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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黑面书生金面贵人 3 众生皆是命 ...

  •   众生皆是命,不分贵贱。

      夜。
      乾京城春风巷。
      曾雲和齐芜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位手中摇扇的白衣公子,正是秦子真,而秦子真旁边跟着位藏色衣袍的男子,面上没什么表情,手中握着一把长剑,跟其他三个人气质完全相反,正是被秦子真从刑部里提出来的容常,容常一副肃杀的样子走在他们之中显得颇为格格不入,其他三位都是一副轻松的表情,看着倒真像是出来寻乐子的世家公子,可是一看容常,不太像寻乐子,倒是像寻仇。
      曾雲走着走着就转头看向容常,容常自然注意到他的眼神,脸上的表情仍旧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曾雲看了很久,终于觉得他这副表情要是进了春离院,估计没一个姑娘愿意出来作陪,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转头冲他开口:“那个,容大人,你放轻松点,我们是出来寻欢作乐的,不是杀人放火。”
      容常机械的看他一眼,道:“殿下,不瞒你说,朝中大臣不许进烟花之地,臣这是第一次。”曾雲点头,扯过齐芜指着他道:“不要慌,我与这位凤阙侯也是第一次啊,你看我们两个多平静。”
      容常仍旧机械的开口:“臣自然是比不得殿下和侯爷。”
      齐芜看了他一眼,看不出他的紧张究竟是出于什么,是真的害怕进青楼,还是害怕此番他们进青楼探查,会发现什么事情。
      曾雲明白齐芜的眼神,于是跟着开口:“不过容大人,你逛青楼竟然还带着把剑?怎么,防身啊?怕青楼里的姑娘对你用强?”
      曾雲面色不改的说着风流话,齐芜挑了挑眉。
      容常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剑,摇头道:“殿下,要是被别人发现我们是进来查案子的,你觉得我们不需要武器防身?”
      曾雲一顿,转头一看齐芜,果然看到天命在他腰间,点点头,道:“容大人想得周到,不过我想我们谨慎一些,应当无事。”
      容常虽然点了点头,但是还是应道:“还是得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曾雲点了点头,心里却默默道:“什么不时之需?杀了我们灭口的时候的不时之需?”

      “到了。”

      齐芜打断了曾雲跑偏的思路,曾雲抬头一看,自己头顶的匾额上,豁然刻着春离院三个大字,他正觉得这匾额上的字写得颇为有神,一朵花便迎面而来,曾雲下意识要躲,齐芜却已经伸手截住了那花,曾雲转头看他,却看到他正挂着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勾栏上的几个女子。
      无疑是春离院的姑娘。
      夜晚正是春风巷最热闹的时候,来来往往的人多,春离院的姑娘们基本上都会在这个时候趴在二楼的勾栏上,调笑过往的人,有时候若看中了谁,便会随手将放在一旁的花掷给那人,春离院又是整个春风巷生意最好的青楼,因此这花掷的一多,倒也成了乾京城的一道名景,唤“晚掷”。
      齐芜将那花捏在手中,看着二楼勾栏上的女子,那女子本来是想将那花扔给曾雲,却没想到被人中道截了去,刚要出声埋怨,却一看截了的那位生得更是俊俏,立马将埋怨变成了调笑。
      “这位公子,你为何截我的花?这花乃是我给那位公子的,你若是喜欢,便自己上来拿。”这话说得十分轻佻了,其中意思明显,分明就是邀请齐芜上二楼。
      而春离院,一楼用来招待散客,小曲歌舞花酒都在其间,二楼则是独立的房间,自然是用来做风流快活的事情。
      齐芜低头一笑,刚要应,一旁的曾雲便开口了。

      “这位姑娘,你看我们四个人一起来的,自然是要一起上来的,怎么姑娘,你一个人伺候得了我们四个人吗?”

      啧,这位殿下不开口也就罢了,怎么一开口就是这么下流的话,齐芜低着头笑,秦子真在旁边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的主子,而容常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隐隐约约的多了几道青筋。

      那姑娘一听,伸手便将自己手里的另外一朵花朝着曾雲扔了下去,曾雲这次有防备,伸手便握住了,刚一握住,就听见那姑娘在楼上叱道:“干娘,你快来看看下面这几位不要脸的,竟然还是四个人玩一个,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嘛?”
      那声音看着似乎是生气,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几分娇嗔,很明显是调笑。

      曾雲含着笑转头看齐芜,齐芜看他一眼,低头在他耳边道:“殿下什么时候对这等事如此清楚了,还四对一?殿下你这可是十分下流了。”
      曾雲一笑,低声道:“在二哥给的春宫图里读到过,我照搬的,凤阙侯别生气。”
      齐芜一顿,似乎自沾上这青楼的姑娘开始,曾雲身上就透露着一股子格外吸引人的风流气,那凤阙侯三个字也被他念得柔情十分,搔得齐芜心头发痒。

      “哎呦几位爷快里面请,风儿你这死丫头片子往两位爷手里扔花,还说别人不要脸,几位爷别理那丫头,几位是一楼还是二楼啊?老身这就派人去准备。”
      春离院的老鸨李嬷嬷已过半百,但穿的还是花枝招展,发髻也梳的十分高,脸上的脂粉厚的能刷墙,不过这老鸨做了几十年风月生意,人老了但是抓住人心的功夫也还是有的,索性自己当了老板,又经营起皮肉生意,人虽然老了,可是调教出来的姑娘却是个顶个的销魂蚀骨。
      曾雲看了她一眼,道:“二楼,准备一个房间弄点好酒好菜,我这位兄弟第一次来,生得很,今晚不留宿,就让方才那位风儿姑娘来陪陪酒就行。”
      李嬷嬷眼神一顿,一边引着他们往前走,一边回头问道:“四位爷,只要一位姑娘?”
      齐芜在旁边笑着道:“我们不留宿,只是来喝喝酒寻个乐子而已,您请前头带路。”

      李嬷嬷迈上台阶的脚步一停,刚要转身喊别人带齐芜他们上楼,就感觉到自己腰间抵上了坚硬又冰冷的东西。
      齐芜在她身后微笑着道:“还是由您亲自带我们上去吧。”

      正在一楼招呼着一位客人的姑娘看到他们一行人停在楼梯处不动,娇滴滴的开口问道:“哎哟这是怎么了?干娘不是带几位爷上二楼吗?怎么站在这儿不动了?”
      李嬷嬷嘴还未张开,腰间的东西立马抵得更用力了一些,齐芜鬼魅一般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再次响起:“怎么?不愿意?”
      李嬷嬷身体僵硬了一下,冲着那开口的姑娘道:“无事,我脚麻了一下,这就带几位爷上去,你赶紧去伺候你的客人。”
      那姑娘咯咯一笑,便扭着走了。

      曾雲秦子真和容常自然看出了齐芜和李嬷嬷之间的动作,曾雲笑了笑,伸手往台阶指了指,道:“嬷嬷,台阶不好走,你可小心些。”
      李嬷嬷鬓角落了一滴冷汗,抖着道:“是是是,几位爷跟着老身走就是了。”

      五个人状若无事的进了一个房间,房间门刚一关上,容常手中的剑便直直的搭在了李嬷嬷的脖子上,曾雲一顿,刚要伸手去拦,就看到容常的剑刃就搁在距离李嬷嬷咽喉处不到一指的距离,不动了。
      齐芜和曾雲看了对方一眼。
      直接对春离院的老板发难,是齐芜和曾雲出发之前就已经想好的,他们只知道容常与自己的亲生父亲不对付,也知道容常是曾岷的人,但是并不清楚容常究竟与这件案子有没有关系,一开始他们要查案子却被容常一封信劝回去,那时候他们也尚且不能确定他信中所说的清除刑部的人是不是他的托词,而发现胭脂的虽然是少珏,但是尸体在刑部放了一天,难保是不是容常故意用来误导他们的,那么既然误导,自然是想要把杀人的罪责全部推给春离院,既然如此,齐芜和曾雲索性将计就计,不管那胭脂究竟是从前就在,还是容常故意误导,总之他们先对春离院的老板发难,看看容常的反应再做打算。
      如果他出手便将春离院老板杀了,虽然不能说明他究竟有没有牵扯其中,至少能够知道他是敌非友,这样齐芜和曾雲也能更防范一些,只是他们之前想到的,如果容常牵扯其中,他自然会拔剑,可是却没想到他的剑拔的这么早。
      曾雲皱了皱眉。

      “殿下,凤阙侯,两位是在试探臣吗?”

      齐芜眉毛一挑,曾雲忽然觉得有点尴尬,这个人聪明是聪明,可是也太直接了。
      秦子真向来是个胆小的,一看容常拔剑了,老早就缩在容常身后不敢出来,结果听容常这么一说,抬头看了眼曾雲,又看了眼齐芜,再低头看了眼自己抓住容常衣袖的双手,然后尴尬的一笑,松了手,挪了两步,挪到了曾雲身后。
      容常也没管秦子真的动作,也不看齐芜和曾雲的表情,只将自己的剑又离李嬷嬷的咽喉近了一点,然后一脸风轻云淡的开口问她。

      “李嬷嬷,几日前,春离院可有一位右臂有狼头纹身的男子出现?”

      那李嬷嬷闻言,双腿一颤几乎要跪下,奈何她脖子前横着锋利的剑刃,只能勉强撑着,哆嗦着开口道:“这位爷,老身虽然做的是皮肉生意,可是也一直是本本分分的啊,这位爷,几位爷,老身从来没有见过您说的那人啊。”
      容常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缓慢的收了自己的剑,那李嬷嬷看他收了剑,刚哆哆嗦嗦的要跪下,就被人薅住头发,猛的往墙上撞了过去,李嬷嬷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和撞击吓破了胆,人顺着墙跪了下去,容常看了她一眼,薅着她的头发又将她拽到了自己跟前。

      齐芜和曾雲秦子真愣在原地,看着容常将那原本还有女子模样的李嬷嬷狠狠的撞在墙上,然后低下身看着一脸血的她,仍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但是声音却冷到了骨子里。

      “我最后问你一遍,几日前,你有没有见过一位,右臂有狼头纹身的男子?”

      那李嬷嬷十几岁便入了风月场所,手下经过的男人无数,年轻时她也是靠着一张脸和细细柔柔的声音,惹得凡是个男人,都对她十分疼惜,她也自以为自己这副样子,哪怕是老了几十岁,也不会有人对自己这么粗暴,可是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看着似乎彬彬有礼,却没想到一上来就给了她这么大一个下马威。
      容常看她在打量自己,顿了一下,手上的劲又大了几分,大有她再不开口就继续薅着她往墙上撞的意思。
      那方才还一口咬定自己本本分分的李嬷嬷浑身一僵,她头发被人薅在手中,脸上都是血,哆嗦着要说话,但是容常的手劲太大,疼得她根本没法开口,容常好像意识到了一般,松开了她的头发,将剑重新搁到她的脖子上,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李嬷嬷看到容常面无表情,仿佛比看到邪神厉鬼还要害怕。
      容常看到她这个样子,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一样,冲她开口道:“李嬷嬷,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当朝五殿下亲自定下律法,禁人口买卖,可是你这春离院为何新姑娘不断?”
      那李嬷嬷闻言,立马喊冤:“这位爷,老身没有买,那些个姑娘都是自己活不下去了,自愿来投奔我春离院的。”
      容常看她一眼,面无表情的开口道:“李嬷嬷,你以为你用打用骂收复的那些个姑娘,真的会为你保守秘密吗?你会用刑我不会吗?我劝你,好好交代清楚,说,那右臂纹狼头的男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嬷嬷知道自己今天是逃不过去的,只能哆嗦着开口:“那男子,四天前浑身都是伤,躲进了春离院的柴房,是打扫院子的丫头发现他的,还给他治了伤,可是他伤口还没好,就一直嘴里嘟囔着有人在追杀他,老身连他的脸都没看清楚,他就翻墙跑了,几位爷,他的死真的与我无关啊,我冤枉啊。”
      曾雲挑了挑眉,齐芜在一旁瞥了下嘴。

      容常立马就发现了她话里的漏洞,手中的剑离她更近了一点。
      “李嬷嬷,我可从没有说过,那个人死了啊。”
      李嬷嬷身体猛地僵住,下一刻她就一声不吭的往容常的剑上撞,容常看她视死如归的样子,脸上还是一副风轻云淡,倒是一旁的秦子真吓得一声尖叫,捂住了眼睛。
      李嬷嬷期望的死亡并没有到来,良久,她睁开眼一看,就见那剑,明晃晃的摆在自己眼前,而对着自己脖子的那端,是没有开锋的一端。
      容常低下身,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那李嬷嬷方才那一下仿佛已经用光了自己的力气,此刻看到容常又是那副表情看着自己,便知道自己今天要是说不出什么来,必然要被他折磨致死,她闭着眼想了想,良久,终于睁开了眼。

      她那一睁眼,齐芜和曾雲齐齐发现,方才她身上那哆哆嗦嗦的气质消失得一干二净,她甚至没管自己面前已经换了方向的剑,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容常看了眼她,又转头看了眼曾雲和齐芜。

      “两位,这下该相信臣了吧?”

      曾雲偏着头看了他一眼,如果容常与这件事有关,刚才那个女人撞上他的剑时,那剑锋就应该是朝着她的,方才已经诈出她肯定与狼头纹身的男子有关,如果方才他死了,所有的线索都会断,幕后的人就会被保护起来,曾雲和齐芜就站在旁边看着那女人自杀,是最有力的证人,这案子就自然会得出一个结果。
      那就是这位李嬷嬷看这男子有几分容貌,乾京城中好男色的人不在少数,她就像对付那些姑娘一样,想要将他调教好为自己赚钱,结果这男子宁死不从,最终被青楼养的打手乱刀砍死。
      如果不出意外,刑部在后面的调查中,还能在春离院里搜出那些刀来。
      简直人证物证俱在,顺理成章。
      这样一来,容常既没有跟自己父亲同流合污陷害皇子,也跟这个案子毫无关系,又破了一桩大案,是这次事件的最大赢家。

      但是容常没有杀她,留着她的命,千方百计的想从她嘴里掏出线索来,齐芜和曾雲没有理由再怀疑他。
      想到这里,曾雲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没想到容大人脸上风轻云淡的,竟然还是个行动派。”
      容常温顺的点头,然后转头看向那坦然坐在地上的女人,开口道:“李嬷嬷,想好了吗?是你自己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还是我带你回刑部,我们在刑部大牢里,慢慢说。”
      李嬷嬷抬眼看了他一眼,仿佛嘲讽一般的眼神略过他,开口道:“容大人,你可真是没有风度,对一个姑娘如此粗暴。”她说着,伸手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伤口。
      容常一顿,仍旧面无表情的开口:“风度也是要看人的,对你一个半老女人,实在是给不了风度,别打岔,快点说,究竟怎么回事?”

      李嬷嬷看他一眼,转头看向曾雲和齐芜,问道:“这两位是?”
      容常罕见的皱了皱眉,手再一次薅上她的头发,道:“李嬷嬷,我真的耐心有限,你再不说,我就一把火把你的青楼都点了,你信不信?”
      李嬷嬷自然相信他会干出这种事情来,她虽然知道容常是刑部尚书,但是从一开始他的行为都透露着一股子邪气,一点都不像个正经的朝臣。
      她一顿,低下头,开口道:“前几年,春离院的新人,不仅是姑娘,还有一些,男子,确实不是买来的,而是我从各地的乞丐堆里抓到的。”
      齐芜的眼神一顿,开口道:“近两年你应该抓不到了吧?”
      李嬷嬷点头,又继续道:“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将全国各地的乞丐都派人保护了起来,还给他们治病,教他们武功,这两年我实在是找不到新人了,只能想办法从一些穷人手里头买,买的时候不告诉他们我是青楼的人,反正我不买,那些孩子也会被抛弃,最后饿死冻死在街头。”
      曾雲要被气笑了:“怎么,你这话的意思是,你还是个大善人了?要不要朝廷给你发点奖励金啊?”

      李嬷嬷一顿,继续开口:“那个男人,是我八天前从城外破庙里抓回来的,他受了伤,毫无反抗能力,我看他模样生得不错,就打算将他留下来,可是他醒来之后却总是想尽办法的逃,问他有什么事他也不说,后来他挟持了为他送饭的姑娘逃了出去,我的人跟出去,最后在皇子府附近失去了他的踪迹。”
      齐芜和曾雲看了对方一眼,齐芜复又问她:“他身上的刀伤是怎么回事?”
      李嬷嬷一听,转头看向齐芜,低声道:“他,他一直逃,我也是没有办法,那刀伤除了他身上原本的,剩下的都是逃跑的那几次,我的人伤的。”
      容常恨不得抽她两个耳光。
      曾雲拦住了容常,问道:“你留下他?你留他做什么?据我所知,春离院可是只做姑娘生意的。”
      李嬷嬷一顿,抬头看向曾雲,低头思量了许久,才缓声道:“我,我打算将他送给黑面大人。”
      曾雲和齐芜猛的看向对方。

      “黑面大人?是谁?”

      李嬷嬷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是两年前开始与我合作的,一直都戴着黑色的面具,我们都叫他黑面大人。”
      齐芜和曾雲微微皱眉,又是黑色面具。

      容常闻言,开口问她:“合作?你们合作什么?”
      李嬷嬷抬眼看了眼他们四个,艰难的开口:“我为他寻人,他为我拉线,他似乎认识好些有钱有势的人,容大人你也知道当今圣上有旨,达官贵人不能入风月场所,可是那些大人总是贪图新鲜的,所以黑面大人便在其中当个牵线人,那些大人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和癖好,也是黑面大人告诉我,我再根据他告诉我的为他寻到合适的人选。”
      曾雲越听心就越惊,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之间如何联系?”
      李嬷嬷摇了摇头,道:“都是他直接来找我,他戴着面具,隐藏的毫无破绽,我曾经派人跟踪过他,但是没跟一会我的人就消失了,第二天尸体就送回了春离院,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跟过了。”
      齐芜闻言,道:“看来你只负责提供人,他来带人走,我想你应该也不知道那些大人的身份吧?”
      李嬷嬷点头道:“这位爷,我说句实话,这两年,我除了负责为他抓人之外,他是谁,接手的人又是谁,我一概不知道。”
      曾雲和容常看了对方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认同,只能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想来也是,他既然戴着面具,做的又是不能让人发现的勾当,你又能知道什么呢?”

      齐芜说完,又低头看向李嬷嬷,忽然开口问道:“他最后一次来找你是什么时候?”
      李嬷嬷一顿,道:“从两年前开始,我们都是严格遵循着我寻人他拉线的原则,可是近几个月风声很紧,我一直抓不到黑面大人想要的‘货’,哦这是我们的行话,近几个月我这边抓不到,有时候黑面大人会亲自动手抓人,不经过我这里,所以他最后一次找我,大约是八九天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刚刚抓到了一批新货。”
      曾雲听到她将人称为货,微微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再问,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力气往后拽了一把。

      曾雲根本没反应过来,而一旁的容常已经是一把拉过秦子真,将他自己身后一塞,提剑挡住了正朝自己而来的一支箭。
      三支箭同时发出,齐芜躲过了一支,容常挡住了一支,而另外一支,直直的插进了李嬷嬷的喉咙之中。
      那李嬷嬷一句话都没出口,人就已经咽了气。

      齐芜猛的转身推开一旁的窗户,却发现这件屋子临街,此刻街上全是来来回走动的人,根本无法分清楚是谁射的箭。
      他转头在窗扇上看了眼,那纸糊的窗纸上赫然三个破洞。
      齐芜转身冲曾雲摇了摇头。
      曾雲叹了一口气,伸手合上了那李嬷嬷尚且未闭上的双眼。

      容常在一旁皱着眉看着齐芜身后大开着的窗户。
      “是有人盯着我们?还是有人盯着她?”容常伸手指了指地上的李嬷嬷。
      曾雲思考了一下,道:“说不准,当然不管是跟着我们还是盯着她,都是不想让我们查到案子,啧,不对。”
      齐芜点头,道:“的确不对,如果是不想让我们查到案子,那应该我们一带她进了屋子就下杀手,为什么要等这么久?”
      容常眯了眯眼,道:“难不成,是故意只让我们知道那位黑面大人的存在,这案子背后,还有幕后之人?”
      曾雲摇摇头,道:“距离这么远,那人不可能听到我们谈话的内容,杀手要如何确保李嬷嬷说完了那位黑面大人的事情,然后就动手?”

      齐芜忽然一顿,道:“如果这位李嬷嬷,只知道黑面大人的存在呢?”

      曾雲猛的转身看他,齐芜看他一眼,继续道:“如果李嬷嬷活着,我们听到的就是,那位黑面大人是一切事情的幕后主使,我们想办法抓住了他,案子就结了,可是李嬷嬷死了,我们就会想到,她的死太过蹊跷,会想到幕后之人通过杀了她推出那位黑面大人而保全自己。”

      曾雲接着他的话,道:“杀手在提醒我们,这件事情,背后还有人。”

      秦子真仿佛听天书一般,他听着齐芜曾雲容常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分析案情,也不管地上的死人,于是便自己自觉的蹲在那李嬷嬷面前,盯着她喉咙间的箭看了许久,最终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又站起身来,躲在容常背后,生怕又凭空飞出几支箭。
      容常感觉到有人在拽自己衣服,转头看了一眼,看到秦子真躲在自己身后畏畏缩缩的样子,伸手将他拢了拢,然后抬头继续和齐芜曾雲讨论案子。

      秦子真听他们说着说着,忽然插进来一句:“几位大人,方才那位杀手,究竟是在帮我们,还是在误导我们?”
      三个人纷纷转头看他,秦子真一顿,开口道:“几位大人,假设说啊,假设说这位李嬷嬷只知道那位黑面大人的存在,那么她的生死与我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我们从她那里知道的有限,最后我们抓到的也只是那位黑面大人,然后结案,一切结束,可是若这位李嬷嬷知道背后还有人,如今死了,那我们抓到的依旧是那个黑面大人,结果并没有什么区别,可是有人当着我们的面杀了她灭口,方才容大人立马就断定出了这件事背后还有人,可是说不定这就是那位杀手要我们这样想呢?这样说来,说不定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幕后之人,那黑面大人,就是主犯,这样一想,说不定那杀手就是黑面大人派来的呢,故意在我们面前杀人,混淆我们的视听。”
      容常罕见的脸上露了几丝欣赏。
      齐芜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正在沉思的曾雲,道:“眼下这些尚且得不出准确定论,这位李嬷嬷一死,我们的线索便全都断了。”
      曾雲点头,无奈开口:“只能看看那位黑面大人最近会不会再出现了?不过我想这不太可能,毕竟李嬷嬷的死瞒不住,消息一传出去,他一定会安静一段时间。”
      容常点了点头,道:“几位且先在这里等等,臣得回一趟刑部,这里要处理的稳妥一些。”容常说完,转身便要推门出去。
      秦子真实在是不想面对着李嬷嬷,紧跟着便开口道:“容大人,我与你同去。”
      容常闻言没拒绝,伸手要推开门。

      曾雲出声叫住了他:“容大人,春离院老板身故,这春离院的生意要怎么办?”
      容常知道曾雲在想什么,转身摇了摇头道:“殿下,只能换个人来当老板,这些个姑娘,除了一副皮囊再无其他可存活的路子,要散了春离院几乎不可能。”
      曾雲叹了一口气,只能开口道:“你去吧。”
      容常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秦子真跟在他后头,一起走了。

      齐芜看了眼曾雲,曾雲知道他想说什么,便开口道:“这春离院从前朝一直到现在,这里的很多姑娘除了以色侍人什么本事都没有,我有心想将她们散了去,可是又没办法为她们提供一个活下去的路子,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可的确是不怎么好受。”
      齐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阿雲,会好的,现在不能解决的,过个十年二十年,都有办法解决的。”
      他这么一说,曾雲也宽心了许多,他心中知道要改变这些事情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平时不直面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尚且还觉得能等,一旦真正直面了这些人这些事情,他心里就会着急起来。
      曾雲其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个人有千百个面目,可这千百个面目合在一起,最终却殊途同归化成了一副面孔,便是悲悯。
      悲悯世人,悲悯世间。

      半个时辰后。
      刑部的人进驻春离院,那些上一刻还泡在温柔乡里的酒鬼们,下一刻就被冷冰冰的铁器吓得卷着衣服滚出了大门,春离院的姑娘们都聚在了一楼大堂,看着那个躺在地上,脸上盖着白布的尸体。
      姑娘们大多哭哭啼啼的,曾雲注意到有一位戴着白纱的女子,正安静的看着尸体,眼中不仅没有眼泪,甚至还带着几分漠然。
      曾雲想上前,被齐芜拽住了,齐芜冲他摇了摇头。
      秦子真在一旁缓缓开口:“这便是那位制出浴火的女子,脸上戴纱,是因为容貌尽毁。”
      曾雲便没再上前,这样的人,应该不希望自己成为别人的焦点。

      容常注意到那位风儿姑娘似乎在所有姑娘中人缘颇好,这会她虽然眼角挂着泪,但是嘴上却安慰着其他姑娘,容常看这些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心里也有几分不忍。
      这些姑娘大多从小就被家人卖进来,虽然做的是皮肉生意,可是到底还是李嬷嬷给了她们一个容身之地,如今李嬷嬷死了,她们究竟是哭自己小时候受的苦,还是哭这位养自己长大的干娘,已经不得而知,不过容常看她们这个样子,恐怕也是在担心自己将来的出路。
      想到这里,容常转头看向那位风儿姑娘,却正巧和那位姑娘打了个照面。

      容常想冲她笑一下的,但是想到自己这副样子,冲她笑估计比拿刀架在她脖子上还可怕,索性就放弃了这个想法,伸手拿过方才从李嬷嬷房中搜出来的东西。
      房契,卖身契,应有尽有。
      容常走到她跟前,将手中的一沓纸递到她面前,风儿姑娘擦了擦眼泪,抬眼望他。
      容常顿了顿,道:“这是从李嬷嬷房中搜出来的,有春离院的房契,还有你们的卖身契,风儿姑娘,在下看这些姑娘似乎与你关系颇为不错,便将这些都给你,你们自己决定自己的去留,房契你留着,如果有姑娘不愿意走,你便当了这春离院的老板,也算给那些不愿走的姑娘留一条生路。”
      风儿姑娘一顿,低头看着眼前这些刚进春离院时她疯了似的寻找的东西,如今就这样大喇喇的放在自己眼前随她处置,可是她心里却完全没有了那时的喜悦。
      如今她要这个,又有什么用?外面世界很大很好,可是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是个青楼出身,出去了,又能如何?

      曾雲偏头看她,心里有些酸。

      他走了几步,将容常手中的东西拿过来,塞进风儿姑娘手里。
      风儿将那些握在手中,抬头看向这个蓦然走到自己跟前的男子。曾雲低头与她对上眼,掩藏了自己眼里的心酸,挂着笑冲她道:“风儿姑娘还不快拿着,不用伺候四个人还能拿到这么值钱的东西,还不高兴啊?”
      曾雲说完,转身便往外面走,他脚下走得风流十足,让旁人看着就觉得他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世家公子。
      可是风儿却抬头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出了声。

      “谢谢几位公子,对我们这等低贱之人,如此好。”

      曾雲的脚步顿在原地,周围进进出出的都是刑部的人,容常和秦子真站在一旁看着曾雲的背影,齐芜站在春离院门口,看着曾雲。
      曾雲的脸埋得很低,在隐藏在一片黑暗里。

      “风儿姑娘,众生皆是命,不分贵贱。”

      他说完,便抬脚往齐芜的方向去了,容常和秦子真听到他这句话,转头看向呆愣住的风儿姑娘,良久,容常看到她哭了,容常怔了一下,伸手拽过秦子真,也跟着曾雲出了门。
      齐芜的手掩在宽大的披风中,曾雲的手被他握在手中,齐芜轻轻的拢着他完全冰冷的手,低头看他。

      这是曾雲第一次真正的感受到自己的无力,他想要救她们,可是青楼这种地方,是历朝历代掩藏在黑暗中最脆弱也是最无力拔除的坏根,她们年纪轻轻被卖进青楼,有的甚至是被骗进来被抓进来的,正经人家的女子看不起她们,来青楼的男人更加不会善待她们,或许她们曾经有过离开青楼的机会,可是她们什么都不会,从入了青楼的那一刻,除了取悦男人,她们什么都不会。
      这才是让曾雲觉得最无力的地方。
      他能够救她们,可是救了没有地方可以收容她们,也没有健全的制度可以保护她们,难保她们不是从一个地狱,迈进了另外一个地狱。
      曾雲攥紧了拳头,手指甲几乎要扎进手心里。

      有一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有两只手一左一右搭上了他的肩膀。

      曾雲蓦得惊醒,他抬头一看,自己的手被齐芜握着,而肩膀上的手,是容常和秦子真。曾雲愣愣的看了他们许久,忽然松了一口气,冲着他们笑了笑。
      他想现在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不好受,但是真正要改变这些现状的,也还是他们这些人。

      茫茫黑暗中,会有无数人与他并肩作战,相互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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