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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黑面书生金面贵人 2 毕竟我要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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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我要以齐氏一族性命为聘,娶凤阙侯过门。
接了皇令当天,齐芜和曾雲本想要马上就查,生怕去晚了一天,什么证据就被容堰给弄没了,只是还未付诸行动,就被容常的一封信给劝了回去。
容常在信里说,让齐芜和曾雲先在府里待一天,好好醒醒酒,所有的证据他都会保护好不会让别人接触到,连仵作都没有请,等着少珏前去查验,其实最主要的是,他要将刑部之中,容堰插进来的人好好清理一下,因此齐芜和曾雲考量了一下,就干脆在家里好好睡了一觉,准备第二天再去。
第二日。
乾京城刑部。
容常带着曾雲齐芜,后面跟着个一脸冷漠的少珏,四个人进了停尸堂,齐芜与少珏都是在战场上见过死人的人,明显淡定了许多,曾雲虽然也想极力表现出淡定,但是仍旧被那味道熏得不行。
“殿下,要不你去外面等着,我与济温查看就可以了。”
曾雲摇了摇头,坚持要一起看,少珏看了他一眼,从衣袖里拿了个小瓶子出来递给他,曾雲打开闻了一下,转头看少珏。
“清心止恶,专门对付第一次看死人的活人。”
曾雲对他笑了一下,从里面倒出了一颗,喂进了嘴里。
看他咽下,三个人这才跟着容常走到了在二皇子府外发现的那具尸体跟前。
容常伸手揭开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一脸淡定,曾雲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看到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时,还是下意识的皱着眉往后退,退到齐芜跟前,被一只手挡住了退路。
少珏不看他们的动作,已经一派风轻云淡的卷起袖子,打开一旁全是检查尸体工具的木箱,安然的研究起尸体。
容常注意到齐芜和曾雲的动作,偏过头看向他们,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曾雲看到他的表情,从齐芜手中挣扎出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转头看容常。
“容大人,我有个问题想问。”
容常转身朝他拱了拱手,恭敬的开口道:“殿下请说。”
曾雲:“容大人是不是不喜欢我?或者说,不喜欢我们?”曾雲伸手指了指自己和齐芜少珏。
少珏闻言,挑眼看了眼容常,果然又看到他一派风平浪静的表情,齐芜也转头看向了容常。
容常仍旧是那个寡淡得不行的声音:“殿下为何这么说?臣没有不喜欢三位。”
“那你,为何,都没有什么表情,以及语气?”
容常听曾雲说完,抬头看向曾雲,曾雲觉得他脸上应该会露出茫然的表情,结果还是一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以及寡淡的语气:“殿下多心了,臣,天生如此。”
曾雲和齐芜同时挑眉。
容常确实没有骗他们,他天生没有什么表情,高兴和不高兴都是一个样,说话的声音也是十分单薄,就因为这个,他从小就跟同龄人的关系不太好,想来也是,人家逗他笑,他一副冷漠的表情,人家欺负他,他也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他与曾霁年纪差不多,可是曾霁身边众人环绕的时候,容常却总是独来独往,存在感极低,仿佛一个隐形人一般。
不过也正是他这个性子,刑部才能成为六部中,行动力最强,最不容易被人利用的部门。
“你们别研究容大人了,看尸体吧。”
少珏的话打断了他们三个人之间诡异的气氛,齐芜走到尸体跟前,抱着手看了一会,道:“有什么发现?”
少珏刚刚检查完尸体上的伤口,这会正低着头在他手上闻着什么,好一会才回答:“男性,大概三十岁左右,身上的伤口起码有二十处,很显然死前跟人争斗过,但从伤口的形状来看,是普通的刀,没什么特别的,手上有冻疮,如今天气冷,这冻疮必然又烂了,所以我刚才闻了一下,手上有草药的味道,虽然是普通的草药,但是确实是对症的,右腿应该断过,但是被人精心治疗过,所以这个人,应该是有家人的,就算没有家人,也至少有人在照顾他。”
齐芜和曾雲同时点头,曾雲绕着那尸体走圈,在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伸手拨开了他右臂已经断成好几处的衣服,伸手指了指他右臂上的一个纹身。
“这有个纹身。”
齐芜和少珏同时偏头去看,然后两个人皆是一顿,良久,少珏抬头看了眼齐芜,齐芜转头看了眼容常,脑子里正在飞速思考着什么,就听见一旁的曾雲自顾自的继续开口。
“这个狼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啊对了,是二哥,二哥一年前去东境一线游历时遇到过一个女子,右臂也有这个纹身,他对那个女子印象颇深,还专门画了那个纹身出来给我看,我还托人打听了许久,都没打听出来。这人跟那个女子有什么关系?”
曾雲抬头看向齐芜,眼神里尽是询问。
齐芜和少珏同时装作没看到。
“这个狼头纹身,臣之前在京城中几个乞丐身上见过,后来调查了许久,才查出来一点端倪,这纹身,好像是江湖上一个叫‘谍狼’的谍报组织的图腾,听说这组织成员无孔不入,手中握有许多惊天动地的秘密。”
容常的声音依旧单薄,但齐芜跟少珏,听得心惊胆战。
曾雲正在思考这纹身与案子之间的关系,显然没有注意到齐芜和少珏之间的眼神流转,良久,他抬头问齐芜:“师兄,你在北境多年,听说过这个‘谍狼’吗?”
齐芜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我不仅听说过,我妹妹还是这组织的首领。”当然容常在跟前,他终究还是顾忌着,只微微的摇了摇头,装作自己还在思考的样子。
曾雲看他这样,又转身检查了一下尸体身上的衣服,一边翻一边开口:“这人身上的衣服虽然被砍得破烂,但是从材质看,不是便宜的料子,他应该不是乞丐吧?”
齐芜再次装作高深莫测的思考样子。
曾雲看他这样,一脸莫名其妙的转看向少珏:“他怎么了?”
少珏低头看尸体,一边看一边道:“哎呀这尸体还挺新鲜的,哦不是,这人长得还挺好看的。”
曾雲:“他脸上都烂了。”
少珏:“哈哈哈哈是吗?这个美人在骨不在皮,啊行了这尸体再看也看不出什么了,我们走吧。”
少珏说完,齐芜立马跟着点头,左手扯着少珏的箱子,右手扯着曾雲便往外走,少珏也收了收衣服,跟着往外走,就在跨出门的前一刻,他猛的站住了身,低头打量起尸体脚上的鞋子。
“五殿下,凤阙,你们来看。”
齐芜和曾雲又返回去看,容常也跟着低下身来看,于是四个人便齐齐跪在地上观察起尸体的鞋底,良久,曾雲从怀里掏出锦帕,隔着锦帕,在鞋底轻轻的刮了一下,然后拿到鼻头前闻了闻。
“是胭脂。”
他话说完,齐芜和少珏都转头看向容常,容常骤然接收到他们的眼神,毫无波澜的脸上竟然刹那间闪出一丝无措。
“众位,看我做什么?我,我一介莽夫,怎会知道胭脂的来历?”
曾雲失望的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容大人多少会了解一些的。”毕竟在场除了他,其他人包括自己在内,喜欢的都是男人。
容常一愣,摇了摇头道:“殿下,臣,臣就是个整日里只知道跟书和死人打交道的人,这胭脂水粉的,臣实在是不清楚。”
齐芜和曾雲少珏闻言,点了点头,曾雲将锦帕中那一点胭脂仿佛珍宝一般包起来塞进胸前,冲齐芜开口道:“看来还是得去找秦子真啊。”
齐芜闻言点了点头,拽过曾雲去了外面,少珏与容常也跟着出去了。到了停尸堂外,曾雲朝容常拱了拱手。
“容大人,尸体上能看到的线索有限,如今只有胭脂这一条线索了,我们这就回去打听打听这胭脂的问题,容大人这边对那尸体身份的调查,也要加紧一些了。”
容常闻言,点了点头,道:“殿下尽管去查,身份的事情臣也会抓紧查,殿下若需要人,尽管开口管臣要便是了。”
曾雲感激的点头,冲容常笑了笑,三个人便走了。
三人出了刑部,少珏徒步回了济温医馆,齐芜和曾雲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曾雲靠在马车上,安静的思考着方才的发现,马车里一时间沉默的有些诡异,良久,齐芜终于开了口:“阿雲,有件事,我要跟你坦白。”
曾雲被打断了思路,转头看向齐芜,点头道:“说吧,谍狼跟你有什么关系?”
齐芜知道瞒不过他,只能温声开口:“那谍狼,乃是齐屿手中的组织,两年前她离了北境,每到一地,便将当地的乞丐纳入自己手中,我本来以为她只是小打小闹,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花了两年时间,将谍狼做到了相当不错的规模,方才容常在,他是敌是友尚未分清,所以我便没有直说。”
曾雲略加思索,开口问道:“你妹妹,齐屿对吧?我听济温说过,她原本就是乞丐出身,应当深知越是卑微的人,别人越不会将他们的存在当做一回事,说话做事也不会提防着他们,如此说来,将乞丐纳入自己麾下,织造出一个巨大的谍网,确实不错。”
齐芜点点头,方才的忐忑没了,他放松了许多,靠在马车壁上,轻声道:“她性子烈,但其实是个心软的人,谍狼中也不仅仅只有乞丐,一些饱受苦难的人也在其中,风月场所中的女子,各地被欺压的小老百姓,她基本上都纳了进来。”
曾雲转头:“资金何来?”
齐芜看了他一眼,道:“阿雲,我三叔去北境之前乃是当朝皇子,手中还是有些金银的,他到北境之后,用金银置地,商区转租给商铺,土地直接交给百姓耕种,百姓将所得粮食的二成上交,他再通过商铺将粮食卖到粮食产量低的地方,这样周转了十几年,他手中还是有些钱财的。”
曾雲奇道:“没想到镇北将军竟然还如此精通商道。”
齐芜点头,道:“他刚到北境时,北境军中什么都没有,朝廷虽然拨了军饷下来,但是那点军饷根本不够他大刀阔斧的改革北境防线,所以只能如此。”
曾雲点头,又将话题扯回了谍狼。
“凤阙侯,这么大一个江湖组织的首领姓齐,可不是什么好事。”
曾雲规规矩矩的叫了他一声凤阙侯,齐芜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曾雲在提醒他。他顿了顿点点头,通过马车帘子看着外面,但声音却传到曾雲耳中:“我明白,不过阿雲,若上位之人真的要取我齐氏一族性命,我们哪怕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做,也逃不过去的。”
曾雲转头看向齐芜,却只看到他一个侧脸安静的藏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曾雲本来有什么话已经要脱口而出了,但是话到嘴边,他又停下了,换成了另外一句。
“师兄,你莫不是害怕我这个做师弟的,保不住你齐氏一族?”
齐芜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
“之前让几位殿下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为了保证在夺嫡之争中能够保全你,不过若是你父皇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估摸着北境军和齐家会立马从殿下的保护伞变成催命符,到那个时候,殿下还不得壮士断腕,弃了齐家?”
曾雲听完,偏着头想了一下,端起手中的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淡然开口。
“这我自然知道,不过齐氏一族我是无论如何都要保的,毕竟我得以你齐氏一族所有人性命为聘,娶凤阙侯过门啊。”
齐芜顿住。
明明在认真的说朝堂之事,曾雲怎么说偏题就偏题。
曾雲在齐芜发作之前恢复了正经,他低头看了看水杯中飘着的几片茶叶,透过齐芜撩起来的帘子盯着外面看,良久,他缓缓开口。
“说是你齐氏一族,如今天下齐姓之人,只剩下一个你,一个镇北将军齐嶂,和你那个手里握着谍狼的妹妹齐屿,三个人而已,我总有办法将你们护得周周全全的,齐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总想替我办好一切,你不想任何人阻止我往上走,可是师兄,你想护我,我也想护你,我们都是一样的。”
齐芜看他一眼,笑了笑,伸手握住曾雲放在木桌上的手,轻轻的揉了揉。
曾雲笑笑,继续道:“况且,齐芜,我不会弃你,更加不会弃了齐家,不是因为你与我的关系,而是因为我不能让守卫边境的将士,成为朝政的牺牲品,皇帝都多疑,不过我既然已经同意了你住在我府上,也默认了朝中大臣所说的你与我相互庇佑,自然有办法让父皇不再对齐家起疑,只不过,过程可能会有些艰难。”
齐芜抬眼看他,低声道:“反正我们总是在一起的,有什么事总能一起面对的。”
曾雲挑挑眉,道:“那是自然,难不成你还想什么事都让我去担?你想得美。”
齐芜往后一靠,抿着嘴笑,然后开口问:“阿雲,你想要什么?”
曾雲手中的茶杯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齐芜很久,轻声道:“我不想要皇位。”
齐芜点头,打断了他,“我自然知道你不想要皇位”,然后继续开口,“所以我才问你,你不想要皇位,却始终对朝堂上的事情一清二楚,虽然我们与几位皇子相处不够多,但是很显然他们眼下对皇位和互相残杀并没有什么兴趣,如此你完全可以放开手不管朝堂的事情,将来无论谁坐皇位你只要当一株墙头草,必然能够当个闲散王爷,这样看来,阿雲,你掺和进朝堂,似乎只有一个理由。”
曾雲抬眼看他,齐芜顿了顿,道:“你想清理朝堂,改革制度,想要一个河清海晏的大岑。”
曾雲一笑,摊了摊手。
“什么都瞒不过你凤阙侯,”曾雲伸手撩开自己这边的帘子,轻声开口:“齐芜我问你,我父皇作为皇帝,如何?”
齐芜闻言,沉思半晌,道:“他接手的是我爷爷留下的一个烂摊子,但是这二十年,他殚精竭虑,兴民生,富国家,整个大岑在他手里复苏起来,应当称得上是个好皇帝。”
齐芜说完,曾雲摇了摇头,他伸手往外面指了指,道:“你看这乾京城,繁花似锦,沿街叫卖声不断,似乎正是当得上盛世二字,”曾雲将手中帘子放下,转头看向齐芜,郑重的开口:“可是事实并不是如此,你也说了,全国各地都有乞丐,就算是乾京城,也有乞丐住在城外的破庙里,齐芜,我不想要这样表面繁荣昌盛的国家,我想要真正的昌明盛世,我想要每个人都有地方住,都能有一份挣钱的营生,他们不会挨饿挨冻,我想要的是这样的国家。我父皇确实做了很多,可是齐芜,他不明白一个道理,他遵循着前朝的旧制,只着力于这些表面的东西,我与二哥,都与他不同,我们始终,都是坚信着一个道理。”
曾雲转头看了齐芜一眼,却罕见的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近乎痴迷的光亮,曾雲轻轻一笑,道:“也是归一山的山训。”
齐芜看他一眼,低声道:“不破不立。”
曾雲点点头,道:“不错,我父皇是受着前朝的熏陶活下来的,他上位之后,只懂得如何保持表面的风平浪静,这些年他做的最大的改变,就是将我编订的律法实施了下去,虽然眼下他似乎明白六部分属两派早晚会出事,所以正在将六部往自己手里握,可是齐芜,没用的,我了解我父皇,他就算将六部握在了手中,也不会做改变,只不过是更加集中自己的君权而已。”
齐芜点头道:“朝政的事情,我只懂个大概,很多事情并不擅长,但是你与二殿下只要有需要的地方,只管同我说便是,勾心斗角我虽然不会,但是百米之外取人首级我还是有办法的。”
曾雲听他这丝毫不顾忌的话,轻声笑了,他伸手握住齐芜的手,蹭了蹭道:“我与二哥说过,将来我们三个一起努力,就算不能将大岑这片土地变成最富有的国家,也至少要让我们的百姓,感受到自己身为大岑百姓,是被自己的国家庇佑着的。”
齐芜反手握住,笑着道:“行,反正我总是要与你在一起的。”
曾雲冲他笑笑,继而又想到了什么,笑意淡了下去,齐芜看他突然变了表情,疑惑的看向他,曾雲看他一眼,低声道:“只不过,我们在这里谋划的很好,大哥那里却很难说,我们想要改革旧制,可是大哥若不想,又该怎么办?”
齐芜一顿,松开了握着曾雲的手,曾雲茫然的抬头看他,却看到他表情变得十分冷淡,似乎还有几分不满。
曾雲顿时不安了起来。
齐芜看了他许久,道:“阿雲,你忘记了你的初心。”
曾雲懵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一下,又立马转了白,背后的凉意都冒了起来。
齐芜看他这个样子,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让曾雲不安了起来,他稍微收了收身上的冷意,只低头安静的看他,然后道:“阿雲,你想要一个河清海晏的大岑,想建立完整的律法和制度,想朝堂清明,想百姓安乐,这些都没有错,可是有没有发现自己,已经默默地将太子归入了异己之中?”
齐芜这话说完,曾雲的手心已经全是汗,他抬头看了眼齐芜,低声道:“我只是,我只是不了解大哥,不知道他会不会站在我这边,我,我。”曾雲我了半天,终究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最终仿佛认命一般开了口:“不错,我承认我有私心,我想让二哥做皇帝,二哥与我政见相似,若他做了皇帝,必然会全力支持我。”
齐芜的眼神一冷,伸手就握住了曾雲的下巴,强迫着他抬头看自己,曾雲拗不过他,只能与他对视。
“殿下,你这话说的,可太过逾矩了。”
齐芜说完,便甩手松开了曾雲,也不看他一眼,只转头看向马车外,大有再不跟曾雲说话的意思,曾雲惴惴不安的看了他很久,终于伸手握住了齐芜的手,齐芜转过头看他,却看到他一双眼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齐芜心里一软,最终只能温声开口。
“阿雲,你仔细想想,你这样的想法,与朝堂之上那些结党营私铲除异己的朝臣有什么区别?无论将来上位之人是谁,只要你提出的改革制度于国于民有利,就算一时得不到实施,日子久了自然有人能够分辨的出来,况且那个时候我与二殿下不管是什么身份都会支持你,而且你再想想,到你着手吏治改革的时候,朝中六部还会是现在这个情况吗?必然不会,所以不管是太子殿下还是二殿下,该支持你的人自然都会支持你,你却在这里钻这个牛角尖,阿雲,你在归一山上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并且以我对太子殿下的了解,你真的以为他会和你父皇一样,只做个表面皇帝吗?”
齐芜与曾雲感情自小就好,无论是在归一山上还是如今在乾京城,也不管是那个时候的疼惜还是现在的守护,感情一直都十分深厚,但是这并不妨碍齐芜作为曾雲的师兄,对他偶尔发作的钻牛角尖症状进行诊治,从前在归一山上时,曾雲就因为被人家说又矮又瞎而生气了很久,差点因为这个下了山,也是像现在这样,被齐芜指着鼻子教训了一顿,才从牛角尖里转了个弯出来。
因此齐芜这一顿训,倒让曾雲豁然开朗了。
曾雲低头看自己鞋头,齐芜便不动,等着他看,一直等到马车停了下来,外面的小厮轻声说到了五皇子府,曾雲终于将视线从自己的鞋头上挪了下来,只是他刚一抬头,看到的就只剩下齐芜的衣角,他人已经跳下了马车,曾雲急忙跟着他一起跳了下去。
齐芜也不似从前那般等着他,就一个人闷声往前走,曾雲跟在他身后,一直到齐芜快要进屋了,曾雲终于出声喊住了他。
“师兄,我知道错了。”
天大的事都抵不过曾雲一句软绵绵的我知道错了,齐芜脚底一顿,转身又走回来,伸手挑起曾雲的下巴,看他。
曾雲这次不是那张委屈巴巴的脸了,他看着齐芜,眼神坚定。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方才只是说着说着就想偏了,我与大哥相处这些日子能够看出来,将来他必然能做个好皇帝,我与二哥为相,你与齐嶂将军为将,必然能还大岑国力昌盛,我真是愧对我读过的圣贤书,竟然能想偏至此,师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齐芜低眼看他,道:“说仔细点,错在哪?”
曾雲低声道:“错在不该以一己之力断天下之事,也不该因一己之私怀夺位之心,上位之人无论是谁,只要不危及自身性命,我们做臣子的,尽好自己本分就是。”
齐芜嗯了一声,道:“你还记得你几个月前说的话。”
曾雲顿了一下,想到了自己在青黛宫中与齐芜的一番话,那时候他真的是想的很简单,只要皇位上那个人不会伤害自己和在乎的人的性命,那么谁来当皇帝都是一样的,没想到还没几个月,许多事情交织在一起,竟然让他生出了这般偏激的想法。
曾雲顿了一下,讨好似的看了一眼齐芜,却见齐芜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曾雲哼了一声,方才的慌乱和紧张这会早都没了,他看了眼齐芜,道:“方才是哪个人让我做个墙头草,谁旺跟谁玩?”
齐芜一愣,这话还真是他刚刚才说的,于是他也尴尬了一下,然后伸手将曾雲拽进了自己怀里,曾雲在他怀里扑腾了两下,就不闹了,安静的被他抱着。
过了许久,齐芜的声音从曾雲头顶传来。
“朝堂诡谲,尽管你玲珑心思,但我还是怕你在其中受什么伤害,其实这倒也没什么可怕的,左右我都在你跟前能护着你,但是我最怕的,不是别人伤害你,而是你自己失了本心。”
曾雲点头。
一个人的心智其实是最坚毅也是最脆弱的,他可以坚毅到面对青黛整日的疯癫而丝毫不动摇本心,因为他心里清明,知道他不能杀他父皇,知道他是个好皇帝是个好父亲;但是有时候心智也十分脆弱,当一个人有所求的时候,任何一丁点事情都会成为将一个人拖入深渊的手,曾雲心中求国力昌盛,求百姓安生,自然会轻易的被心里的欲望抓住把柄。
如果不是他此刻身边有个始终立场坚定的齐芜,他可能真的会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
想到这里,他又何其感激齐芜,能够时刻在他身边。
曾雲忽然抬头在齐芜唇边轻轻的亲了一下。
齐芜一愣,心里高兴的开了花,但是脸上的表情还是在努力的表演不高兴,但是曾雲还是在他克制不住的上扬的嘴角上,看出了端倪。
曾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亲了上去,只是刚一亲上去,就听到墙头上传来一声惊呼,然后就是一个人屁股着地的声音。
齐芜和曾雲纷纷看向墙边。
秦子真趴在地上,一边捂着眼睛,一边大喊。
“哎呀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真的没有看到五殿下在亲凤阙侯,我真的没有看到。”
齐芜:“……”
曾雲:“……你声音可以再大一点,我怕隔壁的二哥没有听到。”
被秀瞎了眼的秦子真还没从刚才的画面里拿回脑子,人就被一方锦帕砸了个正着,他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将锦帕拿到自己眼前看了看,又凑着鼻子闻了闻,抬头看向齐芜和曾雲,曾雲看他望过来的眼神还有些躲闪,不明所以的低头看,这一看才发现,他到现在还被齐芜半搂着。
当朝五殿下一个鲤鱼跳便跃出了一大步,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抬眼望向秦子真。
秦子真在想他是现在就割掉自己的舌头好呢,还是等着凤阙侯直接将他杀人灭口比较好?
“正事要紧,子真。”
秦子真猛的回神,他将锦帕翻来覆去闻了好几遍,这才走了几步到了齐芜和曾雲跟前,三个人围着石桌坐下,秦子真将锦帕往一旁的石桌上一放,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才开口。
“闻着像是春离院的胭脂。”
曾雲疑惑:“这烟花之地胭脂众多,你怎么能确定这就是春离院的胭脂?”
秦子真扫了眼曾雲,道:“殿下有所不知,这春离院的胭脂,不仅与其他烟花之地的胭脂不同,它甚至有自己的名字,叫浴火,哎凤阙侯你别那么看我,不是□□焚身的□□,是凤凰浴火的浴火,这其中的故事之前可是传遍了街头巷尾,乃是一段佳话。”
齐芜捧着茶杯道:“说来听听。”
秦子真喝了口茶,继续道:“据说春离院两年前有两位花魁,一个善音律,一个善歌舞,又生得美貌动人,当时可是惹得乾京城的男男女女为了见她们一面,不惜一掷千金,只可惜那时我尚未进京无缘一见,真是十分遗憾,不过听说,后来春离院意外失火,花魁中善歌舞那位被烧成了灰烬,善音律那位也是容貌尽毁,嗓子也在那场火中被烧坏了,再不能开口说话,据说那位老鸨本来是想让那位失了声的花魁留在院中做个打扫的下人,可是没想到那位花魁却有一手制胭脂和熏香的本事,因此也就一直留在春离院里给其他姑娘制胭脂。”
曾雲点头,道:“那胭脂就是浴火?浴火也就是锦帕上的胭脂?”
秦子真点头,继续开口:“因为那制胭脂的姑娘浴火重生,所以那胭脂也就叫浴火了。那位姑娘制胭脂的本事一流,不瞒殿下说,朝中有许多大臣为了讨好他们那些个三房四房,还有几位大臣为了哄自己女儿高兴,都派人递过信给我,想托我弄几盒,只不过,这浴火稀少,只有春离院内部的姑娘才能用,而且每位姑娘的数量也都严格控制,我用了很多方法,最后也没弄出来个一两盒。”
齐芜皱了皱眉,问道:“胭脂而已?用的着如此谨慎吗?要是我我就多制一些,转手卖给那些想要的人,直接发展成一门赚钱的营生,岂不是更好?”
秦子真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曾雲听他说完,本来有些悬着的心反而落了下来,他看了眼齐芜,又看了眼秦子真,将那锦帕上的胭脂粉末仔细的看了看,道:“莫非这胭脂成分里,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春离院怕别人发现?”
齐芜摇头:“不应该,烟花之地用些上不来台面的香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就算那胭脂中真的有什么东西,春离院只要托人跟那些人说明,想必想要那胭脂的人自然会权衡利弊,春离院犯不着为了个胭脂得罪那些达官贵人,这其中一定还有别的缘由。”
秦子真听他们两位说完,忽然手往桌子上一拍,他这一拍成功的把陷入思考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齐芜和曾雲纷纷转头看他,秦子真看他们一眼,开口道:“不瞒两位殿下,之前我为了查那个胭脂,曾经装作姑娘,潜进过春离院一次。”
曾雲:“……你可真是为了赚钱牺牲甚多啊。”
秦子真哈哈一笑,道:“不打紧不打紧,我这还不是为了能和那些个大臣搭上关系,将来有事好行个方便,不,我要说的跟这个无关,之前潜进去的时候,我见到了一个人。”
曾雲皱眉,知道这人一定很重要,不然秦子真不会特意拿出来说。
“是一个人,戴着黑色的面具,说起来为什么我觉得这么熟悉?好像这番话之前有人说过一样。”
齐芜在旁边幽幽开口:“之前我们在听芳阁,隔壁包间的人里面也有一个人,戴黑色的面具。”
曾雲握住茶杯的手一顿,道:“最近怎么这么多戴着黑色面具的人出现?什么江湖组织吗?谍狼的人?”
齐芜摇摇头,道:“据我所知,谍狼人的唯一标识就是狼头纹身,没有戴黑色面具的习惯。”
秦子真听他们这么一说,开口问道:“怎么又扯到谍狼了?”
曾雲和齐芜看了对方一眼,看齐芜点了点头,曾雲就一五一十的将谍狼的来历和齐芜之间的关系都告诉了秦子真。
秦子真听完,震惊道:“那么大一个江湖组织,首领竟然是个女子?那该是怎样一个女子,我一定得见见,不对,得结交。”
曾雲无言,秦子真这个人,最喜欢听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大概是文人的习惯,总觉得越是浓墨重彩的故事,越是能够刺激到他,你问他朝中诸人之间的利益关系,他可能还要思考一会才能答得上来,但是你要是问他这几年乾京城发生过什么口口相传的风月故事,那他保准能从头到尾给你讲得清清楚楚,连其中的人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包含在内。
齐芜在一旁挑眉,道:“你别想了,那是本侯的妹妹,你想结交先过了本侯这关。”齐芜连凤阙侯的身份都拿出来了,可见对齐屿十分在意。
曾雲也在一旁说风凉话:“不满你说,我二哥对齐屿姑娘也是十分有兴趣的,怎么,你想同我二哥抢她?”
秦子真还没开口,齐芜又无差别扫射到了曾雲:“谁都别想觊觎我妹妹。”
曾雲朝秦子真摊了摊手,道:“你看吧,有个凶狠的哥哥,怪不得齐屿姑娘到现在也不愿意到我五皇子府来逛一逛。”
齐芜哼了一声。
曾雲又将话题扯了回去:“戴黑色面具的男子,师兄,依你看,这是同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人?”
齐芜摇头,道:“尚且不能下定论,得去查一查。”
曾雲点头,将自己身上代表五皇子身份的玉佩摘了下来,往秦子真身前一放,道:“子真,你拿着我的玉佩,去刑部找容常大人,就跟他说我们查到了胭脂的事情,让他准备准备,晚上同我们一起,去春离院探一探。”
秦子真眉毛一皱,道:“为何要带着他?”
曾雲一笑,道:“我们查案查到青楼,自然要有个朝廷的人跟我们一起进去,免得将来落下什么话柄,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得确定,容常大人究竟是敌还是友。”
秦子真闻言点点头,拿起玉佩便出了五皇子府。
齐芜看他走了,笑着道:“没想到我齐芜第一次进青楼,竟然是为了查案。”
曾雲一笑,道:“怎么?很遗憾?”
齐芜摆摆手道:“不敢不敢,师门规矩严格,就算进青楼,也只能和师弟一起进。”
曾雲瞪他一眼,但很快便又恢复了方才的认真,他一只手指放在茶杯中,搅弄着茶杯里的水,将那水颠来倒去的折腾了个没完,齐芜在旁边看了很久,蓦然伸手拽住他的手。
“阿雲,你在担心什么?”
曾雲没看他,低着头轻声道:“不知道,我就是有些不安,总觉得这件事背后,会牵扯到更大的事。”
齐芜捏了捏他的手,问道:“你在归一山时,师父跟你说过,如果遇到难以抉择之事,应当怎么做?”
曾雲低声道:“天道在手,无愧于心。”
齐芜点头,道:“阿雲,你记的清楚,也必须明白透彻。”
曾雲点头。
可是这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够真的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