上的两个瓷罐,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
      齐芜将他的手指握在手中反复揉捏,又接上了方才的话题。

      “这么说来,二殿下与那位孟旖儿是青梅竹马了?”齐芜的声音在曾雲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让曾雲心里缠上了几分缱绻。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伸手握住齐芜的手,道:“也不算,在孟旖儿心里二哥是他的竹马,不过二哥这人你也看到了,左右两派都想拉他进去,他哪个都不想沾,所以也从没把孟旖儿当青梅。”
      齐芜表示理解,问他:“这么说来,□□用孟旖儿试图靠姻亲拉拢二殿下,□□本就是二殿下母家,二殿下夹在其中可真是尴尬十分。”
      曾雲笑了笑,低声道:“尴尬什么?二哥打从能在地上跑开始,就遵守着一条准则,左右不沾,就站中间。”
      齐芜低声笑了一下,声音好听得让曾雲心头一紧,齐芜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往曾雲跟前挪了一点,右手仍旧捏着曾雲的手,左手却轻轻的穿过腰腹,将曾雲环在自己怀里,下颌搁在曾雲肩膀上。
      良久,他忽然开口问曾雲:“那你呢?左右两派可有拉拢你?”
      曾雲顿了一下,道:“有过,不过被我拒绝了,他们就放弃了。”齐芜挑眉,转头看他,问道:“用什么?也是姻亲?”
      曾雲抬眼看向外面,雾气消散了一些,周围的百姓也多了起来。
      他将马车的帘子放下,转头在齐芜唇上轻轻的啄了一下,没等齐芜反应过来,他便开口应道:“用过很多,用过姻亲,用过高位,甚至用过皇袍加身。”齐芜揉捏着曾雲的手顿了一下,曾雲反手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不用担心。
      “不过我都拒绝了,虽然他们言辞恳切,可是每一个人都不能给我我想要的东西,我自然不能答应了。”
      齐芜左手将他环得更紧了一些,问道:“你跟他们要了什么?”

      曾雲笑了一下,道:“我要他们承诺我,保住齐嶂镇北将军之位,齐氏手中的兵权永远不削,齐氏一姓的人,永远不会被冠上反贼之名。”

      齐芜两只手皆是僵在了原处。
      曾雲却没当一回事,在他怀里挪了挪身体,继续道:“在议政殿前为三哥求情的时候,我说的话并不全是假的,我心中那一方天地中,除了一个河清海晏的大岑之外,剩下的人中,你是最重要的,谁都没办法跟你比。”
      齐芜的右手也环住了他,温热的游走,曾雲的头皮猛的发了麻。
      他用尽全力压抑住了自己的感觉,继续道:“在梦到三哥的那个梦里,三哥曾经问过我,要不要跟他走?”
      齐芜的鼻息在他耳边喷出,他问曾雲:“你怎么答的?”
      曾雲偏着头躲了一下,声音已经缠上了几分颤抖,他说:“我说你在等我,我不能跟他走。”

      齐芜吻上了曾雲的脖颈。
      曾雲被这猝不及防的亲昵激了一下,喉咙里不由自主的溢出了一声十分轻微的声音,就像小猫饥饿时向人讨饭时发出的声音一般。
      齐芜一点一点的亲吻曾雲,从脖颈到耳后,曾雲下意识扬起了头,修长的颈线让齐芜的眼神暗了一下。
      他一口咬上了曾雲的喉结。

      曾雲敏锐的意识到齐芜动了情。
      他浑身被齐芜亲的酸软,根本没有抵抗的力气,或者说,他根本没想抵抗,此刻的他仿佛是汹涌汪洋中一叶扁舟,上上下下的晃悠,翻与不翻都掌握在他身后这个人手中。
      曾雲脑子里一片混沌,根本分不清楚此时何时,此地何地,他此刻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把自己交给齐芜,这样想着,他猛的转过了身,让自己的正面迎上齐芜。
      齐芜闷声笑了一下。

      他看向曾雲,看到他眼眶泛着红,动情将平日里清秀的他,变得十分风流,齐芜喉咙发干,想亲上去,却又不想亲上去。
      他想看看曾雲什么反应。
      曾雲靠在他怀里,双眼朦胧,感觉齐芜正打量自己,忽然生出了几分羞意,他伸手推了推齐芜,想让自己往后退一些。
      齐芜没有给他机会,他左手抚上曾雲的脸,右手缓慢的,毫不犹豫的握住了曾雲。
      曾雲倒吸了一口气。

      齐芜靠近曾雲,左手扣上他的背,右手隔着布料,轻轻的蹭着曾雲,曾雲伏在他的肩膀上,喘着粗气,就算是这样只隔着衣服,他也高兴得不行。
      他抬头去亲齐芜,他想,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他这么高兴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齐芜低下头与他接上吻,右手轻轻的抚摸着他,曾雲舒服得哼哼,离开了齐芜,仰着头咬着唇,忍住自己即将蔓延出来的轻哼。
      齐芜缓慢的移到他的耳边,低声在他耳边道:“阿雲,你看起来十分高兴。”
      曾雲被他近在耳边的声音激得难受,本来应该溢出来的哼哼忽然变成了撒娇。
      他将头埋到齐芜的肩上,低声道:“师兄,师兄,师兄……”
      齐芜听到他略带鼻音的声音,感觉自己即将化身禽兽,他停住手上的动作,准备换个动作,好好伺候伺候他这个撒娇的师弟。

      “殿下,侯爷,到了。”

      曾雲一个激灵,伸手推开了齐芜。
      齐芜被他推得撞上木桌,桌上两个瓷罐相碰,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曾雲:“……”
      齐芜:“……这可真是罪过。”

      齐芜理了理衣服,微微的咳了一下,冲着外面的小厮道:“知道了,你先进去,我与殿下还有几句话要说。”
      小厮应了声,不一会脚步声便远了。

      曾雲还在喘气,很显然没从方才的情欲中回过神,齐芜伸手将两个瓷罐放了个稳当的位置,转过头看向曾雲,曾雲一看到他那个眼神,惊恐得睁大了眼。
      他哆嗦着开口道:“你,你该不会,还想,还想?”
      齐芜看他一眼,眼神往自己身下扫了一下,道:“师弟,你还是给你师兄一点时间吧,你师兄也是人。”
      曾雲一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齐芜身下,当下猛的站了起来,然后就撞在了马车顶上,齐芜无奈的看他一眼,道:“不用怕,师兄不会强迫你的。”
      曾雲感觉自己恢复了正常,又听到齐芜这样说,伸手卷起两个瓷罐就跳下了马车,往前跑了几步,又折了回来,道:“师兄,那个,那个你要是实在难受,我可以,我可以勉为其难,不过,不过不能在马车上,太,太难以启齿了。”

      齐芜:“……滚。”

      曾雲抱着瓷罐,麻溜的滚了。

      跟齐芜这一闹,让曾雲方才在山上的情绪好了许多。
      他抱着两个瓷罐,跟着来六进了祠堂,将两个瓷罐放在来六准备好的牌位后面,然后从来六手里接过香,站着拜了三拜,将香插进了香灰炉里。
      香灰炉放在木桌上,桌上摆着祭品,祭品之后,立着四个牌位。

      一个是青黛,一个是曾霄,一个是王俨。
      另外一个是空的。

      这件屋子原本是个没什么用的地方,因为靠近储冰室,常年阴暗潮湿,住不了人,曾雲搬进来的时候,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将这里当做祠堂,用来供青黛的牌位,以及青黛一直供在青黛宫中的,一个空白的牌位。
      曾雲想,那应该是她为青泽几千百姓立的无名牌。

      曾雲拜完,带着来六出了祠堂,他站在来六身后,看着祠堂的门缓慢的关上,他哥哥的牌位就这么正对着自己,无声无息的看着他,而他哥哥牌位旁边的牌位之上,王俨的名字刻在其上,曾雲无声的看着门关上,看着他们被关在着狭小的房间之中。

      虽然曾霄说不想再与王俨有任何牵扯,可是在曾雲的梦中,曾霄还是跟着王俨走了,曾雲总觉得,他是想跟王俨在一起的,所以还是自作主张的将他们的牌位放在了一起,况且王家人根本不认王俨,如果曾雲不将他的骨灰带回来,估计这世间就真的没什么地方能是他容身之处了。
      曾雲叹了一口气,离开了祠堂门外。

      曾雲走到自己房门前,伸手推开了门,往里面一望,看到齐芜站在他的书案前,正低着头看他书案上什么东西,神色温柔。
      齐芜听到推门声,抬头看向门外,看到他心尖之人正站在一片光芒中,朝自己望来,齐芜心头软了一下。

      “回来了?”齐芜神色温柔,说话的语气仿佛是曾雲出去玩了一天才回来的样子,曾雲看着他,笑着点点头,道:“回来了。”

      他们之间是有一种不用言语的默契,齐芜问他的三个字,既问的是他的人,更是他的心,所以他没有跟去祠堂,因为有些事情,必须是曾雲一个人去面对,只有他一个人面对了,经过了,战胜了,他才能真正的回来。
      而曾雲回答他的三个字,回答的既是齐芜问出来的话,也是他没有问出来的。

      齐芜和曾雲刚上山的时候,归一大师给他们上的第一堂课,便是教他们如何面对杀人和死亡。

      归一山山训其一:“被杀者其罪当诛,杀人者问心无愧;逝去者死得其所,失去者负痛前行。”

      齐芜冲曾雲笑了笑,朝他伸手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曾雲跨进房门,将门关上,走到了书案跟前。
      齐芜便将他环进了自己臂弯之中,曾雲正对着书案,齐芜从背后环住他,曾雲安心的缩在他怀里,眼神不经意扫过书案上的东西,僵在了原地,齐芜却一副不在意,将一旁的笔递到曾雲手中,曾雲毫无反抗的握住笔,然后齐芜便将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提笔在已经有了一行字的纸上,添了一行字。
      曾雲手有些抖,齐芜紧紧的握着他的手,在他心里刻下了另外一句话。
      最后一笔完完整整写完,齐芜引着曾雲将笔放置书案上,双手握住他的手,低声在他耳边呢喃。
      “阿雲,念给师兄听,好不好?”
      曾雲愣愣的看着纸上的两行字。

      “他最害怕的,是改变。”曾雲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提着一口气,念出了曾霄在刑部牢房中将自己气出了一口血的话。
      然后他将那口气轻轻的吐了出去,接着念出了方才齐芜握着他的手写在那句话之下的一行字。

      “外物不可必,中怀须自空。”

      齐芜安静的环着他,良久,他开口道:“从前在归一山上时,你虽然会偶尔钻进牛角尖,但是心胸豁达,心智也算坚定,为什么回到宫中之后,就让自己被这些事情拖累成了现在这般?三殿下为什么说,你害怕改变?”
      曾雲僵成了一块铁板,齐芜也不让他回答,又开口问他:“是因为青黛娘娘吗?”
      曾雲微微的动了一下手指,缓慢的开口:“师兄,你难道不觉得,身边至亲之人突然变得与从前完全不一样,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吗?”
      齐芜想了一下,回答道:“确实可怕,可是阿雲,这世间万物生生不息,人生际遇也全不相同,所有的改变都有它存在的道理,人世间不就是这样吗?”
      曾雲沉默,齐芜看了他一眼,换了一种说话。
      “阿雲,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你会怎么做?”
      曾雲毫不犹豫的开口:“你怎么会变?”齐芜低声回他:“只是如果,如果我,嗯,说得轻一点,如果有一天,我不喜欢你了呢?”
      齐芜刚说完,又立马开口否决了这个如果:“不,这个永远不可能发生,换一个,嗯,如果,我变得脆弱,不堪一击,你会怎么做?”
      曾雲想了一下,道:“将你好好保护起来,谁都别想碰你一根汗毛。”齐芜笑了一下,又问他:“如果我变得暴虐,滥杀无辜,叛国通敌,你又会怎么做?”
      曾雲良久没有说话。
      齐芜觉得自己这个如果有些难为他了,刚想开口说一声算了,却听到曾雲低低的开了口。

      “你杀了人,我替你偿命,你卖了国,我替你殉国,反正,你做错任何事,我都会保护你,不会让别人伤害你。”

      齐芜没想到自己只是跟他讲个道理的假设,却诱出了这么一段回答,心下一动,双手便从他手上挪到了腰间,将他紧紧的箍在自己怀里。
      低声在他耳边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前后的答案一样,都是要保护我?”
      曾雲一顿,领悟了他这番话里的意思,他忽然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握住他的手,道:“因为我很肯定,对你的感情存在于我的骨血之中,外物的改变,环境的制约,都没有办法让我对你生出任何异心。”
      齐芜在他耳边笑了一下,知道曾雲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但是想着自己身为大师兄,最后还是清了清嗓子,郑重跟曾雲交代了一番话。

      “阿雲,既然你对我能够生出这样的想法,那么你对其他人,也应当如此,至亲之人的改变,那是他们心境的变化导致,从头至尾都与你无关,你不需要自责,不需要悔恨,也不需要惩罚你自己,你需要做的,是坚定你的内心,坚持你所认为的对错,其他的事情,都是人在这世上会自然而然经历的事情,阿雲,你明白吗?”

      曾雲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师兄。”

      齐芜便没再多说什么了,曾雲向来聪明,这七年在青黛身边经历的一切,让他的心绪产生了许多变化,他会害怕改变,会不自觉的将至亲之人的改变怪罪在自己身上,这些齐芜都理解,但是他不能让曾雲越来越如此,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曾雲会被自己折磨疯。

      窗外又飘起了雪,曾雲房中的暖炉烧得正旺,齐芜解决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担忧,此刻人懒懒的趴在曾雲背上,左手箍着曾雲的腰,右手将桌上的纸换了一张,又拿起笔,随手在上面写写画画。
      曾雲就乖乖的呆在他怀里,享受着难得安宁的片刻。
      这半个月他心绪起落太大,又难得的吐了两口血,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气血也有些差,不过好在这些年他跟着禁军练了武,身体底子并不怎么差,不过还是会有疲倦。
      曾雲懒懒的靠在齐芜怀里,迷迷糊糊间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他伸手拽了一下齐芜,齐芜右手还在写东西,人却靠近了一些,低声在曾雲耳边嗯了一声,语调向上,撩得曾雲心头一痒。
      曾雲看着那张写了无数“齐芜”“齐凤阙”“曾雲”“曾凌烟”的纸,笑了一下。
      他将齐芜手下那张纸抽掉,然后伸手握住齐芜的手,规规矩矩的在干净的纸上写了十六个字,齐芜看他一笔一划的写,越看笑得越深,最后手抖得不行,被曾雲强行摁住手写完。
      曾雲写完,将纸提了起来,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

      “狼魄凤阙,龙魂凌烟
      狼得尖刺,龙生逆鳞”

      他每念到一个狼字,便加重一点声音,最后又语调向上挑起,赤裸裸的打趣齐芜,齐芜伏在他肩头笑得不行,最后只能将右手也箍上曾雲的腰,示意他不要太放肆。
      曾雲便转头冲他笑,齐芜看着他,故作严肃的开口:“殿下,你有些膨胀了啊?还真的自称是龙,要脸不要?”
      曾雲冲他扬眉,道:“不要了,送给凤阙侯,连同心肝肺一起送,买一送三。”
      齐芜第一次听他的花言巧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曾雲笑着笑着,笑意便淡了下来,他看着自己眼前的十六个字,忽然想起来在听芳阁中,戏本中对他们兄弟四人的称号。
      曾雲顿了一下,将纸挪到了旁边,伸手在干净的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曾霖”“曾霁”“曾霄”“曾霜”“曾雲”“曾霏”。

      他写完,又在每个名字下对应的写上了另外的名字,曾霖和曾霜曾霏的名字被他空了出来。
      剩下的三个人名字底下,写着另外三个名字。

      “齐屿”“王俨”“齐芜”

      他写完,盯着这九个名字,不动了。
      齐芜就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从他手中拿过笔,想要安慰他两句,却听到怀里的人忽然轻轻的咦了一声。
      齐芜转头问他:“怎么了?”
      曾雲盯着名字看了许久,忽然握住齐芜手中的笔,带着他在纸上添了了几笔,又顿着不动了,齐芜偏头看了一下。
      曾雲在自己和曾霄之间添了一根线,然后在王俨和齐芜之间也添了一根,又在曾霄和齐芜之间也添了一根线。
      齐芜眉毛一挑,虽然不是用朱色画的,但是看到自己的名字跟别人连在一起,还是让他生出了一种异样的不舒服。

      曾雲忽然转头看向齐芜,眼神堪称恐惧。
      齐芜心头一紧,以为他又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紧张得咽了咽口水。
      曾雲看了他许久,忽然道:“你觉得王俨跟你像吗?”
      齐芜眼神眯了一下,果断的摇了摇头,道:“你觉得像吗?他除了跟我一样喜欢穿黑色的衣服,其他的没有一点想象。”
      曾雲心头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巨大的秘密一般,道:“你在泣血宫救我三哥时,穿的便是黑色的衣服吧?”
      齐芜点头,曾雲一顿,脱口而出,道:“三哥该不会,其实喜欢的,是你吧?对了,他第一次在府上见你的时候就呆了一下,后来有好几次,他看到你表情都不太对。”
      齐芜眉毛快从脸上飞出去了,他伸手在曾雲额头狠狠的拍了一下,道:“你觉得你三哥会因为喜欢一个穿黑色衣服的过路人,从今以后便都喜欢穿黑衣之人?曾雲,你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曾雲被他打了一下,心头还是有几分疑惑,齐芜看他这样,复又环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阿雲,相信我,你三哥看王俨的眼神我清楚,那绝对不是什么对待替身的眼神,他对王俨是真情实意的,不然他那么一个惜命之人,怎么会在知道王俨是他十六时的那个人后,愿意以认罪换与他当面对质?”
      曾雲点了点头,觉得齐芜分析的很有道理,齐芜看他这个样子,伸手又在他额头拍了一下,道:“让你没事少看那些民间戏本,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
      曾雲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然后脑子里忽然划过了方才齐芜说的话,笑容凝结在了脸上。

      他猛的转头看向齐芜,齐芜也看向他,两个人脸上都是一片严肃与认真,很显然他们同时从方才戏说的几句话之中,发现了一个问题。
      曾雲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低声道:“三哥,是怎么知道,王俨就是那人的?”
      齐芜和他同时转头看向书案上的纸,那纸上写着九个人的名字,明明都是他十分熟悉的名字,此刻却让他觉得既陌生,又毛骨悚然。

      齐芜和曾雲正盯着一桌子的名字思考的时候,容常冲进了五皇子府。

      容常顾不得敲门,冲进房中,齐芜刚刚好把曾雲从自己怀里放出来,容常根本没顾上这两个人是什么姿势。
      一向风轻云淡的脸上满是骇然。
      他冲曾雲摊开手掌,呼吸急促,示意曾雲和齐芜看。
      曾雲和齐芜同时低头看。
      那是一片皱得过分的纸条,裁剪并不工整,如果放在书卷中,随时可能会被当做废纸扔掉,可是那纸条上的字,却一点也不普通。
      曾霄正是被这些字推到了死亡边界,然后在一个小厮冰凉的触碰中,拿到了死亡的通令。

      “王俨即泣血宫中,夺你童贞之人。”

      曾雲的呼吸快了起来,齐芜也一时怔住了。
      曾霄要求见王俨,他们最初以为是他想见他,曾霄也大方的在曾雲面前承认了这件事,后来在泣血宫时齐芜意识到了他是想要问清楚当年之事才见的,还没等他们思考其中缘由,曾霄就和王俨双双殒命,后来又是草席又是两个突如其来的小厮,他们都没来得及思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前这张纸条,却将一切事情又推向了一个血淋淋的地方。

      有个人,亲手策划了曾霄的死亡,那人躲在暗处,毫无声息的,利用一张纸条,一个小厮,将曾霄推到了绝路。

      曾雲抬头看向容常。
      容常慌忙开口:“这是今日收拾三殿下住过的牢房时发现的,三殿下将它藏在了床与书架之间。”
      曾雲点了点头,陷入了思考,良久,他顿了一下,道:“三哥想到了?”
      齐芜点点头,道:“既然三殿下将纸条藏了起来,应当是猜到了给自己送纸条之人另有目的,他在为你留下一些可追溯的线索。”
      曾雲急道:“他既然猜出了是陷阱,为何还要往里面踩?”
      齐芜僵了一下,道:“阿雲,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会因为这是个陷阱,就不去质问了吗?”
      曾雲一顿,吐了一口气,点点头道:“也是,无论是不是陷阱,他都是要去问清楚的,留下纸条,或许只是给我们留了个人情而已。”
      齐芜点点头,曾雲将纸条摊在手心上,看了许久,道:“字迹并不是我熟悉的,也从未见过。”
      容常显得十分焦躁,他看了眼纸条,又看了眼曾雲,道:“临窗的那条街虽然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段,可是偏偏那一条街全是米店粮店,本地买粮之人和外地卖粮之人,来来回回从来不断,根本无从查起。”
      曾雲顿了一下,道:“那间牢房,是你安排的吗?”
      容常猛的反应了过来,心头刚刚燃起一丝希望,又因为想到了一件事而被浇灭,他无奈的开口道:“那间牢房是刑部最好的一间牢房,也是刑部唯一一间有窗户的牢房,无论是刑部内的人还是外面的人,都一清二楚,根本查不清楚的。”
      曾雲眼中一暗,陷入了思考。

      齐芜忽然开口问容常:“那个送菜的农人还在吗?”
      容常和曾雲猛的抬头,齐芜语气平静又迅速得开口:“我们之所以能够确定东郊的另外一处宅子,是因为那个农人告诉我们他曾无意间看到过。”
      曾雲摇了摇头,道:“太刻意了,现在想想真的太刻意了,三哥和王俨都是谨慎之人,不可能那么大意,我当时关心则乱,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农人的不妥。”
      容常匆忙开口道:“之前审了他之后,发现他就是个送菜的,臣就把他放回去了,这都将近四天了,太大意了,臣这就回去派人去找。”
      曾雲却摇了摇头,道:“来不及了,他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早已经不见踪影,另外一种是,被人灭了口,估计尸体都已经被乱坟岗的鸟兽啃光了。”
      容常脚步顿了一下,明白曾雲说的有道理,但是还是不想放弃,想要尝试一下,刚想开口,就听到秦子真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秦子真推开曾雲的房门,满头都是汗,很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秦子真张嘴就把容常最后的希望给掐灭了。

      “殿下,之前你派臣整理掩埋乱坟岗的尸体,臣的人全部弄好了,今天他们去例行检查的时候,发现了一具已经看不出面目的尸体,被鸟兽啃得不成样子,不过初步可以确定,是之前为我们提供东郊线索的农人。”

      容常简直想把秦子真这张嘴给缝起来,真是他最不想听到什么消息,秦子真就给他带什么消息。

      曾雲暗暗的皱了皱眉,眼神沉了一下,转头看向书案上的那张纸。
      他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人非得让曾霄死?
      曾雲双手撑在书案前,低着头想了许久,低声道:“封锁消息,这两件事就当做我们从来没有发现过,容常,在三哥住过的牢房点一把火,将消息放出去,就说刑部大牢走水,子真让你的人将那位农人就地掩埋,明面里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暗地里慢慢查。”
      容常忽然皱了一下眉,迅速开口道:“殿下,我们为什么不把消息放出去,说我们拿到了一张纸条,引那人出洞?”

      齐芜摇了摇头,道:“太刻意了,那人能悄无声息毫无痕迹的就做成这件事,一定能够想到我们在引蛇出洞,那纸条从材质到笔迹都极为普通,他一定是确定自己不会被找出来,才敢明目张胆的往刑部大牢扔东西,如果我们直接放出消息,非但不能引蛇出洞,还会打草惊蛇,最好的办法,是我们装作完全没有发现,暗地里想办法调查,两个人都在暗,总比我们在明那人在暗要好得多。”

      容常暗暗惊叹齐芜和曾雲的思虑严密,应了声,便和秦子真走了。

      曾雲仍旧双手撑在书案前,死死的盯着纸上的几个名字。
      齐芜看着他,伸手扶上他的肩膀,曾雲抬头望了他一眼,低声的说了一句话。

      “暗潮之下,是惊涛骇浪。”

      齐芜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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