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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节至静流藏暗涌 2 给他当妹妹 ...

  •   乾京城二皇子府。
      曾霁踏进房门,伺候着的小厮伸手为他拿下披风,曾霁往手心哈了一口气搓了搓,转头问小厮:“今日府上可有出什么事?”
      小厮弓着腰应道:“大事倒是没有,晌午殿下去了五殿下府上之后,孟姑娘来了一趟,在齐姑娘房中呆了一会就走了。”
      曾霁叹了一口气。
      自从孟旖儿探亲归来,每隔一段时间便雷打不动的来给齐屿找一次事,这都快两个月了,齐屿也不跟她撕开脸皮,就溜着她来来回回的跑,刚开始曾霁和齐芜曾雲都害怕以齐屿的性格会跟她闹起来,结果齐屿却仿佛一个看透红尘的尼姑一样,毫不在意的任孟旖儿在自己耳边叨叨。
      颇有几分靠着孟旖儿修身养性的意思。

      曾霁又重新穿上披风,去侧屋找齐屿了。
      大岑的天气,一贯是冬日长夏日短,今年雪来得又尤其早,如今入了腊月,天气更是冷得让人想住在火炉里。
      可是曾霁刚绕过院子,跨进拱门之后,就看到齐屿正立在院中,抬头望着她院中那一树开得正好的梅花。
      她穿着一身藏色衣袍,身上披着深红色的披风,脸上是一贯的平静与坦然。

      曾霁的脚步声惊动了她。
      齐屿转过头看向曾霁,冲他抿了抿嘴角,道:“昨夜一宿,这梅花竟然全开了。”
      曾霁走到她跟前,与她并肩站在一起,望着梅花笑着道:“这树是从贵妃宫中我寝殿里挪过来的,是有一年我生辰时阿雲和凝渊种的,刚种下的那几年一直不怎么开,有一年阿雲等得着急,就托人弄了点农人们用的药,想让它快点开花,结果量太大,原本那些将开未开的花苞都落光了,我们都以为它活不成了,没想到第二年竟然开得比从前都好,之前开府时,我让人挪了过来,想着它今年可能开不了了,没想到它惯是个能给人意外的。”
      齐屿笑了一下,如今他们兄弟再提起那位三殿下,都只剩下了从前的那些美好。

      曾霁看着梅树许久,似乎是想到很多从前的事情,抿着嘴笑了笑,又想起了自己前来的目的,转头道:“孟旖儿又来找你了?”
      齐屿眉毛一挑,转头装作委屈的冲他道:“是啊,二殿下,你可要给我做主啊,我这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被那些爱你而不得的人塞一顿飞醋,实在是牙酸得很。”
      曾霁朝天翻了一个优雅的白眼,伸手在齐屿额头敲了一下,道:“齐安妧你不要得寸进尺,第一,孟旖儿第一次来找你麻烦的时候,我就说了让人在府门口挂张木牌,上写孟旖儿不得入内,是你拒绝了,说听她说那些还挺有意思的。”
      齐屿莞尔一笑,道:“自然是有意思的,从前听别人说什么贵族恩怨,说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姐纠缠富贵人家的少爷,那都是在戏本上,如今有现成的给我看,我为何不让她来?”话说了一半,她转头看向曾霁,笑了一下,道:“何况,我还真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这种只长美貌不长脑子的富家大小姐,自然是想好好研究研究。”
      曾霁对齐屿简直无力招架,便不跟她辩解,继续接着自己刚才的话开口道:“第二,半个月前凤阙侯与阿雲就盛情邀请你去五皇子府住,是你自己拒绝的。”
      齐屿摇了摇头,继续委屈巴巴的开口:“二殿下,这么快你就要对我始乱终弃了吗?你要把我送回娘家吗?我那没有良心的哥哥和只听我哥哥话的嫂嫂,会不给我饭吃,冬日不让我进房门,夏日让我在日头下暴晒,殿下,你舍得让我受那样的罪吗?”
      曾霁简直想把齐屿的脑子敲开,看看里面到底有多少乱七八糟的戏本。
      然后曾霁猛的反应过来,齐屿嘴里的哥哥和嫂嫂是谁,他又伸手在齐屿额头上敲了一下,道:“齐安妧,凤阙侯是怎么忍你到如今的?”
      齐屿哈哈一笑,道:“那能怎么办?当年可是他缠着要认我当妹妹的。”
      曾霁觉得齐屿一定是在瞎说。

      ————
      齐嶂在北境守到第十二个年头的时候,归一大师将齐芜送过来给他照看了三个月,齐嶂的心情可谓跌宕起伏,从初见的惊讶,到了解之后的愕然,到最后恨不得将他揉成一团一脚踢回归一山,这期间最让齐嶂崩溃的一件事,就是齐芜从北境的乞丐群里,拎回来一个半大的小姑娘。
      北境在镇北将军到来之前,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崽子,领兵的将军只管自己手里那两个兵,受苦受穷受饿的百姓一概不管,也管不了,北境地界不好,最有钱的商户,也不过能求个温饱,根本无力照拂如同蝼蚁一般的北境百姓。
      何况这地方一年到头,和平的日子就没几天,整天都是打打杀杀,两国边界的百姓常年活在战乱之中,齐嶂任镇北将军之前,无父无母的孤儿,能把北境不多几个义庄和破庙塞得满满当当,后来齐嶂多多少少帮衬了一些,但是过段时间还是会有人,再次住进破庙里。
      齐屿就是其中之一。

      齐芜是在一间破庙里捡到齐屿的。
      他那时刚刚十二岁,脸上的稚嫩还未完全褪去,但是冷峻的气质却已经在同龄孩子间无人能及,除了个头差了一些,其他的与他身边刚刚十九岁的慕凛几乎无甚差别。
      那天正好飘着雪,北境四城被雪盖的严严实实,慕凛带着齐芜检查四城军防,刚在北绝城转了一圈,齐芜的钱袋就被人顺走了,两个人沿着顺走钱袋的乞丐留下的脚印,找进了一处破庙。
      齐芜和慕凛都穿着黑衣,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但跟破庙中的乞丐相比,自然是异常突出,这破破烂烂的庙里从来没有进过这么大两尊神,原本吵吵闹闹的乞丐看到他们两个,纷纷停了手里的动作,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们看。
      齐芜闻到了弥漫在空气里的酸味,看着眼前这些乞丐冬日里单薄的衣物,不自觉的皱了皱眉,虽然他向来清楚北境情况很差,但是想象中的场景与真实看到的相对比,自然是差了许多,真正活着的人,过得更不好。
      十二岁的少年停住了脚步,不怎么想面对这其中的场景,慕凛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凤阙,要不算了吧。”齐芜本来就有些犹豫的脚步顿了一下,默默的顺从了慕凛的想法,想转身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个刹那,他听到了一声闷哼,伴随着血肉破碎的声音。
      慕凛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他飞速冲进去,齐芜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转过一根柱子,看到了齐屿。
      八岁的齐屿骑在一个乞丐身上,丝毫不在意自己是个姑娘,她手中握着一块石头,上面沾着血迹,被她压在身下的乞丐看着比她大一些,但是此刻却毫无放抗能力,任由齐屿一下一下的,将石头砸在自己头上。
      周围的人也不拉架,有几个甚至恐惧的往后缩着。

      齐屿一张脸脏兮兮的藏在乱七八糟的头发后面,整个人如同没有知觉一般,将手中的石头砸下去,举起来,再砸下去。
      明明是个半大的姑娘,可是身上的戾气却十分重,脸上表情决绝,齐芜有一瞬间,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小师弟。
      齐芜走上前,握住了齐屿的手。
      藏在黑发中的眼睛看向齐芜,齐芜浑身僵了一下,这个不大的姑娘,脸上表情含着决绝,可是眼神却十分平静和坦然。
      仿佛被石头砸的是剩下一口气的人,在她眼中只是一只可以随手捏死的蚂蚁。

      齐芜身材修长,站在齐屿面前,齐屿没动,眼神毫不畏惧的望着他。
      外面漫天大雪,天地被连成一色,而在挤满了乞丐的破庙之中,一身破布的小姑娘,毫不畏惧的与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对视着,良久,那一身黑衣的少年摸了摸她的头,问她:“为何要打他?”
      齐屿身子让了让,齐芜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一个孩子,慕凛上前检查了一下,转头冲齐芜摇了摇头。
      齐芜一顿,要开口说些什么,就看到死了的孩子身边,放着他的钱袋。

      齐屿的声音缓慢响起:“我弟弟偷了钱袋,我本来想带他出去还给那人”,齐屿说到一半,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下的人,继续道:“他想要抢那个钱袋,跟我弟弟动了手,我弟弟病得厉害,被他打死了。”
      齐芜无所谓的点了点头,也不嫌她身上脏,就将她从那人身上抱起来,齐屿本来想挣扎,可是齐芜身上奇异的温暖让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眼被齐屿砸的奄奄一息的乞丐,然后冲慕凛开口:“带着她弟弟,走吧。”
      慕凛伸手抱起已经没了气息的孩子,同齐芜,一人怀中一个,离开了破庙。

      他们找了一个地方将齐屿的弟弟埋了,齐屿在他怀里,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齐芜觉得稀奇,就偏头问她:“你怎么不哭?”齐屿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齐芜有种自己被鄙视了的感觉。
      齐屿道:“在这种地方,死了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齐芜在她头上重重的拍了一下,一边冒着雪一边往前走,他将自己的披风抖了抖,把齐屿包在里面,道:“小小年纪说得这叫什么话?不管什么时候,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齐屿在他怀里哼了一声,对他这句话保留自己的意见,然后抬头问他:“你为何要帮我?”
      齐芜看了她一眼,道:“你弟弟偷的是我的钱袋,这样算来,他遭此一劫也是因我而起,如今他死了,我自然要替她照顾你。”
      齐屿一句粗话就彪了出来,她道:“屁,我弟弟偷了你的钱袋,按道理来说他死了你不应该高兴吗?你少糊弄我,说,你有什么目的?”
      齐芜暗暗惊叹这小姑娘竟然脑子还挺灵光,竟然没被糊弄过去,只能换了一个话题:“我能有什么目的?你自己说说,我从你身上能得到什么?”他说完,又伸手在齐屿额头上拍了一下,道:“还有,粗话跟谁学的?小小年纪还是个姑娘家,怎么这么粗鲁?”
      齐屿在他怀里哼哼一声,道:“你要是从小在乞丐堆里长大,自然也会说这些。”
      齐芜哼了一声,道:“我说一句你怼一句,小姑娘,你不知道在绝对强大的对手面前,要保持谨慎和小心吗?”
      齐屿对他口中的绝对强大四个字提出了质疑:“绝对强大的对手?刚刚在街上被一个病恹恹的六岁小孩摸了口袋的人,是你口中的绝对强大吧?”
      齐芜被她噎了一下,伸手又拍了一下齐屿的额头。

      慕凛越听越觉得这个姑娘有意思,于是偏着问她:“你都不害怕吗?不怕我们两个把你卖了?”
      齐屿从齐芜怀里转头看了他一眼,道:“看你们的打扮,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吧,带我回去难道是要我……”齐屿说到这里忽然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望向齐芜,齐芜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小姑娘肯定想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
      果然,齐屿仿佛鼓起了巨大的勇气一样,开口道:“要我做童养媳?通房丫头?”
      齐芜和慕凛同时说了一句粗话:“屁。”
      齐芜在她头上重重的敲了一下,问她:“姑娘家家的从哪里听来这些的?”
      齐屿大言不惭:“弟弟偷的戏本里。”
      齐芜本来想跟她科普一下戏本和现实的区别,话到了嘴边转了个弯,偏到了一个叫曾雲的人身上:“童养媳和通房丫头是不可能的,你也别想着以身相许报恩了,少爷我心里有人,比你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啧,看你这个样子,少爷可以勉为其难的认你当个妹妹,你觉得行不行?”
      齐屿浑身一顿,她仰头看着齐芜,齐芜却完全不在意,只抱着她在漫天大雪里往马棚走。良久齐屿眼睛眨了眨,驱散了其中的酸痛感,将乱蓬蓬的头往齐芜肩膀上一戳,闷声道:“不可能,这世界上没有比我更好看的姑娘。”
      齐芜一笑,将她扔上马,然后自己翻身上马,用披风将她护住,低声道:“谁跟你说是个姑娘的?”
      小小年纪的齐屿就这样被便宜哥哥荼毒了一路,听他天花乱坠的说了一通自己的小师弟如何如何玉树临风天资绝人。
      齐屿直到进京之前都觉得他这样说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

      当然,一个从来没有养过孩子的将军,看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手里拎着另外一个脏兮兮的八岁孩子站在自己跟前,说要认她做妹妹,那场面必然是十分具有冲击力的。
      齐嶂眉毛一挑,一脚就将两个人一起踹出了将军府。
      倒不是齐嶂养不起,而是他不敢养,当时他膝下有一个闷声干大事的少珏,还有一个让他焦头烂额的十弦将军龙珩,如果再加上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他这将军就得改行当奶娘了。
      齐芜拽着齐屿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被闻言赶来的少珏解救了。

      十七岁的少珏和如今二十八岁的少珏并没有什么区别,一身白衣,脸上惯是一片风平浪静,他经过齐芜的时候看了眼跪在他身边的小姑娘,本来已经跨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他低头盯着齐屿,忽然开口问她:“对学医感兴趣吗?”
      齐屿不感兴趣四个字刚要脱口而出,胳膊就被齐芜掐了一下,小小年纪但早已经处事圆滑的小齐屿立马从善如流的偏着头冲少珏露了一个甜甜的笑,道:“兴趣盎然。”

      然后没过一会儿,齐嶂就走了出来。

      他糟心的盯着齐芜和齐屿看了许久,脑海里全是少珏刚刚撒娇似的在自己面前说的话,色欲熏心的镇北将军齐嶂最终败给了自己的禽兽本性,挥了挥手。
      冲着齐屿道:“行了,既然这小子将你带回来了,那就安心的呆着吧,不过约法三章,要是敢给我惹麻烦,我立马把你扔回破庙。”
      齐屿抬头冲他展现了一个甜美的笑,道:“知道了。”
      齐嶂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笑有点渗人,于是又开口道:“虽然这样,但是认妹妹这件事不行,你有名字吗?”
      齐屿摇了摇头,开口道:“为什么不行?我喜欢他,我要给他当妹妹。”
      齐嶂一愣,疑惑的开口道:“这倒是稀奇了?你喜欢他不应该给他当媳妇吗?怎么非要给他当妹妹?”
      齐屿转头看了眼正挑着眉看向自己的齐芜,道:“当媳妇有什么好?当媳妇,要是有一天他不喜欢我了,我跟他就得成谁都不认识谁的关系,要是给他当妹妹他一生都得宠着我,仔细算来,自然是妹妹划算些。”
      齐芜一口气差点没提起来,没想到这小姑娘竟然心里算计的这么清楚。

      齐嶂听她这么一说,刚才还想将齐屿从自己将军府里扔出去的心思立马没了,他忽然觉得,齐芜好像给自己找了个麻烦,留着这姑娘,说不定将来还能制得住齐芜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崽子。
      这么一想,他立马换了态度,转身道:“既然如此,妹妹也是可以的,不过,有件事我要同你讲清楚。”
      齐嶂的声音和表情忽然严肃了起来,齐芜和齐屿皆抬头看他。

      齐嶂看了齐芜一眼,哼了一声,道:“你若是留下了,就算不叫他一声兄长,他也会待你如同妹妹一般,镇北将军府也会待你如我亲女,但要不要跟他姓,我希望你能想好。”
      齐芜浑身一顿,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齐嶂不愿意让他认这个小姑娘做妹妹。放眼大岑,整个国土内唯一的两个姓齐之人,都站在镇北将军府里,而齐姓,乃是前朝国姓,如果姓齐,就意味着要将自己的生死和他们挂在一起。
      齐嶂和齐芜都清楚,他们身在怎么样的漩涡之中,虽然这旋涡现在还平静,但是到了未来的某一天,他们随时都可能被当今那个多疑的圣上用各种理由打压,削权,然后死亡。
      姓齐,就意味着头顶上悬着一把刀,随时可能砍下来。

      齐芜抿了抿嘴角,刚准备开口,就听见齐屿在旁边开口了。
      她道:“不管怎样,我要跟他姓,是他将我从破庙里带出来的,我弟弟也是因为他死的,那他就得还我一个兄长,跟你们姓怎么了?现在官府难道连一个人姓什么都要管了?再说了,你是将军,你保护不了我吗?”
      齐芜一顿,转头看向齐屿,看到她脸上一片坦然,仿佛刚才还在他胳膊上说弟弟的死与齐芜毫无关系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齐嶂脸上一僵,他这人最好面子,怎么可能在一个小姑娘面前说自己保护不了她,立马一挥衣袖,开口道:“行,我名唤嶂,乃是山之意,这小崽子唤芜,乃是杂草之意,那,你便唤屿,取群岛之意,你可满意?”
      齐屿一顿,认真的看向齐嶂,问道:“这位将军,你看我像读过书的样子吗?”
      ————

      曾霁靠在书案边笑得前俯后仰。
      齐屿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她向来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不明白为什么当年自己说完这句话,堂堂镇北将军差点跳起来打人,以及为什么齐芜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曾霁笑着笑着,低头看向坐在木椅上的齐屿,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问道:“那后来呢?”
      齐屿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的梅花,笑着道:“后来,齐芜趁我跟着少珏认药材,一个人偷偷跑了,我本来想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个遍,可是转念一想,我在镇北将军的祠堂跪下来认的祖宗恰好也是齐芜的十八代祖宗,所以就放弃了。”
      曾霁笑,忽然问她:“是因为齐芜教会了你不辞而别,所以一年前你也给我来了那一套吗?”
      齐屿脸上的笑意僵住,但瞬间她就恢复了正常,转头看了眼曾霁,嗲里嗲气的开口道:“二殿下,当年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忽然有事情要处理,并不是故意要对你始乱终弃的,您就原谅我吧?”
      曾霁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这两个月齐屿一直住在二皇子府,曾霁对她早已经了如指掌,通常她一股子女流氓的气质跟人开玩笑,就说明她不愿意说这件事。
      曾霁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在她额头敲了一下,道:“行吧,我原谅你了,所以,这位姑娘,在下当朝二皇子曾霁,字清风,取霁月清风之意,敢问姑娘芳名?芳龄几许?可有婚配?”
      齐屿抬眼看他,过了许久,她忽然偏过了头。
      齐屿伸手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开口道:“二殿下不想知道孟姑娘每次来我房中,都跟我说了什么吗?”
      曾霁道:“我为何想知道?自始至终,我关心的都是你,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与我何干?”
      齐屿忽然笑了一下,开口道:“那你不怕她在我跟前说你的坏话?说你和她关系匪浅?说我配不上堂堂皇子?”

      曾霁原本斜靠在书案上的身子站直,低头看向齐屿,齐屿被他看得心慌,转头逃避了他的眼神。
      曾霁笑了笑,道:“我虽然同你在东境只相处过一个月,可是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根本不在乎那些,配不配的,齐安妧,以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你喜欢一个人,想跟一个人在一起,就算那个人是云端上的神仙,你都能架个梯子上去把他扯下来,不是吗?”
      齐屿不语,用沉默与他对抗,曾霁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服了软,不愿意将他们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再度拉回结冰的状态。
      他伸手拽了拽齐屿的衣袖,低声道:“那你告诉我,孟旖儿跟你说了什么?”
      齐屿转头看向曾霁。

      ————
      孟旖儿第一次来的时候,仿佛孔雀巡视领地一样,把齐屿住的侧屋从里面到外面检查了个透,确定齐屿没用什么奇奇怪怪的方法强行住进二皇子府。
      齐屿那时候身体恢复的已经差不多,她也没像戏本里写得那样跟眼前这位富家小姐争锋相对,她就懒洋洋的靠在院子中的梅树下,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的宣告自己对当今二殿下的主权。
      说的那话,简直跟戏本里一模一样,要不是她说两句就卡一下壳,齐屿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通读了戏本全文并背诵了下来。

      “你究竟是哪里来的野丫头?就凭你也能住进二皇子府的侧屋来?”不可否认,孟旖儿长得确实美,在乾京城这个随便拉出来一个世家小姐都美得惊人的地方,她的容貌也是其中的佼佼者,但是齐屿听曾霁和曾雲说过,她也只是美,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整个人拿出来,就是个空洞的美人儿,毫无灵魂。
      齐屿看着眼前这个趾高气昂指着自己的姑娘,心里露出了一个近乎冷漠的笑,但是脸上还是适当的给了她一点面子,露出了一点点恐惧外加一丝委屈的表情。
      孟旖儿显然被齐屿的这个表情取悦了,身后的孔雀尾巴翘得更高。
      齐屿抽抽搭搭的开口道:“小女子,小女子只是被二殿下救回来的乡下人而已,孟姑娘,孟姑娘千万不要动怒。”
      孟旖儿呵了一声,冲齐屿开口道:“动怒?我为何要动怒?你以为你一个乡野丫头,还能入主二皇子府不成?”
      齐屿继续演委屈巴巴的乡下姑娘,委屈巴巴的开口道:“自然,小女子自然不敢肖想二殿下。”
      孟旖儿满意的哼了一声,刚要开口,就听见方才还委屈巴巴的齐屿,紧跟着开口问了她一个问题:“那,这位姑娘,你又是哪位啊?二皇子府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来的吗?”孟旖儿脸上的笑容僵住,她猛的转过头看向齐屿,却看到齐屿还是方才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孟旖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立马恶向胆边生,伸手就要给她一个耳光。
      齐屿冷冷的看着他,人没什么动作,但是眼中却含着笑意,孟旖儿正疑惑,下个瞬间就明白她为什么冲着自己露出那样的表情。

      曾霁握住孟旖儿的手,狠狠的将她甩到了一边。
      孟旖儿一句撒娇还没有喊出来,就被曾霁的一声吼吓得滚出了眼泪。

      曾霁伸手握住齐屿的手,将她护在自己身后,转过头冷冷的冲孟旖儿道:“滚出去。”
      孟旖儿从小就跟在曾霁身后,见过的大多是他温文尔雅的样子,最多也就是自己缠得他烦了,他偶尔会表现出一阵不耐烦,但就算是那样,他也没像今天这般发这么大的脾气。
      孟旖儿想到这里,不由得抬眼狠狠的盯着躲在曾霁身后正冲着自己笑的齐屿,齐屿接收到她的眼神,冲她偏头笑了一下。
      曾霁冷冷的盯着她,道:“孟旖儿,我虽然从来没有提过,但是你做过什么,我一清二楚,你针对那些试图与我结亲的世家姑娘,我也从来没有插手过,但是你最好睁大你的眼睛给我看清楚了,她,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毫毛,从今往后,你就别想,再在乾京城呆下去。”
      孟旖儿被曾霁吓出来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一听他说完这番话,整个人更是哆嗦了起来。

      曾霁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冲守在院外的小厮喊道:“送孟小姐回去。”然后扯着齐屿,头也不回的进了屋子里。
      齐屿被他摁在椅子上,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个遍,看她毫发未损,这才松了一口气。
      齐屿冲他一笑,道:“我不会被她欺负的,刚才没还手,是因为看到你进来了。”曾霁点头,转眼看了她一眼,道:“我总是怕我照顾不好你,整个北境都把你当宝贝似的,我可不敢让你在我府上受一点委屈。”
      齐屿微微一笑,道:“我会受什么委屈?我打小心眼就多,只有我让别人受委屈的份,谁能让我受委屈?不用担心,我只是闲得无聊,想拿她当个乐子而已。”
      曾霁点了点头,问她:“要不要我吩咐下去,不让她再进二皇子府?”
      齐屿本来喝着茶的手一顿,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嘴已经张开了,她着急开口道:“千万别,我还指望着她隔段时间给我找点乐子呢,无妨,让她来吧,我过两天邀请她来喝茶,二殿下应该没意见吧?”
      曾霁恨不得把她一脚踢到五皇子府,可是心里又舍不得,只能无奈的应了。

      自那之后,孟旖儿每隔一段时间便来一回二皇子府,她既勇敢又听话,每次来都跟齐屿斗嘴斗得十分激烈,但是手上却遵守着曾霁给她定下的绝不碰齐屿一根毫毛,两个人嘴上杀的腥风血雨,但是手上却保持着微弱的平衡,从来不动手。
      大致的内容就是孟旖儿反复强调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孟左相的孙女,而齐屿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人,齐屿也没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只是将反驳的重点集中在,我这样一个乡下人都能住进二皇子府,您高高在上怎么还是个进门都得偷偷摸摸的外人。
      两个人杀了好几回,空气中暗藏的杀机让二皇子的侧屋仿佛一个充满了刀剑的演武场,以她们俩为中心,方圆十米都没人敢靠近。
      最后总是以齐屿不动声色的胜利而告终,如果不是因为孟旖儿对自己总是充满敌意,齐屿倒是很想跟她交个朋友,毕竟遇到这么一个越挫越勇的对手是极其不容易的。

      今天晌午孟旖儿来的时候,没跟齐屿嘴上交锋,而是忽然平静的问了她一个问题。
      孟旖儿端着齐屿递给她的茶杯,低沉的问她:“你说,二殿下以后,会有很多小妾吗?”齐屿手上的茶杯一顿,没说话。
      孟旖儿也不等她回答,就继续开口:“今日我和祖父吵了一架,因为他打算重新挑一个姑娘,送到二殿下跟前。”
      齐屿转头看她,孟旖儿一向趾高气昂的脸上,难得的染上了几分失落,齐屿一时间有些疑惑,在孟旖儿心里自己不是她的情敌吗?怎么忽然变成了知己?
      显然孟旖儿也立马反应过来了,脸上的失落顷刻消失,又恢复了最初趾高气昂的样子,冲她狠狠道:“你放心,就算他将来会有,我也会和你斗到底的,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在那么多女人中脱颖而出吧。”
      齐屿笑了笑,问她:“我为何要脱颖而出?”
      孟旖儿一顿,道:“你不想嫁给二殿下吗?那你这两个月跟我斗来斗去的干嘛?无聊啊?”
      齐屿没想到她一猜就猜到了,不禁对自己之前对她只长美貌不长脑子的评价产生了怀疑。她笑了笑,道:“孟小姐很聪明,我正是养伤期间无聊得很,想从你身上找点乐子。”
      孟旖儿火气还没冲上来,心头另外一个疑问就冒了出来,她狐疑的看了齐屿一眼,摇了摇头,道:“不啊,你肯定是喜欢二殿下的,我有感觉。”
      齐屿一笑,这孟旖儿怎么跟齐芜似的,非得笃定自己喜欢曾霁。

      孟旖儿看着她,毫不在意的开口道:“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是因为二殿下喜欢你才一直来找你吧?不是的,是因为我看出来你喜欢二殿下,我想和你一较高下,所以才一直来的。”
      齐屿一顿,没想的这剧情发展和戏本完全不一样。
      孟旖儿看她发呆,也不管她,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开口道:“行了,我要回去好好研究戏本里写得那些争争斗斗的事情了,以便于以后能制服二殿下府里的那些小妾,到时候我可不会对你手软的。”
      齐屿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让她赶紧走。
      孟旖儿便拢着披风走了。
      ————

      齐屿冲曾霁笑了一下,道:“还能说什么?你那位青梅能说的就只有那两句,不过就是什么她与你从小一起长大,我身份卑微,配不上你之类的,我从来不往心里去的。”
      曾霁看她,不说话,良久,齐屿无奈的叹气,开口道:“好吧,她今天突然问我,你将来会不会有很多小妾?”
      曾霁:“你怎么答?”
      齐屿笑了一下,道:“我没来得及答,你那位青梅干劲十足,问了这个问题之后,紧接着就说就算你有也会把她们都斗下去的,我根本插不上嘴。”
      曾霁忽然笑了一下,他看向窗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缓慢开口:“现在想想,孟旖儿其实也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而已,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只会清风哥哥清风哥哥的喊,我现在竟然都想不起来,她是什么时候,改叫我二殿下了。”
      齐屿顿了一下,道:“长大了,知道你们各自身份贵重了,自然就得改口了。”

      曾霁想起来在东境的时候,齐屿叫他清风,他叫齐屿安妧。

      曾霁忽然蹲在齐屿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齐屿坦然的回望着他。
      良久,曾霁问她:“那你呢?”齐屿疑惑的看他,曾霁便继续开口:“如果我将来会有很多小妾,你会怎么做?”
      齐屿沉默着不开口,曾霁伸手握住齐屿的双手,齐屿试图抽出来未果,只能任由他握着,曾霁看了她许久,终于开口道:“我猜,你不怕她们,如果真的要斗,很少有人会是你的对手,所以,一年前你知道了我的身份,逃离我,是因为,害怕自己会陷入无穷无尽的争斗,以及失去外面的天高海阔吗?”
      齐屿向来平静和坦然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曾霁准确的捕捉到了。

      他忽然放开了齐屿的双手,站起身来,轻声开口道:“我知道了,安妧,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但是我答应你,你惧怕的一切,绝对不会发生,我知道你心里考虑的多,除了你自己,你一定还在忧虑凤阙侯和阿雲,齐氏势大,如果出一个王妃,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但是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想出两全其美的方法,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也不会让凤阙侯和阿雲以及镇北将军陷入危险,安妧,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齐屿顿顿的看着他,良久,她缓缓开口:“我,我……我现在还不能,不能……”
      曾霁打断了她,道:“好,不着急,但是我要你答应我,不要再逃离我,至少不要再推开我,让我可以看见你,可以对你好。”
      齐屿盯着曾霁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曾霁笑了一下,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今日我从阿雲府上走得时候,阿雲说明日带你去尝尝顶佳阁的烤鸡,你可要去?”
      齐屿理所当然的点点头,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道:“嫂子盛情邀请,自然要去的。”
      曾霁在她额头上狠狠的敲了一下,齐屿嘿嘿一笑,伸手捂住自己的额头,眼睛从手指缝里望出去,认真的盯着曾霁看。
      仿佛看不够。

      这位公子,小女子名齐屿,小字安妧,家兄所取,乃平安美好之意,年方十九,尚未婚配,但心悦一人,名曰清风。

      可是这位公子,我可以架着梯子将云端上的神仙扯下来,但却不能将自己永远困在那梯子上,我是狼,是生活在草原上的。
      我不能生活在金丝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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