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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初雪落凝渊剖肺腑 2 明明我们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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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我们什么都一样,可是现在却什么都不一样了。
夜,凝渊宫。
曾霄躺在凝渊宫院中的摇椅上,抬头望着黑夜,天气不好,夜空中一颗星星也没有,被宫墙圈住的一方天空仿佛一口枯井一般,曾霄望着天,天也望着他。
曾霄想,要下雪了。
有人推开了凝渊宫的宫门,凝渊宫门外有禁军的人守着,此刻能进来的,应该只有曾雲和曾霁中的一个,曾霄抬头去看,是曾雲,身后跟着齐芜。
曾霄又躺了下去,他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就是他院子中这个躺椅,是他母后留下来的,曾霄小时候不好好睡觉,他母后就躺在上面将他抱在怀里,曾霄就会在这晃晃悠悠中睡着,所以他记得十分清楚,后来他母后过世之后,曾岷不想让他睹物思人,很多东西都扔了,凝渊宫里唯一剩下的旧物,就只有这个了。
曾霄很喜欢,所以想在他将死之际,再在上面呆一会。
曾雲走到曾霄跟前,看他眯着眼躺在摇椅上,曾雲顿了一会,伸手将摇椅轻轻的推了一下,曾霄的睫毛动了动,没睁开眼。
曾雲便蹲了下来,轻声的开口问他:“容大人说,你想见王俨。”
曾霄睁开了眼,他转头看了眼蹲在摇椅旁的曾雲,看到他毫无血色的脸色和唇色,嘴角不自觉的动了一下,然后他又转过头看向天空。
良久,他嗯了一声,道:“阿雲,我想见见他。”
曾雲站起身来,道:“为什么想见他?你明明可以……”曾雲话没说完,曾霄打断了他,他转头认真的看向曾雲,然后低声道:“阿雲,我爱他,我想见见他。”
曾雲剩下的半句“将所有罪推给他,然后再不相见”被他收了回去。
曾霄有一千个不见王俨的理由,可是比不过他爱他这一个想见的理由。
曾雲点了点头,道:“好,容大人已经去刑部带他过来了,我需要去向父皇说清情况,凤阙侯会先去检查泣血宫的安全,一会会有小厮带你过去,三哥,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
曾霄转头看他一眼,冲他笑了一下,像他平日里的笑一样。
“我知道,你放心,我不逃,这么大个皇宫我能逃到哪里去,再说了,王俨在你手中,我逃不了的。”
曾雲点点头,跟齐芜走了。
曾霄看着齐芜护着曾雲离开的背影,轻声的笑了一下。
他想,这个背影,曾经也是他在无望中看到过的一个背影,这个背影,也曾救过他一次,也曾让他看到这个世界上的光亮。
但这个背影,现在完全属于他的弟弟。
曾霄自嘲的笑了一下。
大约半个时辰后,曾霄从一片昏睡中被小厮叫醒,他睁开眼最先看到的,就是跌落到自己眼中的一片雪花,他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直到一旁的小厮再一次出声提醒他,曾霄这才回过神。
他从摇椅上起身,看向旁边的小厮,笑着道:“下雪了,你看到了吗?”
那小厮一顿,摇了摇头,道:“三殿下说笑,今年虽然冷得早,但雪不会下得这么早的。”
曾霄顿了一下,这小厮对自己还称一声三殿下,显然曾雲他们并没有告知他们自己出了什么事,要不然以宫中人见风使舵的性子,恐怕这些人不会规规矩矩叫自己一声三殿下的。
曾霄冲他笑了一下,道:“也是,走吧。”
那小厮便带着他往泣血宫的方向去了。
泣血宫是大齐第一代国主修建的。
是用来关押犯了重罪的皇亲国戚的,大齐国主修建时认为,皇家之人犯了罪,不能同百姓一样,下狱或者砍头,皇室有皇室的颜面,但是皇室中人犯了错也不能完全不罚,所以便修建此宫,用来关押。
据说刚开始也不叫泣血宫,只不过是因为,关在其中的皇室中人受不了失去自由,也不愿意被如此对待,多半都会选择自杀,后来便得了这个名字。
不过到了大齐后期,皇室中无几个犯大错之人,这里便荒废了起来,到了大岑就更加用不上了,因为大岑的皇室中人犯错与庶民同罪。
泣血宫真正成了一座冷宫,根本没几个人敢进去。
曾霄跟小厮走着,还未从方才落入自己眼中的那片雪花中清醒过来,他想着天上会不会有神,那片雪花会不会是他望着夜空的时候,正好也有个神望了下来,送了一片雪花给他,曾霄忽然想到他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一个故事。
他正想着,就被一个匆忙的人影撞了个满怀。
曾霄下意识去接,那人却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冷冰冰的东西,他浑身一顿,然后不动声色的将东西放进了自己的衣袖之中。
那撞到他的人跪了下来,匆忙道:“小的该死,冲撞了三殿下,望三殿下开恩。”
引着他的小厮刚要出声责骂,曾霄就开了口:“无妨,退下吧。”
撞到他的小厮立马起身退到了一旁,曾霄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等到曾霄走远了,那小厮在黑暗中抬眼朝他走得方向看了一眼,勾着唇角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曾霄到泣血宫门口的时候,天飘起了雨,曾霄抬头看了一眼,有几丝遗憾,他很想看一眼雪,没想到等到最后,竟然只是一场雨。
曾雲还没到,齐芜从一旁的禁军手中接过伞,朝曾霄走了过去。
他穿着一身黑衣,勾勒出修长匀称的身材,手中撑着一把牛皮纸伞,一张脸在雨幕中透出了几分冷意,曾霄看着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
齐芜透过雨雾看向曾霄,他一步一步的走向他,越走齐芜便越觉得这一幕太过熟悉了一些,仿佛他曾经是见过的。
不是因为曾霄和曾雲长得有几分相似,因为相似的不是人,而是此情此景。
齐芜皱了皱眉,看向曾霄,曾霄冲他露了一个笑容,眼睛明亮的仿佛黑夜里唯一的星星一般,齐芜猛的站在原地,然后大跨步走到曾霄跟前,用伞遮住两人。
带曾霄来的小厮识相的退了下去。
齐芜低头看他,良久,他开口道:“那时候,是你?”
曾霄冲他一笑,点头,道:“难为凤阙侯还记得,我那时候瘦得跟个猴子似的,身上还满是泥土。”
齐芜与他并肩往泣血宫的方向走,一边走齐芜一边开口问他:“三殿下为何不早些告诉臣?”
曾霄转头看他,笑着道:“有什么可说的?我当时狼狈不堪,承蒙凤阙侯相帮已是难得,告诉你不是让我自己难堪吗?”
齐芜一顿,了然的点了点头,走到泣血宫门口,齐芜站住了脚,将手中的伞递到曾霄手中,道:“人已经带过来了,我与阿雲会在外面等,你们有什么话便说吧。”
曾霄冲他笑了一下,接过伞低声道了谢,转身推开了泣血宫的门。
齐芜看着他的背影,有种奇怪的感觉,感觉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今晚再见到他时,他平和的仿佛不曾经历过下午那一番话一般,甚至于跟曾雲的对话也太过平静了一些,仿佛,仿佛已经没有情绪了一般。
曾雲走到了他跟前,额头上又添了一道伤口。
齐芜皱了皱眉,曾雲却满不在乎的开口道:“能用伤口换来三哥与他见一面,也算是划得来。”
齐芜笑了一下,伸手从自己腰间掏出个瓶子来,曾雲从善如流的转头面向他,齐芜便给他上了药,曾雲疼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只能睁着眼巴巴的望着齐芜。
齐芜低头在他没有受伤的地方亲了一下。
曾雲咧着嘴笑了一下,两个人转头透过开着的门,看向泣血宫里面。
王俨没受什么伤,但是容常为了避免他生事,还是用两根铁链锁了他双手,铁链的另外一头拴在墙上。
曾雲看了一眼,王俨此刻人跪在地上,双手只能悬在空中,连一个拥抱都给不了曾霄,曾雲想给他松开,但是这是刑部上的铁链,他并没有资格动。
齐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俨低着头看着地面,他并不想看眼前这片土地,刑部大牢里枯燥无味就那么一片地方,但他觉得十分安全,眼前这空旷的泣血宫,反倒是让他十分恐惧。
曾霄走到他跟前,蹲了下来。
王俨看到眼前突然出现的金线衣衫,微微一愣,然后顺着衣衫往上看去,他缓慢的抬起头,有一张脸印入了自己眼前。
他全身上下的血液冻住,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远远看着的曾雲猛的一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转头看向齐芜,开口道:“之前我一直觉得,王俨在透过我看某个人。”
齐芜转头看他,随意的接道:“现在看来,你与三殿下有几分相似,那便是他透过你,在看三殿下了。”
曾雲猛的一顿,低声道:“可是三哥与王俨见面,都是戴着面具的,你觉得我与三哥身形相似吗?”
齐芜也反应了过来,摇了摇头。
曾雲转头看向远处的两人,低声道:“难道,王俨一开始,就知道那人,是我三哥?”齐芜转头看向他,道:“在刑部大牢时,他曾经说过让你不要再查,我们那时没想那么多,以为他一直都是知道你三哥的身份的,可是按照你三哥所说,他们一直都是瞒着对方自己的身份的。”
曾雲猛的几步踏了进去,齐芜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近了一点,停住了脚步,看向他们。
王俨一直在逃避曾霄看向自己的眼神。
曾霄双手紧紧的捧住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眼神相交,王俨挣扎了一会,认命的看向曾霄,曾霄看了他许久,忽然卸了力气。
他跪在了地上,双手仍旧捧着王俨的脸,这张脸他摸了一年,早已刻在了灵魂里。
可是此刻他却需要将这张脸从灵魂里撕扯出来,和八年前的一个人联系在一起。
王俨想见他都快想疯了,可是看到容常将他带来泣血宫,又在泣血宫看到曾霄,他却恨不得自己已经死了。
他不想在这个地方看见曾霄。
曾霄却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问道:“是你对吧?”
齐芜以为曾霄问的是黑面是不是王俨,曾雲却猛的吸了一口气,他总觉得曾霄现在的状态十分奇怪,而他方才问完这句话,曾雲觉得他的魂魄似乎都已经死了,只剩下了一口气。
王俨拖着铁链往后退了几步,摇了摇头,慌乱的开口:“殿下,你认错了人,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殿下,你快回去吧,人口买卖案是我一人所为,跟殿下无关,你回去吧,殿下,回去吧。”王俨说到最后,几乎是央求的语气。
齐芜终于意识到,他们之间还有其他的关系,而曾霄忽然之间以承认自己的罪换与王俨的见面,也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其他的东西。
曾霄忽然伸手狠狠的扇了他一个耳光。
王俨被扇的往后倒退了一步,可是人却逐渐平静了下来,他转头看向曾霄,眼眶中眼泪不断滚落。
曾霄看着他,伸手又是一耳光,王俨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承受了下来。
扇到最后,曾霄累了,他往王俨身边走了几步,指着他,说了一句话。
“王俨,你做得好,做得十分好。”
他说完,又捂着嘴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哭,又一边开口:“可惜我半生,爱错付,恨错付,所求一切,皆是虚妄。”
王俨想伸手扶他,可是自己的双手被铁链缚着,只能看着曾霄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崩溃,一点一点将自己摧毁。
王俨忽然哽咽着开口:“殿下,殿下,我错了,你别这样,我错了,你杀了我,杀了我就好了,殿下,你杀了我吧。”
曾霄抬头看他,一滴泪滚落下来,砸在地上,然后他起身拽住他的衣领,看着他,情绪的崩溃的朝他吼了一声。
“我怎么杀你?我爱你啊我怎么杀你?你告诉我我怎么杀你?”
王俨跌坐到了地上,曾霄松开了他的衣领,撑着双手跪在地上,他头埋在双臂间,低声呢喃:“我怎么杀你?我一生最美好的时光,都是你给我的,我怎么杀你?王俨,我怎么杀你?可是我不杀你,我怎么报仇,怎么报我十六岁失贞之仇?”
曾雲愣在原地,他茫然的看向齐芜,仿佛听不懂曾霄在说什么,齐芜也是顿在原地,他伸手握住曾雲发抖的手,转头看了他一眼。
曾雲强忍住自己冲过去的欲望,将自己定在原地。
王俨的哽咽声停在了喉咙,他看向曾霄,嘴唇哆嗦着。
曾霄又开始笑了,他从双臂间抬起头,看向曾雲,又看向齐芜,最后转头看向王俨,又开始笑。
王俨想伸手抱他,虽然手被铁链控制着,但是他的意图被曾霄看到了,曾霄下意识躲开了,王俨的动作僵在原地。
“十六岁那年,二哥给了我一个很好看的琉璃瓶,我将它放在凝渊宫中,想用来养花,那群常常欺负我的小厮看到了,就抢走了琉璃瓶,在那之前他们欺负我,我从来没有还过手,那是我第一次还手,那时我虽然瘦,可是跟着禁军学武已经有一段时间,那群小厮没有打过我,就将琉璃瓶摔了,嘴里嚷嚷着不会放过我,然后走了。
我以为他们被我打怕了,虽然琉璃瓶碎了,但是我想着,能让他们不再欺负我,也算是好的,后来,过了几天,宫里办宫宴,朝中大臣带着家眷来赴宴,父皇那时候不喜欢我,我便不去讨他的烦,在宫宴上拜了父皇之后,喝了他赏赐的酒,就打算回凝渊宫。”
王俨听着他的话,双眼滚落下眼泪。
曾霄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那杯酒里到底下了什么药,我至今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手脚发软全身都没有力气,大约是什么让人失去力气的药,我迷迷糊糊中,只记得自己被一群小厮抬着,我眼睛上被绑了黑布,什么都看不见,只在经过一片花园的时候,闻到了花香,那种花,是泣血宫独有的。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大清楚了,但想来你们也能猜到,我唯一的印象,就是疼,很疼,我整个人像是被撕裂了一样,后来我醒了之后,便是在泣血宫里,似乎也在下雨,周围已经没有了人,我疼得难受,但是也知道这地方不能呆,所以就穿整齐了衣服撑着往外面走,走到泣血宫门外时,我被一根树枝摔倒,摔得十分难看,有个人帮了我。”
齐芜顿了一下,哑着嗓子道:“当时我,正好在青黛娘娘身边养伤,路过泣血宫时,看到殿下倒在地上,可是殿下,那时候我走向你的时候,你是冲着我笑的,当时宫中在办宫宴,我以为你只是迷了路的官员家眷。”
曾霄含着眼泪笑了一下,道:“你背着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我记得,后来下雪了,我在你背上哭,你一句话也没说。”
当时曾霄在齐芜背上哭,齐芜只背着他安静的走,等到了御花园,四通八达可以找到路的地方,齐芜就将他放了下来。
齐芜记得他转身走的时候,曾霄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你是天上的神吗?是来帮我的吗?”
齐芜转身冲他笑了一下,回答他:“这世上没有神的,小公子。”
齐芜猛的拔出腰间的天命,指向王俨。
王俨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死死的盯着曾霄,曾霄转眼看他,问道:“你告诉我,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王俨看着他,开口道:“我当时便喜欢你,殿下。”
曾霄一顿,转头看他,王俨却仿佛没什么顾忌了一般,低头自嘲的笑了一下,继续道:“我喜欢你,曾经托人打听过你喜欢什么,那人告诉了那些小厮,当时我母亲,啊不是,是我的杀母仇人刚死,我夺了王家大部分权,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那些小厮为了讨好我,便将你迷晕,送到了我跟前。”
曾霄盯着他,王俨继续开口:“殿下,我当时喜欢你,可是我万万不敢有非分之想,那些小厮在我的酒里下了药,我,我根本没办法控制我自己。”
曾雲一脚踢在他肩膀上,吼道:“你还在为自己找借口。”
曾霄看向王俨,问他:“那些小厮,都是你杀的?”
王俨点了点头,道:“我在殿下之前醒来,我本想等你醒来,到你跟前以死谢罪的,但是在那之前我得先去杀了所有知情人,所以第二天我将他们都杀了,扔进了枯井中,可是殿下,我从枯井旁边离开,走到凝渊宫,看到你躺在摇椅上,笑着跟二殿下说话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敢了,我不敢进来,我想多看看殿下的笑容,我舍不得死,我就想看着你,殿下,我,我,对不起殿下,对不起。”
曾霄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曾雲。
曾雲看他,想问他为什么都不告诉自己,可是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过幼稚了一些,那样难以启齿的事情,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所以,两年前你看到我,便知道我是谁,是吗?”
曾霄转头问王俨,王俨点了点头。
“这些年我看着殿下的背影,对你的身形了如指掌,所以看到你的那一刻,便知道那是你。”
曾霄笑了一下,红着眼问他:“那这两年,你竟然可以毫无悔意的在我身边?王俨,你真的不怕,我会发现吗?”
王俨顿了一下,开口道:“我怕,可是我更怕殿下不要我,所以我只能拼尽全力对殿下好,我不想你受伤,更加不愿你亲手杀人,我想把你好好的保护在我身边,可是殿下,是我把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根本不敢,不敢跟你说这样的话。所以我想,如果有一天殿下发现了,那我便以一死,赎我的罪。”
曾霄偏头去看他。
他忽然发现他这些年竟然全然爱错了人,也全然恨错了人。
有爱人想要将自己好好保护,可是那人却是将他推向深渊之人;有兄弟想要与他一生都相互照顾,可是他们却全数被自己辜负。
他心中有个漆黑的洞穴,是在十六岁泣血宫中被人一次一次刺破身体之后留下的,在他觉得自己会被那个洞穴吞噬的时候,有个人,撑着一把伞,背着满身都是泥的他跨出了那个洞。
然后他将那个洞用自己的血液埋起来,装作它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只可惜心魔一旦成了,只会拖着你把你一点一点的蚕食吞尽,后来曾霄在一次又一次对于曾霁和曾雲的爱恨交织中,又用自己的仇恨,嫉妒,痛苦,喂养那个随时会吞噬自己的洞穴。
最后在秋猎上,他亲眼看到曾雲保护曾霏,看到齐芜将曾雲小心翼翼的保护起来,他心中的洞穴如同洪流一般,泄出黑暗与恨,将他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如果说两年前他与王俨联手,是因为那些在别人看来恶心和残忍的画面,能够让他感受到生机,那么半个月前,他亲手杀掉的那个人,则是他已经决定,将自己交给他心中的那个黑暗的洞穴。
反正也没有什么坚持下去的理由了,反正也一直都在被别人抛弃。
曾霄转头看向曾雲,曾雲此刻满脸都是泪水。
他冲曾雲笑了一下,道:“你看,阿雲,明明我们什么都一样,可是现在却什么都不一样了。”
曾雲跪在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看向他,喉咙里哽咽出一句话:“三哥,对不起,是我们,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你,是我们害你变成现在这样,三哥你不用担心,我会保住你,我会带你回家,我们回五皇子府,从此以后你在我跟前,没有人能够伤害你。”
曾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转头冲齐芜说道:“凤阙侯,将天命收了吧,他不必死,就算死,也会死在我手上,还有,带阿雲去旁边吧,别让他在这里,跟着我一起经历这些事情。”
齐芜看了他一眼,收了天命,伸手扶起曾雲,曾雲倔强着不动,曾霄看了一眼,低声道:“阿雲,让我们俩单独呆一会,我有话想要跟他说。”
曾雲一顿,终于起了身,齐芜扶着他走到了泣血宫门口。
曾霄转头看跪在地上的王俨,王俨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
曾霄伸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眼泪,坐在了他面前,他抬起头看向天空,整个黑夜都被雨幕包围,他轻轻将自己的头靠在王俨的肩膀上,低声在他耳边说着话。
“那晚我反抗无果的时候,就在想,在这世上会不会有神,如果有,他为什么没有听到我的求救?后来我醒了之后,遇到了一个少年,他明明穿着一身黑衣,表情也冷的过分,可是我看到他,就觉得看到了光芒,所以我冲他笑,不,也不是,是我只能笑,哪怕是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我也只能笑,可是他背着我往前走的时候,我却不知道为何会那么委屈?明明我早都习惯了,却还是觉得委屈。”
王俨想转头蹭一蹭曾霄的脸,可是想到曾经在泣血宫发生的一切,他还是强忍着没有转头。
曾霄却在他脸上蹭了蹭。
王俨的双手拽了拽束缚住自己的铁链,他想抱抱曾霄,哪怕他此刻心里都是恨。
曾霄看着他,眼中都是泪。
良久,他转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齐芜和曾雲,低声道:“你看他们,如果我们没有那些阴差阳错,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站在这世间最美好的地方,像两朵名贵骄矜的兰花一般,如果我不恨他们,如果你从没有遇见我,也许现在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王俨缓缓转头看向齐芜和曾雲。
他们头顶挂着两只晃荡着的灯笼,并肩站在幽暗的光亮中,看起来十分美好。
王俨转头看向曾霄,摇了摇头。
“不,殿下,我要同你遇见,不管是什么关系,我都要与你遇见,以任何身份,以任何方式,我都要同你遇见,殿下,你也看到了,我的父亲母亲不过当我是一颗棋子,我生来没有任何意义,殿下,你是我同这世间唯一的联系了。”
曾霄转头看他,良久,他轻轻的凑上去,吻了下王俨的唇。
王俨顿在原地,愣愣的看着曾霄退了下去。
曾霄看着他良久,冲他摇了摇头。
他缓慢的伸手摸入袖中,但是眼还是盯着王俨,他笑着冲他道:“想来我们竟然从来没有摘掉面具亲吻过对方,如今,我心愿之一,倒也满足了。”
王俨眼中闪过一丝暖意,继而却被恐惧占满。
他轻微的摇了摇头,哆嗦着开口:“殿下,殿下你要做什么?”
曾霄仍旧冲他笑,声音带了几分难言的轻松,他说:“王俨,自十六岁到现在,我恨这世间所有人,恨他们拥有年轻的生命,恨他们拥有别人的爱,我觉得活着好难,我不止一次想过死,一直到两年前,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虽然戴着面具,可是他会冲着我笑,他教我用剑,他带我去郊外放风筝,和他在一起这两年,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两年。
可是你看到了,我没有资格拥有那些美好的东西,我拥有什么就会被夺走什么,王俨,我想去找他,我想去找黑面。”
王俨压抑着声音,哭着道:“殿下,殿下,我就在你面前,我就在你面前啊。”
曾霄摇了摇头,道:“不,你不是他。”曾霄说完,双手撑着地,跪在了他面前,又接着道:“王俨,我从前看过一个故事,那故事上说,这世间上的人,每一世轮回,都会遇见前世与自己爱恨纠葛之人,所以才会有所谓的生生世世都在一起那种没什么意义的话。
世间之人皆求与人生生世世相爱相守,可是我不愿,我不愿再遇见你们中的任何一人,我的骨肉兄弟,我的爱人仇人,我一个都不愿再遇到。
所幸那故事还说了,这世间有个地方称为无间,到了那里的人,会永远和这世间失去联系,他会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再无轮回,也再不会遇到轮回之中的那些人。”
王俨冲他摇头,呢喃道:“不,殿下,不要。”
曾霄看了他一眼,伸手抽出自己袖中的匕首,那匕首的寒光在黑夜里一闪,王俨眯了眯眼,曾霄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那故事说,生前自剜双目者,死后便会永坠无间,再不入轮回。”
王俨睁眼看向曾霄,张口就要喊曾雲,曾霄却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王俨满眼恐惧,眼泪顺着曾霄的手掌,滚入他衣袖之中。
曾霄冲他笑了一下,抬手,毫不犹豫的,在自己的眼睛上划了一刀。
鲜红滚热的血液迸溅到王俨脸上,曾霄压抑着即将喊出喉咙里的痛,紧接着便将匕首狠狠的扎进自己的心口。
王俨本来要脱口而出的吼叫顿时没了声音。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曾霄,愣了良久,嗓子里忽然发出了一阵声音,那是一种类似于野兽濒死之前的吼叫,听起来骇人又凄凉。
然后他开始疯狂的拽动控制住自己的铁链,那铁链连着后墙,发出阵阵声音。
齐芜和曾雲猛的冲了进来,雨下得大了一些,掩盖住了院中的声音,他们是听到铁链的声音才觉得有问题的。
可是还没走到跟前,曾雲却站住了脚。
他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他站在不远处,剧烈的喘息,良久,他听到了王俨嘶吼的声音,还有铁链被蛮力拽断的声音。
王俨将奄奄一息的曾霄抱进怀里的时候,曾霄嘴角还挂着笑。
王俨将他抱在怀里,看着他双眼流出血泪,他慌乱的伸手捂住曾霄的伤口,喘着粗气道:“没事的殿下,别怕,我带你去找少珏,他能救你,走,我们现在就走。”王俨说着,就要将他抱起来走。
曾霄伸手按住了他的手,他眼前皆是一片血色,勉强靠着声音,转向了王俨的方向,他颤抖着伸手去触碰王俨,王俨握住他的手,将手放到自己脸上,不断的喘着气。
曾霄的手沾了一点血,在王俨脸上碰了碰。
“别,别去了,不活了,太累了,不活了,黑面。”
王俨崩溃痛哭,他将曾霄抱得紧了一些,喉咙里的声音破碎的不成句子,他问曾霄:“殿下,殿下,你怎么能死?你死了我怎么活?殿下,殿下……”
曾霄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低声冲他开口:“黑面,黑面,你不要叫我殿下,你换一个,换一个。”
王俨慌乱的点头,开口唤他:“凝渊吗?凝渊。”
曾霄摇了摇头,忽然剧烈的咳了几下,喉咙里的血涌了上来他也不在意,只是拼命的摇头,道:“不是,不是这个。”
王俨点了点头,换了一个:“阿霄是不是?阿霄,阿霄。”
曾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阿霄,你不许胡闹,等母后绣完这方锦帕,就带你去玩,好不好?”
曾霄浑身是血的点了点头,对着天空的方向笑了笑,低声道:“好。”
然后偏了偏头,没了气息。
在他闭上眼的最后一刻,他察觉到有一丝冰凉落在了他脸上,然后那丝冰凉逐渐在他脸上融化,顺着他的皮肤滑到了他耳畔。
曾霄想,下雪了。
王俨的哭声在泣血宫空旷的环境中游荡,他将曾霄紧紧拥在怀中,低声呢喃:“殿下,你别怕,不用怕,你既不愿意与我再相遇,那我便跟在你身后,陪着你进了忘川,我再走,殿下,你不用怕。”
曾雲缓慢的走到了王俨和已经没了气息的曾霄跟前。
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他猛的冲到曾霄跟前,跪了下来,他一把推开王俨,从他怀里抢过曾霄,曾霄的双眼流出血泪,胸前一个血洞仿佛盛开的血花一般,肆无忌惮的摧毁者曾雲的理智。
血将曾霄一向喜欢的浅金色宫装染成了深色。
曾雲看到被王俨握在手中的匕首。
他抬眼看向王俨,王俨却低头盯着他怀里的曾霄,仿佛这世间已经没有其他值得他再花功夫去看的东西。
曾雲冷冷的盯着他看。
王俨仿若无睹一般的,将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曾雲抱着曾霄,看着王俨的生命一点一点从他胸口的伤口消散,他毫无反应,齐芜在他旁边,也冷冷的注视着王俨。
曾雲忽然冲王俨开口:“我三哥既然喜欢你,那你便去,陪着他吧。”
王俨倒在了地上,脸朝向天空,意识到此刻天空飘下来的,竟然变成了雪。
他转着眼珠看向曾雲,断断续续的开口:“五殿下,你要,小心,小……”他话没说完,人就已经咽了气。
曾雲完全没有将他的话当一回事,他此刻根本不在乎自己要小心谁,他只想让所有伤害过曾霄的人为他陪葬,可是那群小厮已经死了,王俨已经赔了命,如今剩下的,竟然只剩下个自己。
曾雲忽然笑了起来,他伸手将曾霄平放在地方,王俨就倒在他旁边,曾雲站起身看向他们。
漫天飞雪中,他们两个面朝彼此,在泣血宫的地上,开出了两朵鲜艳的血花。
曾雲忽然站起身冲出到门口,齐芜怕他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情来,紧跟着他追了出去。
曾雲紧紧的揪住引着曾霄而来的小厮,咬着牙开口吼道:“匕首,匕首是哪里来的?你带着三殿下过来,他身上怎么会有匕首?”
那小厮被曾雲吓得不轻,整个人哆嗦得不行,齐芜伸手将曾雲的手握住,试图让他平静下来,曾雲却猛的甩开他。
那小厮哆嗦着跪下来,道:“殿下,殿下,不是小的,不是小的,啊是,是那人,小的引着三殿下,过来的时候,有个小厮,小厮撞到了三殿下。”
曾雲浑身的力气忽然卸了下来。
他盯着地上哆嗦着小厮,发狂一般的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开口:“哈哈哈哈,又与你何干?是我,从头至尾都是我,是我害了他,护他?我能护住谁?我谁都护不住,我连我的兄长都护不住,我竟还想着护住这个世道?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齐芜伸手抱住他,被他甩开,他猛的转头齐芜,喘着气冲他吼道:“你看到了吗?齐芜,我就是这副样子,我不堪一击,根本谁都保护不了,王俨说得没错,我就是个废物,我谁都护不了。”
齐芜看着他,等着他说完,齐芜走到他跟前,伸手将他拥入了怀里。
曾雲在他怀里扯着嗓子痛哭。
齐芜轻轻拍打着曾雲的背,一点一点,将他的戾气化在了自己怀里。
曾雲推开了他,没说话,转身摇摇晃晃的往外走,走了几步,再次呕了一口血,整个人眼前一黑,便倒在了追上来的齐芜怀里。
齐芜低眼看了他一眼,将他打横抱起,冲一旁还在哆嗦的小厮吩咐。
“去通知二殿下和太子殿下,剩下的事情让两位殿下来处理。”
那小厮还未从方才的恐惧中回过神,哆嗦着点头,起身就往太子宫的方向跑。
齐芜低头看着怀里脸色惨白的曾雲,心狠狠的揪了一下。
然后他抱着曾雲,跨过皇宫重重宫门,一步一步的,走出了这巨大的牢笼。
在他身后,掩藏在重重锦绣中的泣血宫中,一双爱人,以自己的性命,向命运明志。
“我曾霄,以生前自剜双目,换死后永坠无间,从此以后,与这世间众人,生生世世,再无交集。”
“若神明有灵,我王俨,愿用残存魂魄,替我挚爱之人,永坠无间;换我挚爱之人,双目永明。”
若神明有灵,佑世间爱人,再无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