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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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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绿了又黄,黄了便落,在深秋与早冬的交界,寒风萧瑟。
沙娜芭的离去让哈桑难过了很久,从未拥有和曾经拥有,哪种更加痛苦,不得而知。他常常去带着雏菊花去墓园,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候会说一些最近的趣事,有时候什么也不说。
阿米尔便经常带他去看电影,绕着大街小巷奔跑,追寻日出;拉辛汗教他弹钢琴,悠扬的音乐在数个下午静静地流淌;帕帕则带着他和阿里去了乌巴尔,那里有一望无际的海洋,与天空相接。
凉凉的海风吹来,一直仿若无事的阿里浑浊的眼睛开始湿润,他以一种保护的姿势搂着哈桑,默念着《古兰经》的经文,哈桑也学着,开始向真主祈祷。
生活总是要继续,振作精神后,波澜不起的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过去,时间从不停留。
阿塞夫变得更加繁忙,这个月都快走到了末尾,两人甚至没见上一面。哈桑不知道如何找到他,因为以前都是阿塞夫主动打电话或者直接来他家。
哈桑有些小纠结,小彷徨,还有些小恼火。
帕帕从书房里出来,取过挂着的大衣,似乎要出门。哈桑正心不在焉擦着桌子,问不问呢?问不问呢?问不问呢?
帕帕已经套上衣服走到玄关。
摇摆不定的男孩还是出声:“老爷...”
正在喷洒古龙香水的帕帕看了过来:“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终于眼睛一闭,横下心,鼓起勇气问道:“阿...塞夫少爷家在哪里?他...他有东西忘了带,我送过去!”
帕帕皱眉:“啊,这么久了都没提,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哈桑闻言头摇成拨浪鼓:“不不不,很重要的,少爷以前说过!”
帕帕笑了:“好吧,既然如此,我正好去阿塞夫家,顺过去就行,你拿给我。”
哈桑石化了:“...”
两人对视,沉默。
老爷你...
帕帕突然哈哈大笑,然后一边笑一边拍桌子说:“你想找阿塞夫了就直说,这么弯弯绕绕又不是小姑娘,男子汉思念朋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来,我带你去。”
不止是...朋友...
哈桑面红耳赤,有心思被当面戳穿的不好意思,又有为欺骗了长辈而感到的羞愧,两种心情交互出现,一来一回,坐在汽车上也彼此博弈,直到帕帕一句“到了”才堪堪停止。
阿塞夫家是从外观上就能看出的豪华奢靡,高大的棕榈树围绕着深院高墙,显得独树一帜。
进门后,马赫穆德迎上来与帕帕握手:“老朋友,我已经等你好久了,我们去书房谈。”然后又注意到男人身后战战兢兢的哈桑,心思百转,笑容和蔼。
“我想,阿塞夫会很高兴见到你。他在三楼最里面一个房间,记得给他一个惊喜。”马赫穆德朝男孩眨了一下眼睛,用食指竖在嘴唇中央,嘘了一声。
帕帕也来凑热闹:“最好吓吓那小子,从背后...嘘,记得小声。”
哈桑小兔子一样怯生生地看着两位长辈策划恶作剧的窃喜表情,然后乖巧点头:“好...”
他想了想也摆了相同的手势,接着小声:
“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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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知情的阿塞夫此时正坐在书桌前对纸张勾勾画画,脚边已经聚集着很多废纸团,昏黄的台灯照着他这处小小的亮。
青年对着面前的白纸,重重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团成团扔掉,然后把笔纸推到一边,躺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桌角的一盆仙人掌上,放空发呆。
小小的仙人掌,翠绿翠绿的,立在正方形的白瓷盆里,头上顶着一个小球,很可爱。
这是前些时候,哈桑送他的生日礼物。
那一天,阿塞夫推开哈桑家门,男孩吓了一跳,连忙把礼物藏起来,双手别在背后,羞怯地不肯给他看,非要等到他晚上许完愿才行。
结果他硬要去捉哈桑身后的手,本想玩闹,谁能想到礼物是带刺的仙人掌呢?自然搞得满手是伤。
男孩自责极了,不停地给他吹吹,说着可爱的话安慰他,小心翼翼地拔掉肉里的刺,再仔仔细细敷药包扎。说实话,虽然当时有些疼,但他心里可甜可甜了。
啊,我的哈桑啊。
正当阿塞夫满心沉浸甜蜜的回忆给自己默默充电时,悄无声息间,身后伸来一双手,冰冰凉凉的,蒙上了他的眼睛。
心头一跳,有些惊吓,直到鼻尖传来熟悉的沐浴乳香气,楠玖木的味道混杂着男孩的清爽甘洌,他有些难以置信,全身酥麻,说不出的感觉。
来人只是象征性地蒙住了他的眼睛,指缝间露出细碎的光。阿塞夫的微笑抑制不住地爬上唇角,爱意成酒,芬芳醉人。
他将椅子旋地转,又向后捞人,穿过男孩的腰侧,直接顺势一带,果然听到一声惊呼。朝思暮想的人就坐在了腿上,正双手不稳地抵在他的胸膛,眯斜的眼睛也睁得圆圆的。
“我看看,哪里来的小毛贼?”胸腔带着声带震动一般,满是笑意。
直到此刻,久别的两人才见到彼此的模样。
金发的青年,不再穿着熨烫挺直的衣服,头发一丝不苟向后梳好,而是不修边幅,零乱的头发肆意窝在脖间,双眼通红,眼白处爬满血丝,苍白的皮肤完全遮不住下眼睑的青黑。
哈桑无意识摸上青年浅色的许久未修剪的胡须,短短的,有些硬,有些扎手。接着又轻柔地抚摸高挺的鼻梁,眉骨,额头。最后才双手搂向对方的脖子,侧耳贴过胸膛,像小奶猫一样蹭了蹭。
软糯又细声细气:“我想你了。”
Biu~biu~biu ~
阿塞夫阵亡。
“其实...旁边就是床...挺大的...你看要不咱...”金发青年开始胡言乱语。
哈桑一听,便从迷离中清醒,立马推开青年站了起来,有些生气地瞪着阿塞夫。
“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甜心,你变了!你都不先脸红一下嘛!
阿塞夫下意识正襟危坐,眼睛游移:“我没干啥啊...”
“你一个月都没找我,脸色还这么不好,你是不是...”
“生病了”
“没别人!!!”
异口同声,几秒宁静。
男孩眼睫一弯,笑出声来:“好吧,那是为什么?”
阿塞夫歪头:“我...”
“不许说谎。”哈桑陡然气势惊人。
两人眼神对视,僵持好久,终是青年败下阵来,无奈地叹气。
他张开双臂:“来,我慢慢讲给你听。”
男孩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顺从又柔软。
“不行,你还得再亲我一下。”青年噘嘴。
哈桑感到些许难为情,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快速地啾了一下,就缩了回去。
阿塞夫咂咂嘴,满是回味,然后抢在男孩羞愤欲死前开口。
“迟早是要告诉你的,我先简单地和你说,俄国两天前已经入侵了白沙瓦,战争,你明白吗?”
“怎么可能?没人说过。”哈桑紧张起来。
“消息被下令封锁了,是我父亲的朋友偷偷告诉他的。现在时间不多了,顶多一周,消息肯定瞒不住,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去美国。”
“可是...怎么离开?”
“已经在筹备了。”阿塞夫深邃的眼睛看着桌上的废纸。
“那我们还...能见面吗?”男孩揪住了青年的衬衫,难过地问道。
“笨。”阿塞夫撞了一下哈桑的脑门,“我们一起走。”
“真的?”绿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那帕帕为什么老和我父亲谈事?谈得就是移民这件事。”阿塞夫摩挲着男孩颈间细嫩的皮肤。
“嗯,我相信你。”哈桑满心依赖地看着他,瞬间笑容明媚。
阿塞夫瞧着男孩的脸,却一时有些恍惚,回忆荡起波纹,从泉底翻涌上来,沉底的泥浆开始浑浊接着又缓缓澄清。
“我相信你。”
那时候的哈桑也曾这么对他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