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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初雪落皇子跪金殿 让一切归于 ...

  •   让一切归于尘土,让他去找他的自由。

      五皇子府。
      整个皇子府被包裹在一片安静和黑暗中,进出的小厮和丫鬟压低了声音,不敢造出一点声响。
      少珏从曾雲手腕上抬起手指,小心翼翼的将曾雲的手放进被子中,为他掖好被角,转身看了眼身旁正一动不动盯着曾雲的齐芜,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齐芜不放心的看了眼此刻正沉沉睡着的曾雲,跟着少珏出了房门。

      夜已经深了,方才还星星点点飘落的小雪此刻仿若鹅毛一般往下落,很快便将整片大地装成了一片素色。

      少珏将自己身上的披风拢了拢,齐芜站在他身边,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看向此刻空荡荡的院子,从前在这院子中,他们一起见证过当今天子的四个儿子喝酒比剑,听他们一起调侃百姓对他们的称呼。
      可惜如今梅兰竹松四位公子,却再也凑不齐了。

      少珏转头看了眼齐芜,低声道:“殿下没事,急火攻心,吐两口血反倒是好事。”
      齐芜点了点头,道:“在刑部时我替他诊过脉,心中大约有把握的,方才他突然晕倒,我慌张了些,劳烦你大半夜跑一趟。”
      少珏听他跟自己说起了客套话,就知道他此刻一门心思全在曾雲身上,不想与别人打交道,便理了理自己的披风,道:“你进去吧,来叔收拾了我的房间,怕殿下今夜再有什么不妥,我便在府上住下了。”
      齐芜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要推门。
      少珏看了眼他,在他身后低声开口:“凤阙,身病可医,心魔难药。”
      齐芜脚下停了一下,点了点头,回答他:“我知道,我会好好看着他。”
      少珏无话可说,转身走了。

      曾雲是在一片花海中醒来的。
      他在一片金色的花海中来来回回的转,却始终走不出去,他想,这个梦做得真是奇怪,他的兄长身殒,他却梦到了一片花海。
      然后他看到了曾霄。
      他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正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身边的男子,那男子穿着一身黑衣,下颌紧绷,唇薄得过分,可是眼神却始终不离曾霄。
      曾雲看到曾霄双眼仍旧如同从前一样明亮,身上的浅金色长衫也没有一丝血液,他的腰间系着黑色的腰带,中间是一枚兔子形状的玉佩,外面缠着一圈金线。
      曾雲的眼泪滚落,但是脸上却笑得温柔。

      曾霄转过头看他。
      冲他扬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神明亮,神采飞扬。
      曾雲被刺得眼睛又酸又疼。
      可是他舍不得挪开眼睛。

      他看到王俨伸手握住曾霄的手,一点一点的教他将风筝放上天空,他看到曾霄冲他露了个甜甜的笑。
      曾雲想,这笑容应当同自己面对齐芜时一样。

      曾霄忽然牵着王俨的手,两个人朝着远离曾雲的方向走去,曾雲一顿,抬脚就去追他们,可是无论他怎么用力跑,总是追不上他们。
      曾雲忽然着急的喊了一声:“三哥。”
      他以为在这金光灿灿的梦里,曾霄是不会应他的,可是他喊出声之后,曾霄却停住了脚步,他转头看向曾雲,冲他笑了一下。

      曾霄问他:“阿雲,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曾雲冲他摇了摇头,从自己破碎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冲他道:“三哥,你要走了吗?”
      曾霄冲他点了点头,转头温柔的看了眼他身边的王俨,冲曾雲道:“对啊,要走了,阿雲,你要同哥哥一起走吗?”
      曾雲愣了一下,思考了一会,冲他摇了摇头,道:“三哥,我不能跟你走,齐芜还在等我。”
      曾霄听到那个名字,仿佛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笑了笑,复又开口道:“这样也好,我们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归宿,他一定能将你照顾得很好,你也不用担心我,我也会将自己照顾好。”
      曾雲泪眼朦胧的冲他点了点头,曾霄便冲他点了点头,转身一边走,一边回头冲曾雲喊道:“阿雲,哥哥走了,再见啦。”
      曾雲一句话脱口而出。

      “三哥,你真的不愿意再见我们了吗?”

      花海中的曾霄转头冲他笑意盈盈的道:“阿雲,我自然是不愿意了,你也放过哥哥,让我去找我想要的自由,好不好?”
      曾雲呼吸窒了一下,硕大的泪滴从眼眶里滴落,冲他点了点头。
      曾霄便冲他笑,笑着道:“别哭啦,再哭就不好看啦,哥哥走了,再见了,阿雲。”
      曾霄语气中是十足十的轻松,曾雲没再看他,他低着头看向自己脚边的花,笑着呢喃。

      “再见了,三哥。”

      窗外有微光露进来的时候,曾雲睁开了眼。
      他睁着眼茫然的看着自己头顶的纱帐,一滴又一滴眼泪不受控制的从他眼角滑落,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直到有熟悉的温度抚上了他的脸。
      曾雲微微转头看向床边的齐芜,他脸色很差,眼下都是黑色,显然守了他一夜。

      齐芜轻轻擦去曾雲眼角的眼泪,冲他笑了一下。
      曾雲嘶哑着声音,问他:“你一直守着我?”齐芜伸手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背在自己脸上蹭了蹭,道:“你一直在哭,我心疼的睡不着。”
      曾雲脸色苍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心也冷的仿佛置身冰天雪地,可是听到齐芜的话,他的心口却像流进了一丝热的发烫的新鲜血液,身体里所有的血液开始流动起来。
      曾雲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示意他躺上来。
      齐芜握着他的手没动,低声开口:“昨日在刑部时你吐了一口血,我扶你时帮你把过脉,察觉你是急火攻心”,曾雲转头一动不动的看着他,齐芜却仿佛看不到他的眼神一般,继续开口:“其实我知道你只是着急,我也知道你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可是,可是我看到你倒在我怀里,脸上毫无血色的样子,我真是,我真是。”
      齐芜真是了半天,也没说出接下来的话。

      曾雲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师兄,你抱抱我,我好疼,特别疼。”

      齐芜翻身躺到他跟前,曾雲缩了缩身体,将自己的后背缩成一副与全世界对抗的样子,然后将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投入到齐芜的怀抱里。
      齐芜侧过身,将他揽进自己怀里。
      曾雲的脸对着齐芜的胸膛,此刻在那里起起伏伏跳动着的一颗心脏,正在为自己担忧,为自己疼,曾雲的眼泪咕噜噜的冒出来,他伸手抚上齐芜的心口。
      虔诚一般的,在那里亲了一下,然后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心口处,让那股力量能够给自己勇气,去对抗死亡,去克服心魔。
      齐芜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从前他有无数个时刻,对曾雲生出某些方面堪称龌龊的心思,可是此刻他就在自己怀里,齐芜却一点心思都没有了,他就只想,好好的将他护在自己最柔软也最温暖的地方。

      作为头狼,齐芜在自己最柔软的心脏之上,生出了一根尖刺,他用那根尖刺保护爱人,再用它撕裂敌人,那尖刺或许会沾满鲜血,可是却挡不了那尖刺上刻着的名字。
      齐芜用十四年,在那尖刺之上,虔诚无比的刻上了曾雲的名字,从此以后,不怕厮杀,不怕绝望,只为保护一个人而生。

      曾雲贪婪的从齐芜身上吸取着能量。
      良久,他埋在齐芜胸前,低声跟他说话:“我方才梦见了三哥。”齐芜嗯了一声,低头在曾雲头顶亲了一下,道:“他好吗?”
      曾雲点了点头,道:“他跟王俨在一起,那里有一片金色的花海,他笑得很高兴,说他要去找他,想要的自由。”
      齐芜的手在他背上抚了抚,道:“阿雲,他很好,你也要好。”
      曾雲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猛的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悲伤通通换成了勇气,从齐芜怀里伸出头,冲他笑了一下,虽然笑得难看,但却是出于真心。

      “你方才说,你真是如何?”

      齐芜愣了一下,伸手握住他的双手,放在自己心脏处,然后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阿雲,我的心上有一根尖刺,那是为你而生的。”

      曾雲猛的伸手紧紧的抱住齐芜,将自己牢牢的塞进他怀里,不愿意出来。
      他忽然发现,外界险恶,世间痛苦,似乎只要躲在这个人怀里,就再也不能伤他分毫,他想,我要保护这个人,只有他没事,我才能好好的活下去。
      他忽然想到别人说,他是龙。

      他抬头看向齐芜,道:“那我也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齐芜问他:“什么?”

      “凤阙,我身有逆鳞,逆鳞便是你。”

      齐芜忽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曾雲一顿,以为自己说了什么让他难以接受的话,正疑惑着,就看到齐芜的指间,划过一丝光亮。
      曾雲本来想要拿开他双手的动作顿在了原地,良久,他伸手抱住了齐芜。
      过了许久,齐芜将手拿了开来,恢复了自己方才的样子,但是眼角还是染上了几分红色,曾雲在他眼角轻轻的亲了一下。
      齐芜伸手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在他额间亲了一下。

      自此,狼得尖刺,龙生逆鳞。

      外间忽然传来来六的声音。
      齐芜将曾雲松开,从床上起身,理了理自己的发髻,坐在了床边。曾雲也半坐了起来,齐芜将他身后的枕头往上提了提让他靠在上面。
      来六敲了敲门,齐芜嗯了一声,示意他进来。

      来六推开门,没往床上的方向看,低着头行了个礼。
      曾雲看了他一看,轻声道:“来叔不必多礼,怎么了?”来六这才抬头看向曾雲,看到他脸色苍白,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殿下,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听闻三殿下之事震怒,下了旨,赐户部尚书之子与三殿下草席。”
      曾雲一口气没顺过来,咳得停不下来。

      所谓赐草席,便是不收殓,不下葬,不入皇陵,只赐一卷草席收尸,抛至乱坟岗,最终只能成为野兽腹中之食。

      曾雲猛的从床上起身,伸手去拿一旁的衣衫。
      齐芜扶住他,伸手为他穿上,曾雲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开口问道:“怎么会如此严重?父皇向来重视皇室颜面,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来六连忙回答道:“二殿下派人送来消息,说昨日陛下宫中一个小厮偷了东西被秦九发现,那小厮怕被罚,正好躲在了泣血宫中,昨日两位殿下在泣血宫中时,那小厮就躲在内间,将几位所言全部听了去,为保性命,那小厮将所听到的,一五一十都告知了陛下。”
      曾雲正在穿鞋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齐芜,轻声道:“怎么又是小厮?匕首之事还未开始查,又出来一个逃命的小厮,来叔,那小厮。”
      来六道:“如殿下所想,话说完,就被陛下赐了一杯毒酒。”
      曾雲皱了皱眉,穿好剩下一半的鞋,开口道:“二哥还带了什么话?”
      来六回答道:“二殿下其他的话倒没说,不过,带话的小厮说,太子殿下和二殿下已经在议政殿前跪了一整夜,求陛下收回成命。”
      曾雲穿好鞋,抬头看了眼齐芜,齐芜冲他点了点头。
      曾雲将外衫穿好,伸手接过齐芜递过来的披风,道:“来叔,在家里备好驱寒汤药,多备一些,我与凤阙侯进宫一趟。”
      来六点了点头,转身便去准备了。

      皇宫议政殿。
      曾岷将手中的折子往龙案上一扔,转头看向一旁的窗外,窗外的雪比昨夜大了许多,他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三儿子。
      在他的记忆中,那个孩子总是畏畏缩缩的,一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曾岷一直都不怎么喜欢他,一直到他二十岁写出《税制录》,那时候他才真正注意到这个孩子。
      那时候他明明乖巧懂事,怎么会是昨晚那个小厮口中所说的样子?
      可是他一看到并肩觐见的太子和老二,就知道那小厮说的八九不离十,否则有什么事能够让两个皇子如临大敌,在漫天大雪里跪了整整一夜。
      曾岷想到这里,心软了一下,便将龙案上的东西往前推了推,起身往议政殿外走去,一直守着他的秦九看到曾岷起身,连忙跟在他身后,等曾岷走到门前,他弓着腰上前为他撑开御寒的帘子,让他出去。
      秦九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只要当今圣上还能想到外面跪着两个人,那他们也不至于跪出什么毛病来。
      结果秦九回头一看,差点一口气背了过去。

      曾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底下的人没有一个通报,此刻他正端端正正的跪在曾霁身边,头上还顶着昨日砸出来的包,当今凤阙侯也端端正正的跪在他身后。
      外面雪大,曾雲与齐芜身上都已经落了一层雪,看来来得时间并不短。

      秦九看到曾岷本来已经跨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听到他重重的哼了一声,又转身走回了龙案旁,往龙椅上一坐,一根手指指着外面,然后冲自己冷笑了一下,秦九的衣服能拧出一斤冷汗来。
      秦九无声哀嚎,他在这位陛下身边多年,对他的脾气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若是好好与他说一切都还有商量,像现在这般全部跪地祈求,就秦九来看,他们就算是把议政殿门前的石阶跪穿,也不见得曾岷会改变自己的主意。
      秦九夹在龙与龙子之间多年,多少还是能看得出当今圣上对外面这三位皇子都是颇为看重的,可正是因为看重,这样看似是求饶实则是威逼的方法,很有可能会惹怒这位容不得一丝皇权挑衅的陛下。
      果然,曾岷指着他们,眯着眼睛,冲秦九说了一句话。

      “秦九,你看看朕的好儿子,一个两个靠长跪威胁朕,现在连这个也这样,朕看过不了几年,他们就能拿剑指着朕了。”

      秦九身上又多了一斤冷汗,要不说龙心难测呢,明明就是几位皇子为自己的兄弟求情,当今圣上也能想到谋权篡位上去,这肠子也算是九转玲珑了。
      秦九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嘴上还是以保命为上。
      他哈了哈腰,低声道:“陛下言重了,几位殿下对陛下敬重十分,此刻这般做,也不过是为兄弟求情,要老奴看,这也说明几位殿下都是重情重义之人。”
      曾岷又是一声冷哼,道:“重情重义?他做了什么你没听到?那般不顾皇室颜面,与人苟合之辈,值得他们什么情什么义?朕看,他们就是想趁着这机会,给自己赚个重情重义的名声来。”
      秦九无言,这位陛下的肠子想必是在身体里绕出了一个花,才能让他想到这般程度上来。

      曾霖转头看了眼曾霁和曾雲,他们两人此刻皆是面色发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曾霁跪了一夜,已经开始打起了摆子。
      曾霖往他身边靠了一下,曾霁恍惚着看了他一眼,勉强冲他笑了一下,又转过头盯着地上的雪发呆去了。
      他昨晚看到泣血宫中的景象时,一口血还没吐出来,就和曾霖被曾岷传到了议政殿,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听那个小厮声泪俱下的说明当时的情况,听到最后,曾霁的耳朵已经开始不自觉的耳鸣,他一直在想,这小厮口中说的是谁?
      是曾霄吗?怎么可能?
      他一直都处在浑浑噩噩之中,直到曾岷下了旨他才恍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曾霖拉着他跪到议政殿门口时,他才惊觉他的弟弟死了。
      他根本没有功夫去想那个小厮说的事情,他脑海里只有一件事。
      曾霄没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而且选择了这世间最残忍的死法。

      生剜双目,死入无间。

      曾霁眼前黑了一下,被曾霖和曾雲一左一右扶住了。
      曾霁转头看了眼曾雲,看到他双眼中全是血丝,眼睛肿得厉害,他想,他弟弟确实没了,不仅没了,在自己没有看到的地方,他经历了这世间最绝望最痛苦的事情。
      曾霁靠着曾雲,低声道:“他可有,留下什么话给我,给我们?”
      曾雲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他不知道梦中那句算不算,可是他不愿意让曾霁知道,自己甚至没来得及走到曾霄跟前,他就没了。
      曾霁喃喃道:“他说什么?”
      曾雲想了一下,道:“他说,他要走了,要去找,他想要的自由了。”

      曾霁低下头愣了片刻,笑了一下,道:“也好,也好。”

      曾霁说完这句话,便将自己的头靠向了曾霖,不言语了。

      一炷香后,曾雲身边多了两个人,是曾霜和曾霏。
      半个时辰后,容常和秦子真跪在了几位皇子公主身后。
      一个时辰后,慕凛一言不发的,跪在了齐芜跟前。

      曾岷再从议政殿出来要回自己寝殿时,看到的就是在雪地中跪得整整齐齐的九人,曾岷一顿,转头看向秦九,刚要张嘴和他说话,从跪着的众人旁边奔过来一位小厮,那小厮慌慌张张的跪到曾岷面前。
      曾岷看他一眼,厉声道:“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那小厮不敢看他,更不敢看身后跪着的一群人,只哆哆嗦嗦的开口道:“陛下,济温医馆那位少珏先生,在宫门口跪了两个时辰了,他身上有镇北将军的玉佩,又是陛下钦点的圣手,禁军没人敢动。”
      曾岷一愣,转头看向跪在殿下的九人,他们身上已经被层层叠叠的雪覆盖,眉目之上皆是寒冰,曾岷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了远在北境的齐嶂。
      他站在原地想了许久,缓慢的走到了他们面前。

      第一排的皇子公主抬头看向他。
      良久,曾霖先张了嘴,他脸色冻得发青,发出来的声音也仿佛结上了冰,他说:“父皇,儿臣,求父皇收回成命。”
      曾霁在一旁要开口,被身旁的曾雲拽了一下,曾雲松开曾霁的衣袖,抬头看向曾岷,忽然俯身下去,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个头。
      曾岷想,他额头左右两边被自己砸出的包中间,很快又要多一个包了。

      曾雲伏在地上,周围的剩余八人便都伏下了身。
      曾雲盯着地上的雪,沉声道:“父皇,你初登高位之时,身边并无至亲兄弟,唯一亲密之人,至今还在北境,为您守着边境安宁,儿臣无大才大能,眼中只有一方天地,天地中也只有区区几人,无外乎父母兄弟,挚友知己,儿臣毕生所求,便是护他们周全,如今儿臣无能,三哥身殒于眼前却无能为力,但三哥至死,都想要去外面的自由天地看一看,如今儿臣唯一所求,便是求父皇能够恩准儿臣,将三哥尸首火葬,让一切归于尘土,让他去找他的自由,皇陵可以不入,儿臣只求父皇,允许儿臣,在府上为他立牌,让他死后,魂灵有家可回。”
      曾岷盯着曾雲的背看了一会,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良久,他沉声问道:“你可知他做了什么?”
      曾雲直起了身,看向曾岷的双眼,道:“儿臣自然知道,可是父皇,归根到底,他是儿臣的兄长,是您的儿子,他可以受外人的辱骂,却不能失去我们的庇护。”
      曾岷顿顿的看了眼曾雲,眼神在他身后几人身上转了一圈,道:“他们几人为兄弟求情,你们几人又为何而跪?”

      原本伏在地上的八人便直起了腰。
      齐芜率先开了口:“陛下,臣十六岁在青黛娘娘身边疗伤时,与三殿下有过一面之缘,在京中的这些日子,也与三殿下对过几句诗,碰过几杯酒,无论他生前做过什么,死者已矣,臣不过,是顺心而为罢了。”
      慕凛低声道:“三殿下的骑射功夫,是臣一手所教。”
      容常在一旁紧跟着开口:“陛下,三皇子乃是皇亲国戚,陛下赐草席,百姓必会议论纷纷,到最后,还是会伤了皇室颜面。”
      秦子真在一旁附和道:“正是这个理啊,陛下。”

      曾岷看了他们一眼,想到了跪在宫门口的少珏,低声说了一句话,然后转头看向曾雲,道:“罢了,就照你所说的去做吧,朕也累了,秦九,走吧。”
      秦九上前扶住他,然后转身踢了一脚跪在地上的小厮,狠声道:“废物点心还跪着做什么?还不快点去给几位贵人寻几把伞,冻伤了他们,我拿你是问。”
      那小厮一听,立马提着衣角给曾霖他们找伞去了。

      一直到曾岷走远,曾雲才反应过来方才曾岷低声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方才说:“那么跪在外面的那个,便是你,在提醒朕,要懂得爱护这些小辈了?”
      曾岷的意思是说,跪在宫门外的少珏,是特意来提醒自己,齐嶂的儿子,也跪在这里,而曾岷一生亏欠最多的,便是那位守着北境的镇北将军。
      曾雲忽然明白,为什么他向后面赶到的慕凛容常和秦子真送信,提醒他们怎么说怎么做之后,齐芜会派人去请已经回了济温医馆的少珏。
      如果曾雲是靠着这些人赌了一把,那么齐芜便是靠着少珏,将赌桌的输赢,完全握在了自己手中。

      曾雲转头看向齐芜,齐芜了然的看了看他,曾雲便冲他笑了一下,齐芜在宽大的衣袖下捏了捏曾雲的手,安慰了他。
      曾雲转头去看曾霁,曾霁被曾霖和曾霜扶起来,整个人抖成了个筛子。
      曾雲转头看了眼曾霏和曾霜,道:“四姐和六弟快先回去吧,你们俩要是冻坏了熙妃娘娘该要着急了,二哥这里交给我就是。”
      曾霜点了点头,拉着曾霏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转了回来,朝曾雲道:“三哥,三哥火葬的那日,还是劳烦阿雲,派人知会我一声。”
      曾雲顿了一下,朝她点头道:“四姐放心,我会派人提前告知于你,等到那日,我会让慕凛来接你和六弟。”
      曾霜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拉着曾霏走了。

      曾霖吃力的拽着曾霁,一旁的容常接过了曾霜的位置,扶住了曾霁。
      曾雲转头看了他们一眼,道:“马车在宫门外等着了,先回我府上,来六已经准备好了驱寒的药物。”
      曾霖点了点头,从匆匆赶来的小厮手里接过伞,撑了开来。
      时间紧急,他们七个人就找到了三把伞,容常和曾霖扶着曾霁撑了一把伞,齐芜和曾雲撑了一把,慕凛和秦子真撑了一把。
      七个人都跪得手脚发麻,初雪又寒冷刺骨,他们相互搀扶着对方,跌跌撞撞的往宫门口的方向走。

      那送伞的小厮站在漫天大雪中,看着远去的几位贵人,不知怎么的,他们明明走得颤颤巍巍,还相互扶持着,可他却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大岑的脊梁。

      齐芜一行人从大雪中显出身影来的时候,少珏还跪在漫天大雪里,禁军的人不敢动他,只能派了个十几岁的小禁军给他撑伞,那小禁军头一次见到比这冰天雪地还要冷的人,手上给他撑着伞,人却恨不得离个几丈远。
      少珏披着厚厚的披风,脸色白的跟雪一个颜色,齐芜一看到他,方才面对曾岷时那能说会道的一张嘴立马就成了个没用的东西,他从伞下冲过去,伸手便扶起少珏。
      少珏慢悠悠的睁开眼看他,眼中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混沌。

      齐芜想完了,他要被齐嶂用千峦划花脸了。

      少珏却完全没当一回事,伸手掸了掸自己衣服上的雪,慢悠悠的从怀里掏出个手炉递给齐芜,给他撑伞的小禁军眼皮一跳,大约没想到这一脸正气的济温先生还有这么一套,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来。
      于是接下来少珏就让他钻在那个弯里来来回回的不停撞。

      少珏从全身上下不同地方,一共搜出了九个手炉,曾霖一群冻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贵人接过来的时候,还在想他究竟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然后少珏发现手炉多了一个,他便转身将手炉塞到了那个小禁军手中,道:“辛苦你为我撑伞,拿去取暖吧。”
      说完人就跟成了仙一样,钻进了烧得热乎的马车里。

      小禁军一愣,方才他看济温先生头顶有几滴汗,他还以为是跪得太久累出来的,敢情,是因为身上手炉太多,热出来的。
      小禁军内心感受无法用言语形容。

      马车载着众人往五皇子府的方向去了,小禁军还愣在原地。
      守卫宫门的禁军走过来看他一眼,道:“怎么了?被那些贵人吓着了?”小禁军摇了摇头,道:“大哥,你说我现在去学医,还来得及吗?”
      那守门的禁军一愣,问道:“怎么?看那济温先生被众星捧月一样的对待,觉得羡慕?”小禁军又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只是觉得,好像学医可以让人变得高深莫测,不然你看那位济温先生,怎么跟个神仙似的?”
      禁军一愣,心里疑惑,哪里就像个神仙了?还没等他开口问,就看到小禁军捧着手里的手炉,窜到旁边去问济温医馆的位置了。
      被问的那人一愣,嘲笑他:“你怎么连济温医馆在何处都不知?你去商区中心地带,哪家商铺门口人最多,便是哪家了。”
      那小禁军哦了一声,心里已经把少珏当成了神仙对待。

      少珏大约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捧着九个手炉去装模作样跪了一下,就收了个小信徒。

      来六慌里慌张的给曾雲他们安排要换的干净衣物,以及驱寒的汤药,齐屿跟在他身后给他帮忙,虽然来六拒绝了好几次,但是齐屿跟着少珏学了好几年医,骨子里早都有了医者之风,根本没办法看着老人来来回回的跑,自己在旁边什么都不做。
      可是偏偏来六做什么都井井有条,她完全插不上手。
      最终齐屿只能放弃,坐在正厅的木椅上,看着炭火一点点的燃烧,等着他们回来。

      曾霁完全是被曾霖和容常架回来的。
      在马车上少珏给他把了脉,受寒加上急火,人已经烧得浑浑噩噩,分不清眼前何人,所以齐屿看到他那个样子被扶进来冲到他面前时,他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楚眼前的齐屿究竟是他梦中之人,还是真实的她。
      反正他就不管不顾的抱了上去,然后不撒手了。
      齐芜念在他生病,没跟他一般计较。

      齐屿尴尬的看了眼周围的人,所幸他们也不是没有眼色的人,纷纷转过头看向别处,齐屿尴尬一笑,低声在曾霁耳边道:“二殿下,我们去床上休息一会好不好?”
      曾霁摇了摇头,呢喃道:“不,我想回家,带凝渊,回家。”
      整个正厅安静了下来,曾雲看了眼曾霁,没有说话。
      片刻后,来六带着换洗的衣物进来,指使着手底下仅有的一个小厮一个丫鬟,带着他们分别往准备好的房间去了。

      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正厅里只剩下曾霖少珏,以及齐屿和曾霁时,齐屿伸手把上曾霁的脉,片刻后,她冲少珏道:“二殿下寒气入体,又烧得厉害,再这样下去,会影响肺腑。”
      少珏点了点头,道:“你有什么想法?”
      齐芜内心翻了个白眼,这个时候少珏竟然还在出题考她。
      她看了眼曾霁,道:“药浴。”
      少珏满意的点点头,道:“但是眼下你看,这整个皇子府的人,都在等着我检查,安妧,二殿下药浴之事,就全权拜托你了。”
      曾霖浑身僵硬了一下。
      齐屿没注意,只低眼看了眼曾霁,缓缓的点了点头,道:“我带他去侧屋,来叔,可能要麻烦您去帮我准备药浴用的木桶和热水了,济温,你带药来了吗?”

      少珏已经开始给曾霖把脉,闻言他挥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药箱,示意她随便用,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一样,道:“没大没小的叫什么济温?别什么都跟齐凤阙学。”
      齐芜正在里屋换自己湿了的鞋袜,骤然听到少珏说自己,扯着嗓子喊:“济温,你又说我什么呢?”
      曾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曾雲和齐芜都在内间,少珏听到齐芜喊话,转身冲着里面喊道:“你跟殿下一起换衣服,竟然还有嘴回我的话,齐凤阙,你近来改吃素了吗?”
      齐芜被他噎的无话可说,曾雲穿着换好的衣服从屏障后面出来,抓紧时间抱了一下齐芜,然后冲外面的少珏道:“济温,你可真是越来越下流了。”
      少珏不以为然,回道:“跟镇北将军学的,等何时你见了他,便知道我与齐芜有多么的正人君子。”

      曾霖听着他们互相编排对方,感觉自己好像一个陌生人,忽然闯进了其乐融融的一家人之中,有些坐立不安,少珏敏感,很快就察觉到了曾霖的变化。
      他抿了抿嘴角,冲曾雲喊道:“殿下,我要给太子殿下扎几针祛祛寒气,你再不出来就看不到你大哥紧实的手臂了。”
      曾霖没想到自己忽然被少珏拉了进来,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等他说话,曾雲便一边系腰带一边从内间慌张的跑了出来,一边跑还一边道:“别别别,济温别急,让我看两眼。”
      齐芜在他身后拽住他的腰带,将他困在自己身前,两个人都远远的看着曾霖,曾霖冲他们微微一笑,道:“那不行,我不能给你们看的,我尚未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曾雲和齐芜都愣了一下,然后一起笑了。
      少珏和曾霖也跟着笑了。

      方才那种窒息一样的沉默和寒冷消失在了这几句玩笑话里。
      他们都擅长用成熟的方式,处理自己的情绪,曾雲已经哭过闹过,曾霖也已经在黑暗的雪地里,默默地流过了眼泪。
      离开的人已经离开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
      他们还得守护着彼此,好好的活下去。

      曾霁在一片水雾中睁开了眼,他看到了齐屿,她正冲着自己笑。
      曾霁听到她说:“殿下,若心里难受,便好好哭一场吧,这是侧屋,还是内间,又有屏障,还有水声,没有人能听到的。”
      曾霁就坐在木桶里,扯着嗓子撕心裂肺的哭了一场。
      他伏在木桶边缘,齐屿便伸手轻轻的拍着他的背,然后给他唱了一首北境的歌谣。

      “摇啊摇,春风吹绿大草原
      摇啊摇,夏夜偷听爱人语
      摇啊摇,秋叶落入茅草屋
      摇啊摇,冬雪冰封千万里
      稚儿闯入房门来,惊醒床边小妹妹。”

      容常和慕凛秦子真缩在一间屋子里,三个人每人裹着一床棉被,围着火炉取暖,听着齐屿的歌声,秦子真昏昏欲睡,左摇右摆的,容常和慕凛便不约而同的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将他夹得稳稳的,秦子真身子不摇了,头左右摆了两下,靠在了容常的肩膀上。
      慕凛在那一瞬间看到容常嘴角挂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顿了顿,也开始随着齐屿的歌声,哼唱着那首北境的歌谣。

      齐芜低头看曾雲,曾雲已经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的将他放到床上,为他盖上了被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知道曾雲将自己打碎又重新粘合在了一起。

      这些年曾雲仿佛一个琉璃瓶一样,每个闯入他生命的人,都会在原本空荡荡的琉璃瓶中留下些东西,比如青黛留给他的是温柔和暴戾,比如曾霄留给他的是亲情和仇恨,然后他们的死亡,就会将他们留给曾雲的美好的东西都带走,只剩下那些暴戾和仇恨,而曾雲为了不让自己变成怪物,就会将自己摔碎,然后重铸。
      这过程无比痛苦,但是曾雲毫无怨恨。

      因为他要用这干干净净的琉璃瓶,来盛放齐芜的一颗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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