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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初雪落凝渊剖肺腑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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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躲在柜子里,眼睁睁看着她喝下了毒药。
曾雲设了一个局。
昨晚所有人都在他的局中,包括齐芜,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知道他亲手抓住自己的哥哥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在曾霁怀里,嘶吼着哭完,然后就回了府。
第二天早朝前曾雲去见了曾岷,在曾岷的书房里呆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出来的时候除了头上多了一个包以外,和进去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
冷漠,坚定且残忍。
然后早朝的时候大臣们发现一直畏首畏尾的三皇子从第一排消失了,正纳闷的时候,就听到曾岷身边的秦九,细声细气的说三皇子昨夜受了凉,今日告了假,可能以后也要告假,好好养养自己的身体。
朝堂风云变幻往往都在一瞬间,秦九这番话说完,左右两派便直觉出了什么事,更何况今日的几个皇子,都表现出了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
太子寡言,二皇子仿佛失魂,五皇子额头带伤从头至尾都冷着一张脸,跟从前温文尔雅的样子完全相悖。
就连一向吊儿郎当的凤阙侯也一直挺着腰背,规规矩矩的站在曾雲身边。
齐芜在想曾雲昨晚究竟设了怎样一个局,没等他想出来一个答案,秦九就喊了散朝,齐芜便跟着几位沉默的皇子出了宫,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上了宫门外的马车,便不约而同的往五皇子府去了。
曾雲手里握着一杯牛奶。
齐芜坐在他右手边,曾霖和曾霁坐在他左手边,齐屿坐在齐芜旁边,容常秦子真以及来探望的少珏,坐在其他空着的位置,他们在五皇子府的待客厅,围坐在一个圆桌前,沉默着看着彼此。
齐芜透过窗户,看到放在他窗前的那朵花,那朵花垂着头,完全丧失了生气。
齐芜伸手在曾雲腿上轻轻的拍了几下,试图安慰曾雲。
曾雲转头扯着嘴角冲他露了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曾霁的眼眶是红的,黑眼圈也十分明显,显然昨夜一夜都未曾合眼,整个人明明精神有些恍惚,可还是硬撑着来了,曾霖在他旁边,伸手将他往自己身上带了带,曾霁便将僵直的身体放松了一些,缓缓的靠着曾霖的肩膀,卸了点力气。
曾霖抿了抿嘴唇。
曾雲抬头去看容常,问道:“我三,三殿下如何了?”
容常看了眼秦子真,道:“连夜审了,三殿下,一概不认,只说自己是跟着二殿下去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抓起来,问他腰带和金线的事情,他也只说那腰带是他送给王俨的,说,他与王俨虽然关系不错,但是王俨做的事情他一概不知,那腰带他既然已经送了人,就跟他毫无关系了。”
曾雲一顿,低声道:“我该想到的,只是昨夜时机刚好,他在二哥府上,我就擅作主张直接设了这个局,现在想来他如果死扛着说那腰带送了人,我们倒也确实很难让他承认。”
容常转头看他,道:“五殿下,恕臣愚昧,如果那金线真的是三殿下送给王俨大人的呢?如果真像三殿下所说,他们两人关系,尚且不错,他将腰带送给他也不是毫无道理,青楼那位姑娘的证词,真的完全可信吗?”
曾雲转头看了眼曾霁,曾霁顿了一下,道:“那腰带,老三不可能送人的,那是青黛娘娘为我们兄弟三个亲手做的,而且是他收到第一份生辰礼物,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可能送给别人,可是,若以此为证词,未免不可信了些。”
容常听明白了,眼下的意思就是,其实这两位殿下心里已经清楚三殿下和王俨,以及买卖人口的案子绝对是有关系的,只是证据不太强硬而已。
曾霖终于开了口:“阿雲,你得告诉我,你昨夜究竟做了什么?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凝渊会忽然和买卖人口的案子扯上关系?”
其实不止是曾霖,少珏和齐屿也知之甚少,容常便转头跟他们将案子的情况从头至尾说了个明白,曾霖越听眉头皱的越深,等到容常讲完,他已经转过头盯着曾雲和曾霁打量了,曾雲看懂了他的眼神,低着眼道:“大哥多虑了,如果是铲除异己,我与二哥直接想办法将他杀了不就成了,何必绕那么大个弯子?”
曾霖叹了一口气,曾雲现在对这位大哥多少还是了解了一些,曾霖身后无外戚,跟几位兄弟的交往也不甚亲密,整个人在朝堂上就是个光杆司令,就因为他谁都不沾,所以看事情的角度才更加清楚,他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情多多少少有点像曾雲和曾霁联手铲除曾霄,曾雲自己倒是无所谓,但是他怕曾霖误会曾霁,因此直接便开口否认了。
曾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曾雲便接着开了口。
“昨夜那送菜的农人说了之后,我跟凤阙侯意识到东郊应当还有一处宅子,从浴火姑娘那里得来的画里,也确实证明了那农人的话,我第一反应就是觉得,那根腰带应该在那里。”
容常一愣,问道:“为什么?”
曾雲没答,曾霁却跟着开了口:“凝渊处事谨慎,腰带又是我们三个每人都有一条,如果上面的金线没了,他必然不能再用,以他的性格,他会找个自己认为十分安全,不会被别人发现,即便发现了他也有办法处理的地方,我想阿雲当时应当想到,那处宅子,应该就是。”
曾雲点头,道:“如果是你,你觉得凝渊宫安全,还是跟自己的,盟友相聚的地方安全?”
齐芜知道他在问自己,便回答道:“自然是东郊的宅子安全,凝渊宫看似是三殿下的寝宫,但是如果要查,无论是谁,都能一道圣旨翻个底朝天,但是如果是东郊的房子,那里便有三重保障。”
秦子真懵懵的开口问:“哪三重?”
齐芜答道:“第一重,就是我们找到齐屿的那处宅子,那处宅子找到之后我们以为他们只有这一处宅子作为据点,根本没有想到还有第二处,这就是第一重保障;第二重保障,就是二殿下,一旦那处宅子被发现,腰带随之暴露,我猜如果二殿下的腰带尚在自己手中,很快就会消失不见,然后出现在三殿下手里,到时候三殿下只需要说,他与二殿下之前交换了腰带,他的腰带早都已经在二殿下手中了,这样二殿下根本无法反驳,只可惜我猜三殿下一定想办法在二殿下府中找过二殿下的腰带,只是没有找到而已,他大概也没想到,二殿下的腰带很早之前就到了阿雲手中。”
秦子真满脸崇拜得看着齐芜,齐芜被他看得发慌,便转头去看曾雲,继续道:“如果前面两重都没有保住三殿下,那么第三重就来了,就是三殿下现在所做的,拒不承认,只说腰带送给了王俨,事实上,不管我们抓到的是谁,是王俨,还是别的什么人,那根腰带都会送给那个人,如果那个人是其他人,我们也许能够撬开他的嘴,让他否认那腰带是三殿下送的,只可惜我们抓住的是王俨,他从一开始就承认所有事都是自己做的,我们想让他开口,比登天还难。”
曾雲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冒着细泡的牛奶,没说话。
曾霁却茫然的转头看向齐芜,指着自己问道:“你是说,我?他将我,算在了其中?”
齐芜顿了一下,没说话。
曾霁看到他的表情,浑身僵硬着转头看向曾霖,曾霖默默地看着他,曾霁再一转头,周围的人皆是低着头,不敢看自己,曾霁看了良久,忽然低低的笑了一下,曾霖转头去看他,看到他还未完全褪去红色的眼圈又红了一圈,眼眶中全是红色的血丝,整个人显得狰狞而悲伤。
曾雲忽然开了口。
“所以我昨日听完送菜农人说的话之后,就意识到那根腰带必定是在那处宅子中,如果我们兴师动众的去找那处宅子,他一定会想办法将二哥送到我们手上,就算他手上没有腰带,他也会有办法,比如说他将自己的腰带送给了二哥,或者是,他们交换了腰带,但是他手中二哥的腰带被他给弄丢了,最重要的是,我们也许会从某个地方,得到那处宅子的地契,而那地契之上,会明明白白写上□□某个人的名字,而那个人必然和二哥关系很好,也许就是容常大人也说不准。
这样所有的证据会全部指向二哥和容氏,那么他弄丢了腰带这种小事,自然是不足挂齿的,甚至都不会有人去计较,况且我们发现的那具尸体,就在二哥的墙外,之前我可以解释那是意外,但是当有了这么多证据之后,所有的意外就会变成理所当然,如果可以,这件事会让二哥永远无法翻身,容氏也会因此伤及根本,三哥这一招,用得十分妙。”
齐芜皱了皱眉,道:“所以昨晚你听完农人说的话,就立马决定往东郊去?”
曾雲点头,道:“不错,我们拿到金线那个线索完全是个意外,是我们误打误撞猜到的,三哥一定不曾发觉到,若是王俨没被抓,也许我们救出了齐屿,他会很快意识到,可惜的是王俨被抓,三哥或许压根不知道这根金线究竟在何处,不错,他一定不知道这根金线在何处,如果他知道,那么浴火姑娘就不会活到现在了。
我当时想到这里,便觉得不能再拖,但是我得想个办法,既能够将他引出来,又能避免他嫁祸给二哥。
所以我特意让容大人和子真在他们面前提到金线,三哥为人谨慎,就算不能确定那根金线到底是不是他掉落的,但是他一定会去检查,可是紧接着他就会明白这是个陷阱,所以他会想个办法,想个两全其美,既能让二哥替他顶罪,而他自己也能将腰带拿走的办法。”
曾霁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所以我昨晚入睡之前,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有人要杀你和凤阙侯,给了我地点和时间让我前去,我要出门前,被凝,被三殿下发现了,他拦下了我,我就跟他说了实情,可是他说现在太危险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陷阱,让我明日找了容常大人再去,但是我太过担心,没有听他的话,还是去了。”
曾雲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他了解你,知道就算你心里有疑问,但是你不敢拿我的命开玩笑,所以你一定会去。”
曾雲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一下,接着道:“他一直在让我们做选择,这其实是他让你做的选择,选择救我就会让你自己陷入绝境,不救我他也许不会嫁祸给你,原来,他做这么多,也不过是,让你在我和他之间,做选择而已。”
曾霁眼眶一红,着急的开口:“他为何要我做这种选择?你和他在我心里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同样重要,他为什么要我做这种选择?”
曾雲没有回答他。
齐芜顿了一会,低声开口道:“我想,他让二殿下到东郊的宅子去,也是在让阿雲做选择,如果阿雲抓到了二殿下却袒护于他,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将所有事情都嫁祸给二殿下,如果阿雲没有,也许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曾雲忽然低头笑了一下,他眼眶有些红,声音却低沉的仿佛闷钟。
“所以他看到了,我和二哥,没有一个人选择他,我们都选择了对方,抛弃了三哥。”
整个空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没有一个人说话,在场的人都清楚,曾雲说了一句实话。
人活在世间,难免会犯错,一旦犯了错,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去寻求至亲之人的原谅和保护,诚然曾霄确实犯了错,可是他也不能免俗,想要看看自己的兄弟对自己的态度,想看看他们究竟会在所谓的大义和亲情做什么样的选择,想看看他在曾雲和曾霁心里,究竟是个什么位置,只可惜,他没有看到他的兄弟为他放弃自己的原则,他看到的,只有他们为了彼此,为了大义,将自己送进了大牢。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犯错却要承受痛苦的人又有什么错?
那些生在父母身边原本可以一世高高兴兴平平安安的活下去的普通人,他们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被抓去当做货物一样卖给别人?为什么要为了满足那些人的欲望承受那些痛苦?他们原本也没有什么错啊。
良久,曾霖低声开了口:“你们不是选择了对方,你们只是选择了自己的内心而已。”
曾霁和曾雲转头看向曾霖,曾霖低着眼看着面前的圆桌,低声道:“清风不过是在危险和阿雲的性命之间选择了后者,这并没有错,阿雲也不过是在真相和亲情之间选择了真相,这更加谈不上什么错,你们没有错,错的是,错的是,我们作为兄弟,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这些年,会变成这样。”
曾霁沉默不语,曾雲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继续开口:“只要三哥一听到容大人和子真说出金线的事情,就会立刻意识到这是个陷阱,我所要做的就是要他明确的知道这是个陷阱,这样一来他就会把二哥推出来顶罪,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找到了东郊的宅子,认为我们想跟着幕后之人找到那处宅子,所以就送了信给二哥,我吩咐过容大人和秦子真,一旦有人出来就跟上,所以二哥从二皇子府出来的时候,三哥看到了两个跟着他而去的人影,我想他应当是将那两个人当成了我和齐芜,当时是晚上又出了些雾,很难辨认。”
容常和秦子真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里还被算计了一下,默默的为自己哀悼了一下。
“我想二哥一走,他就会跟上来,等到看着我们抓了二哥,他一定会再进宅子查看,一是为了确定我们是否拿走了腰带,如果拿走了接下来他要想办法让众人相信他和二哥确实交换了腰带,如果二哥否认,他也许就会说,他们交换腰带正好是在两年前,然后他们交换没多久,他手中二哥的腰带就不见了,然后呢?刑部自然会去搜查二哥府邸,如果在二哥那里找到了自己的腰带呢?”
齐芜接了话:“这样就两全其美了,他可以说,他手中二殿下的腰带是在某一次他和几位殿下的聚会之后不见的,情况就非常简单了,便是二殿下和三殿下交换腰带没多久,二殿下就趁着三殿下不注意又将自己的腰带偷了回去,他手上有三殿下的腰带,简直是多了一张保命符,只要一出事,便可以将三殿下的腰带抛出去当做证据,三殿下手上又没有二殿下的腰带,简直百口莫辩,这样二殿下就可以顺利的将事情的幕后之人指向三殿下。”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曾雲点了点头道:“所以这件事情本来毫无破绽,如果不是二哥早都将自己的腰带给了我,而且上面还有划痕,恐怕连我,也会觉得二哥,才是幕后之人。”
曾霁浑身僵硬了一下,他没想到曾霄为他设了这么大的一个局。
“所以昨晚我抓到二哥的时候就知道他是被三哥牵扯进来的,我带他出了宅子,和齐芜假意骑马离开,我想三哥一定会确定我们都走了才会再进去,所以我们走了一段才返回去的,三哥虽然心思确实细腻,可惜武功差了点,我和容大人子真还有齐芜二哥潜进去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发现,所以才能抓住他的。”
曾霁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莫名其妙的抓了又莫名其妙的被带了回去,还看到了曾霄。
“三哥心思缜密,为了不让他发现其中蹊跷,我连齐芜都没有告知,所以我可以确定,三哥一定是这人口买卖的幕后之人,只是现下他不承认,我却完全没想到,我一直以为他虽然胆小,但是还是个敢作敢当之人,看来这些年我作为弟弟,对他的了解,似乎片面了一些。”
曾霖苦笑了一下,道:“他不承认,我想也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错吧,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做到这种程度,他心里根本没有什么对错的观念吧?”
众人陷入了沉默,曾雲和曾霁看了对方一眼,也不知道还要说什么,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曾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也都看到了,要让他承认,估计是件很难的事情。
少珏抬头看向曾雲,他额头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少珏看了许久,终于出了声:“五殿下,你额头上的伤,要我帮你处理一下吗?”
曾雲一顿,感激的一笑,少珏便起身走到他跟前,齐芜给他让了点位置,少珏就将从来不离身的木箱打开,开始给曾雲处理额头上的伤口。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容常看着他的伤口,开口问道:“殿下,今晨你去见陛下时,陛下怎么说?”
曾雲低头苦笑了一下,道:“还能怎么说?说我擅作主张目无王法,连当今皇子,自己的亲哥哥都敢下狱,胆大包天,然后将桌案上的折子砸了过来,这不,”曾雲伸手指了指自己头上的伤,然后继续道,“不过砸完之后他就冷静了下来,说是查还是要查的,但是皇子下狱太伤皇家颜面,所以让我们明日之前将三殿下送到凝渊宫,软禁其中,然后继续调查即可。”
容常点了点头,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三殿下不认罪,只一口咬定是二殿下所为,如果将他送进凝渊宫软禁,臣恐怕,若陛下前去探望,他一定会在陛下面前说这件事是二殿下所为,到时候就更难查得清楚了。”
曾雲低头想了一会,道:“他确实会说,但是父皇不会信,这些年,我和大哥二哥身边有多少他的人,他自然清楚二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不过三哥那边,确实很难定罪。”
少珏顿了一下,道:“你是说,陛下在你们兄弟几个身边都安排了人?那三殿下为什么没有?”
曾雲笑了下,道:“三哥没有什么势力,用不着,早些年还有,近几年他一直摆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父皇早都对他不设防了。况且,如果他真的要摆脱掉父皇安插的人,以他的能力,自然是有办法的。”
曾霁点了点头,道:“这些年我们都清楚我们身边有父皇的人,不过我和阿雲从来没有出手处理过,反正我们也没做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事情。”
少珏处理完了伤口,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曾雲看了一圈众人,齐屿伤口刚刚愈合,听完了他们之间的事情,这会已经开始打盹了,曾雲看她头一点一点,齐芜用手轻轻的拖着她的头,让她睡得安稳了一些;一旁的容常和秦子真正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两个人脸上方才的严肃已经没有了;曾霁似乎很累,曾霖正斜着身子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上休息,少珏正望着他,一脸温暖的笑。
曾雲一行泪终于落了下来。
少珏冲他笑了一下,曾雲一边哭一边看着他笑。曾雲心口很疼,可是又很暖,齐芜转头看他,看到他的眼泪,心里猛的揪了一下,他用另外一只手去擦曾雲的眼泪,曾雲转头看他,一张脸在他掌心蹭了蹭,像一只没有人要的小猫一般,带着几分依赖和讨好。
齐芜将手中的齐屿轻轻的放到了少珏肩上,腾出的手擦着他的眼泪,曾雲就一直蹭着,然后低声哽咽着开口。
“师兄,我们去刑部,看看三哥吧。”
齐芜点了点头,一旁的曾霁和曾霖看了一眼他们俩,曾霖刚要开口,齐芜就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和曾霁可以一起来,曾霖冲他露了个笑,简直难看的不行。
刑部大牢。
曾霄是皇子,在牢里的待遇并不差,关他的地方十分整洁,不像其他牢房只有两个长凳一块木板搭起来的床和一方用来吃饭的小木桌,他的牢房床是正正规规工匠打出来的床,面前也有个十分宽敞的木桌,用来看书和吃饭,他的床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木架,上面放着几本书,是容常给他送过来的。
曾雲和齐芜进去的时候,曾霄正凑在阳光下看着书,他似乎很喜欢那一点点透过窗子照进来的阳光,仿佛贪婪一般的跟着那一方阳光挪来挪去。
曾霄逆光抬头看曾雲和齐芜,他在看到齐芜的那一刻,似乎全身僵硬了一下,齐芜只当自己身上戾气太重,没有当一回事。
曾雲低着头看他,曾霄也就抬头跟他对视,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个穿着一身囚服,躲在那一方阳光之下,另外一个穿着一身白衣,绣着金边,站在黑暗中不说话。
良久,曾霄笑了一下。
他的眼睛十分亮,这一笑,整个牢房都跟着他的笑亮了几分。
曾雲本来就有些红的眼眶再一次染上了红色。
曾霁和曾霖并肩坐在隔壁牢房,没有露面,曾霖怕曾霁看到伤心。
曾雲和齐芜坐了下来,曾霄却不动,他仍旧靠在那方阳光下,贪婪的吸取着阳光中的温度,曾雲也就没让他挪地方。
曾霄看着他笑,缓慢开口道:“怎么?二哥连见我一面都不愿见了?”
隔壁的曾霁浑身一僵,曾霖伸手顺了顺他的背。
曾雲对着他笑了一下,温柔的开口:“没有,他在的,他只是怕你看到他伤心,也怕他自己伤心。”
曾霄脸上的笑散了几分,他低头摸了摸自己手上的戒圈,笑道:“我有什么可伤心的?”
曾雲看了他一眼,道:“你对他的报复没有成功,看到他自然伤心。”
曾霄猛的抬头看曾雲,曾雲却继续开口:“你报复他,是把他变成人口买卖案的幕后之人,你知道他看重自己的名声,看重他肩膀上那个从他出生起就陪着他的竹子纹身,我知道,我们最看重什么,你就会毁掉什么,让他背负众人骂名,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
曾霄忽然笑了,他低着头笑得十分开心,仿佛对被曾雲猜中心思一点都不惊讶,相反,他很开心。
隔壁的曾霁猛的站起身。
曾霄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曾霁的身影便从一堵墙之后,匆忙的出现,他身后跟着曾霖。
曾霄本来看到曾霁没什么意外,可是看到曾霖的那一刻,仿佛受到什么刺激一般,狠狠的盯着朝自己走来的曾霁。
这个眼神对曾霁来说太过陌生了,曾霁猛的站住了脚。
曾霄却低着头大笑了起来,曾雲和齐芜没有打断他,等到曾霄笑完,再抬起头的时候,曾雲终于在他脸上看到了几分破碎的痕迹,就像他当日在王俨脸上看到的一样。
曾霄伸手指着曾雲,又转头指向曾霁,狠狠的开口:“又是如此,每次都是如此,在我受苦的时候,你们被人妥善的保护着,在我一个人的时候,你们身边永远有人陪着,从小到大,没有一次例外。”
曾雲看到曾霄的眼中滚出两行眼泪来。
“从小就是如此,你们美名其曰的保护,只会给我带来更多的伤害,曾霁,没有能力保护一个人就不要保护他,不要把他从泥潭里拉起来之后又放手不管,让他再一次被踩进去,曾雲,你给了一个人阳光,又毫不犹豫的将阳光收了回去,你要他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你要一个被人保护过,被阳光温暖过的人,一次又一次的承受失去,你要他怎么活?”
曾霄的表情显出了几分狰狞,语气里尽是恨不得杀了曾霁和曾雲的意思,可是眼神里却透着悲伤,他看着曾霁和曾雲,似乎是恨极了他们。
曾霁跌坐到了地上,他看着曾霄,这些年曾霄在他身边一直都是一副乖巧胆小的样子,曾霁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曾霁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喃喃的开口:“是我做错了?是我做错了吗?”
曾霖蹲下来护住他。
曾霄看着曾霁和曾霖,他看到曾霖伸手保护他的姿势,忽然想起来秋猎那日,曾霏被曾雲保护,而曾雲被齐芜保护起来的样子,一股强烈的想要把眼前众人都毁了的欲望蔓延开来。他指着曾霁,声音嘶哑着开口:“对,你做错了,你当然做错了,你可知道,我为何恨你们?你以为是因为你们一次又一次的把我扔进深渊不管吗?不是的,远远不是,这些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我母后,曾霁,是因为我母后。”
曾霁满脸眼泪的看向曾霄。
曾霄看着他,低声开口:“我三岁那年,父皇从宫外带回来一个女子,那女子生得貌美,很快便抢走了宫里所有妃子的宠爱。”
曾雲看了眼他,知道他说的是青黛。
曾霄低头笑了一下,“后来我长大了一些,大约六岁的时候,觉得我母后傻得过分,明明喜欢我父皇却不言不语,我劝她用点手段让父皇重新回到她身边,她就跟我说她早已经不求什么恩宠,只想跟我好好的活下去,好好的看着我长大。”
曾霁浑身发冷,因为他知道,曾霄的母后并没有好好的活下去。
“我生辰那日,我母后起了个大早,给我做了一碗长寿面,她说在民间,百姓过生辰都是要吃一碗由亲人做的长寿面,这样才能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过下去,我当时想,等到母后生辰,我也要为她做一碗面,虽然我根本不会做。
然后那日,母后说那是我的生辰,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但是说实话,我终日在宫中瞎闹,也没有什么想做的,可是母后看起来兴致颇高,我想,要不然,我跟她玩个捉迷藏的游戏吧。”
曾霁忽然推开曾霖,扶着墙呕了起来。
曾霄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那个样子,笑得十分开心,曾雲顿了一下,忽然想到那位娘娘就是在曾霄六岁生辰当天,被人发现喝了毒酒,死在自己宫中的。
而曾霄,是在一个木柜中被发现的。
曾雲忽然明白了。
“曾霁,我就躲在柜子里,看着你这个废物,被你那个舅舅逼着给我母后灌毒药,我想冲出来,可是我看到我母后拼命冲我摇头,她明明害怕极了,可是眼神中却含着某种坚定,她用眼神将我钉在那个柜子中,我不敢出来,因为我听到,你舅舅跟你说了一句话。”
曾霁记得,他舅舅跟他说。
“可惜这个贱人生的杂种不在,不然今天就一起灌一杯毒酒,让他陪着他母后一起,省了一桩麻烦事。霁儿,你要记得,皇宫里,是没有什么兄弟情的,你早晚都要杀人的,越早越好。”
曾霄盯着他,道:“曾霁,我就躲在柜子里,看着她喝下了毒药,而你躲在一旁,除了瑟瑟发抖,什么都没做。”
曾霁哽咽出声:“对不起,对不起凝渊,我当时害怕,我根本不敢,不敢反抗我舅舅。”
曾霄笑了一下,眼中流出眼泪来,他一边笑一边道:“是啊,你害怕,你不敢下手,是我母后看到你又哭又闹,不愿让你亲手杀她,自己抢过毒药喝了下去,曾霁,你不会做梦的吗?你做梦不会梦见她吗?梦到她七窍流血来找你。”
曾霄说完,仿佛想要伸手去碰触曾霁,被曾雲和曾霖同时挡在了前面。
曾霄看了他们俩一眼,低头笑了一下,不再看哭得凄惨的曾霁,曾雲看向他,低声道:“虽然我知道说这话已经没用,可是你母后不让你出来,是为了保护你让你活下去,她自己喝下毒药,是为了让二哥明白她是自愿死的,是为了让二哥保护你。”
曾霄抬头看他,冷冷的开口:“如你所见,二哥保护我了,你也保护我了,可是我现在还是变成了这副样子,曾雲不要再用你那套什么保持本心不变的理论来说事了,你又知道什么?你被所有人妥善保护,从前青黛娘娘和父皇保护,青黛娘娘没了有这个人保护你,就算是这个人不在,二哥也会为了你不顾危险,曾雲,你又懂什么?你一个从小被高高捧起的人,又懂什么?”
曾雲无话可说,虽然很多事情曾霄不知,但是他说的确实不错,他确实不明白曾霄经历了什么,他没有资格评论任何一个人。
“你们两个,曾雲,你们母子抢走了我和我母后的恩宠,将我们变成整个皇宫里,最卑微低贱之人,”曾霄指着曾雲,然后又转了方向,指着被曾霖护在怀里的曾霁,开口道:“你,你的母亲和舅舅是杀我母后之人,是你们联手,将我推进地狱,如今又何苦,在我这里演那些个兄友弟恭的戏份,你们不觉得恶心吗?”
曾雲眼中滚落一行泪来,曾霄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刀一般,插在曾雲和曾霁的心口之上,让那里无声的涌出鲜血来。
曾雲和曾霁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你们前脚想尽办法保护我,后脚那些人会更加变本加厉的还回来,这些我都可以忍,我知道你们也不想这样,我知道你们只是想要保护我少受伤害,这些伤害我都不在乎,我可以不在乎,可是阿雲,我以为我不在乎,我以为我可以和内心那个黑暗丑恶的我斗下去,我想我面对过阳光,就不会再被扯进黑暗之中,可是现在看来,没有用的,我和你们,本来就是同道殊途。”
这些年曾霄生活在极度美好和极度黑暗的世界里,他的灵魂被这个皇宫生生的扯成两半,一半美好温暖,即便是面对着黑暗也能挣扎着说一声无所谓,而另外一半则在一旁看着,看着他挣扎,然后在他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轻声的在他耳边说一声,算了吧,就这样沉沦下去吧,不要再挣扎了,不要做好人了,好人都没有好报的。
曾霄起初还能挣扎,可是时间久了,他看得多了,便没有力气了。
他看着曾雲被人妥善保管,看着曾霁被人家夸一声霁月清风,看着他们在充满着光明和美好的路上越走越远,他越来越赶不上。
然后在两年前的某一天,他戴着金色的面具,在春风街漫无目的的游荡时,闯进了一间屋子,在那间屋子里,他第一次看到黑面,也看到了让他的生命重新流动起来的场景。
那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脸上还生着几分稚嫩,可是却浑身赤裸,倒在地上,身上都是伤痕,正在痛苦的呻吟着,他身边站着个男人,手中举着烛台,曾霄认真一看,才发现那孩子身上全是红色的烛泪。
他顿了一下,转身要逃,就被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握住了手腕。
从那之后,他便和黑面成了一对搭档,那时候黑面根本没有什么人口买卖的网,他不过是强行抓人给有些喜欢玩的商贾,也不敢弄死人,只敢用大量的钱财收买,实在收买不通就直接关起来,他不敢贸然杀人。
是曾霄想办法为他联系上了朝中大臣,让他跟春离院的人合作,所有的一切,都是曾霄用他那细腻的心思,为黑面的想到的。
然后曾霄发现黑面喜欢他,起先是他们一起惩罚一个逃了的人时,一向对这类场面没什么感觉的黑面起了反应,曾霄觉得奇怪,转头一看,发现如果不看那男子的脸,从身形看,与自己有几分相像。
曾霄起了疑心,就直接问了,黑面也就大方的承认了。
曾霄想,反正已经堕落至此,眼前这个人又对自己好得不得了,又有什么不能做的呢,所以就应了。
曾雲看着他许久,开口道:“秋猎上的黑衣人是你派来的?”
曾霄一顿,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曾霁,无所谓的开口:“本来是想杀了他的,只可惜,上至皇帝,下至太子,都将他护在自己身后,真可惜。”
曾雲猛的出声呵斥:“曾霄,你就算恨他,也不至于害他性命,为什么?是什么能让你对二哥起了杀心?”
曾霄抬头看向曾雲,道:“能是什么?自然是秋猎的彩头。”
曾雲愣了一下,齐芜在一旁开口道:“你想要秋猎的彩头,为什么?就为了一件披风,这根本不至于。”
曾霄似乎是想转头看一眼齐芜,但是又忍住了,他只低着头,开口道:“是为了第一名,是因为我想要第一名,我想出宫开府,想在秋猎上证明,我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出宫开府,我不想在生活在凝渊宫中,不想再生活在皇宫中,我想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和黑,和他一起好好生活。”
曾雲直接开口打断他:“你们俩,害了那么多人,竟然还想好好生活?”
曾霄看他一眼,冲他露了个让人心寒的笑容,道:“不然呢?难道我们要躲在黑暗里,一辈子不出来见人吗?阿雲,你以为谁都像你,做不了一点坏事,连抓了自己的亲哥哥,都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来审问他,阿雲,我虽戴着面具却从不害怕别人拿下,而你,明明没有面具,却十分恐惧别人看到你的真实面貌,阿雲,为什么?”
曾雲被曾霄简单的几句话打破了佯装的平静与平和,他忽然失去了说话的欲望,只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可是你也看到了,我一直都是被放弃的那个,父皇为二哥铺好了所有路,为了那条路,他可以随意放弃我,为了让二哥出宫开府,我的想法可以被忽略,为了让众人明白你就算没了青黛娘娘也是他得天独厚的五儿子,他将贴身的玉佩送给你,甚至于在黑衣人面前,你选择了保护与你只有几面之缘的曾霏,曾雲,我呢?我算什么?我被人踩在地上任人践踏的时候,你生活在父母的怀抱里,身上带着龙魂之称,全天下的人都在夸你,我被黑衣人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你被人护在怀里,他甚至连杀人的场面,都不愿让你看到。”
曾霄顿了一下,伸手抹掉了自己脸上的眼泪,抬头看向曾雲,方才笼罩在他身上的那一方阳光已经转到了别的地方,他似乎想挪过去,可是又仿佛不敢,坐着不动,嘴上却仍旧说着话。
“我亲眼看,亲身经历这世间最血腥最黑暗的事情,你却被人保护着,连一滴血都不让你触碰,曾雲,凭什么?”
曾雲没有了说话的力气,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曾霄已经说得很明显了,他恨他和曾霁,因为他们才是造成他变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曾雲能说什么?说他本意并不是如此,说他并不想做那些事情,可是有什么用?结果已经造成了,曾霄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他和曾霁也确实负有责任,逃不掉的。
曾霁看向曾霄,他看了很久,努力的将眼前这个人跟自己印象中那个乖巧胆小的弟弟联系在一起,然后他发现,已经不行了,因为他已经听明白了,从前的乖巧懂事,不过是曾霄演给他们看的,他们看到的,不过是曾霄想让他们看到的而已。
想到这里,曾霁忽然开口问道:“你报复我的办法,是将人口买卖案的幕后黑手扣给我,那阿雲呢?你报复阿雲,用的是什么?”
曾霄转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曾雲明白他这个笑容的意思,是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的意思。
曾霄冲曾雲和齐芜露了个甜甜的笑,就像他以往任何一次一样,他一边笑,一边冲着曾霁开口:“我报复他,用的,是我自己啊。”
曾雲往后退了一步,齐芜伸手扶住了他,曾雲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力气都被抽光了,他靠着齐芜,眼里有泪水滚下来。
“我与阿雲相处多年,这么多年他表现给别人的,都是一副脆弱样子,他仿佛一个琉璃瓶一般,伸手一推就能摔成个稀巴烂,可是二哥,这么多年,我和你接触他最多,我与你都以为,他是个怪物,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能摧毁他,他身上有个坚硬的无法打破的外壳,可是一直到青黛娘娘去世,我却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曾雲的身体晃了一下,被齐芜的双手支撑住。
“他最害怕的,是改变。”
曾雲的眼泪不停的往下落。
曾霄知道自己说准了,说的越起劲。
“他害怕自己身边的一切发生改变,他想母亲永远年轻,永远是从前那个样子,他想青黛宫不变,永远是他十一岁回来的那一年的样子,他想他所在乎的一切永远保持从前的样子,他不怕死,唯独怕的,是人的改变,是人心的难测。
所以,我就是他最大的报复啊,从前他喜爱的兄长,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就是对他最大的报复吗?”
曾霄摊了摊双手,看向曾雲。
曾雲忍着心口的不适,猛的抬手拍向齐芜,齐芜握着他的手,扶着他往外走,曾霖转头看了眼曾霄,想说什么却没说出什么,只能扶起仿佛失了魂一般的曾霁,四个人都出了牢房。
向外走了很长一段路,四人还能听到曾霄在牢里扯着嗓子笑,声音嘶哑,仿佛濒死之人的嚎叫。
曾雲一口血终于吐了出来。
齐芜猛的握住他的手,曾霖和曾霁也吓了一跳,纷纷看向曾雲。
曾雲捂着嘴站起身,眼睛中全是眼泪,他伸手握住齐芜的手,脸色苍白,嘴唇上除了鲜血染成的红色,一点颜色也没有。
“吩咐容常,将三殿下,送回凝渊宫,派人看着,除了陛下,谁都不许见。”
齐芜点了点头。
曾霄坐在地上笑了很久,久到日头转向了北边,他牢里的阳光彻底消失了。
他忽然想起了黑面,或者说,王俨,他想,他到现在也不知道王俨长什么模样,也没有真正的叫过他一声名字,王俨也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他坐在地上,又想到了曾雲走时脸上血色尽失的样子,他觉得很舒坦,可是一边舒坦,又一边针扎一般的疼。
他的脑子里开始响起无数的声音。
“三哥你干嘛躲在树上,快下来,我跟二哥带你去宫外玩。”
“凝渊,我给你带了桂花糕,连阿雲都没有,你别哭了。”
“三哥三哥,给你看这个,这是我母后亲手做的,我们三个每人一个,喜欢吗?”
“三哥,三哥,三哥……”
曾霄想,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会不耐其烦的喊他三哥了,也没有一个人会揪着他的衣领,将他从睡梦中喊醒,然后他睁开眼,就看到一个巨大的笑脸,以及旁边站着一个冲着他笑得温柔的曾霁。
他想,这条路到底是怎么走的,怎么走着走着,他身边的伴儿,一个都没了。
一个轻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低头一看,自己脚边放着个小小的纸团,他抬头看向窗户,应当是从那里扔进来的,曾霄看着那个纸团,并不想去捡。
对于他而言,并没有捡起那个纸团的必要,他只要不承认,王俨还替他背下所有罪责,他最后也许会失去一些什么,但是这条命会保住,他想,他母后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他必须得保住。
可是他太无聊了,他只要停下来,脑海里就会想起那些声音,一点一点的,敲打着他的耳膜,让他头疼欲裂。
他伸手将纸团拿了过来,拆开,低下头去看。
这个皇宫里,有很多秘密,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众所周知有的心照不宣。
曾霄身上也有个巨大的秘密,这些年他守着这个秘密,仿佛守着自己的性命一般谨慎珍重,可是有时候,人拼命想守着一个东西的时候,往往是守不住的。
曾霄看着手中的纸,仿佛不认识上面的字一般,看了很久,他忽然起身,撑着墙,呕的昏天黑地,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脾肺全部都呕出来,看看那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看那一双曾经被人珍重握住的手,此刻正颤抖着。
他抬头看向窗外,天气似乎阴沉了一些。
容常带着人进来了,曾霄转头看他,容常看到他眼神的那一刻心猛的一沉,他几乎用跑的,冲到了他跟前,却看到他身上没有伤口,人还好好的,容常松了一口气。
他方才在曾霄看他的那一眼中,看到了死亡。
仿佛他身上活着的部分被人生生剜了去,只剩下个死了的躯壳。
容常想伸手扶他,被曾霄拂开了。
曾霄往外走了几步,背对着容常,开口道:“你去告诉五殿下,我愿意认罪,不过我有个条件。”
容常不经思索的开口问:“什么条件?”
曾霄往外面看了一眼,道:“我要见王俨,在泣血宫。”
容常顿了一下,低声道:“我会派人问五殿下。”
曾霄点了点头。
天气更阴沉了,仿佛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