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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九章 ...

  •   那一年,阿塞夫还是个在街头巷尾惹是生非的恶霸。

      夜色沉沉,铅云雾笼,寂静的高墙背后有着几个人影。

      猛地挥拳,跪在地上的人上身甩到一边,接着软绵绵地瘫倒,依稀可见满脸鲜血。阿塞夫看也不看,只用牙齿咬着不锈钢拳套的系扣,缓缓脱下,露出包裹其中的手,白皙纤长,合该是弹钢琴的一般。

      “老大,你可真厉害,我看这人真是找死,还敢挑战你。”瓦里上前补了一脚,愤愤说道。

      “是啊,头儿,我看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卡莫接过话,眼里都是佩服的光。

      阿塞夫听着手下的恭维,活动了一下腿脚,冷哼一声:“没劲,还以为是什么货色。走了。”然后便不再理会,只留下两个满心崇拜目送他潇洒背影离开的跟班。

      其实,走着稳健的人心里正想着,手指伤到了,疼啊,拳套还是太硬了啊,所以父亲给的生日礼物为什么要是不锈钢的拳套。

      马赫穆德大概知道他儿子在阿克巴·汗区干的事情,但总归是孩子间的打打闹闹,热血方刚的少年都这样不是吗?欺人者还是比被欺者好,所以基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十分纵容。

      远远的瞧见棕榈树环绕的房子,阿塞夫松了松脖子,敲了敲肩,想着等会儿要泡个澡,再好好睡一觉,毕竟这些天白天上课,晚上打架,怪累的。

      路边蝉鸣得正欢,依稀还听见青蛙的呱呱,加上其他窸窸窣窣的声音,显得很热闹,黑夜保护这些生物的欢闹。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下意识擦了擦眼角,算了,回去直接睡觉吧。

      但这时北边传来一声巨响,接着红色的火舌舔过半边夜幕,肉眼可见的灼热温度,滚滚黑烟升起,人声喧嚣起来,野狗在叫唤,有些汽车引擎发动,急速摩擦地面后,驶过一条条道路,这是惊醒的喀布尔城。

      阿塞夫有些疑惑地仰视着天空,一半绚目的红染一半深沉的墨蓝,并不是自然造就的景色,却美得震撼。

      “阿塞夫!阿塞夫!”马赫穆德驾驶着汽车四处寻找,看到路边痴迷看着天空的儿子后,才松了一口气,踩下刹车,焦急地呼唤。

      “阿塞夫!别看了!上车!”男人大叫。

      少年收回目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若有所思地问:“父亲,这是怎么了?”

      马赫穆德摇了摇头:“不太清楚,现在,这不是你我能问的。”

      阿塞夫闻言便不再询问,只抬头看向车窗外,一掠而过的树影和那不褪色的红云。

      ===

      新政/府上台之后,没过几个月,俄国人开始入侵这片土地,来势汹汹,局势危急。他们需要钱去稳定政权以及投入战争。

      众所周知,阿克巴·汗区是喀布尔的富人区。

      不幸的是,新政/府仇视有钱人。

      马赫穆德捂着血流不止的胳膊进家时,阿塞夫正在客厅咀嚼着香甜的点心,而谭雅端着热腾腾的红茶刚从厨房走过来。

      “父亲!这是怎么了?”阿塞夫慌忙跑过来。马赫穆德剧烈的喘息,拉风箱一样的用力,他推开少年,转身把门锁上,又推着一旁的鞋柜堵着门,推了一半,像力气耗尽,瘫软在地。

      阿塞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情况紧急,间不容发,他把鞋柜推正,又把玄关末尾的铁质工艺塑像推过来堵着门。

      正当他再想找什么东西来时,马赫穆德突然抓紧了他的手喃喃道:“阿塞夫,去书房,左三列五行...”

      “可是,父...”

      “哗啦”一声,玻璃落地的声音。谭雅一眼看到门口鲜血淋漓的丈夫,手一抖,拿不住盘子,杯子碎了个干净,红茶渗入地毯,余气尚热。她狼狈地跑过来,跪倒在丈夫身边,不敢碰触一般,眼泪簌簌:“这是怎么了?”

      地上的男人艰难的露出一个微笑,还来不及开口。

      砰砰!砰砰!

      粗暴的敲门声响起!

      “开门!开门!”

      马赫穆德脸色一变,用尽全力喊着:“阿塞夫,左三列五行!记得左三列五行!快去啊!”

      阿塞夫方寸大失,忙不迭的朝书房跑去。敲门的人开始不耐烦,枪弹的声音响起,他听见了母亲的尖叫。

      “左三列五行...”找到了!甩开那本厚重的《西方艺术鉴赏》,打开机关,果然有箱子。

      “砰”外面又是一声枪响。

      阿塞夫不再浪费时间,拿了一些钱票塞进怀里,手握着枪支就匆匆下楼。

      外面的叫骂声越发粗俗,接着是撞门的声音。

      “阿塞夫,安拉保佑...用它保护你们...带着你的母亲躲到地下室去,快!”男人嘶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说。

      “不,我不走!”谭雅疯狂摇头。

      “听话...”男人无奈,带血的手想抬却抬不起来。

      “我得照顾你,求求你让我陪着你好吗?”女人握住了那双手,凝视着丈夫坚定地说。

      多年夫妻,此刻尽是情深义重。

      “我也不走。”阿塞夫想和外面的人拼了算了。

      马赫穆德刚想张口训斥,就咳了起来,血沫流下来,弄脏了前领。

      啪的一声,谭雅扇了阿塞夫一个重重地耳光:“我们不会有事,你去地下室!”

      阿塞夫看着向来温柔的母亲,难以置信。

      马赫穆德也点了点头,瞪着他:“去地下室!”

      阿塞夫终是妥协,麻木的双腿跑了起来,躲进了暗门后的地下室,一个逼仄潮湿一无所有的房间。关上门,便满是黑暗。

      他能听到重物倒下声,人的叫骂声,还有母亲声嘶力竭的斥责。连着两天头顶都会传来密集的走动声,物品拖动,来来回回,他不敢出去。

      三天后,饿的受不了的阿塞夫捏紧手里的枪,爬了出去。偌大的宅邸被洗劫一空,好在那些下等贱民没有理会厨房。他狼吞虎咽,吃着有些腐败的面包,终于缓解了饥饿。

      出门才发现,街区完全变了模样,到处都是弹坑,玻璃碎片,人烟稀少,更显空旷,看来被逮捕的人不止一家。

      他小心翼翼地顺着隐蔽处行走,想去中心区了解情况,被抓的人究竟如何了,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立刻警觉,把枪缓缓从兜里拿出来。

      拐弯,猛地转身,枪口对准了来人。

      一个半大的少年带着两个更小的孩子,面黄肌瘦,穿的破破烂烂的,呆呆地抱在一起看着他。

      “跟着我干什么?!”

      “哥哥,给点钱吧,我们好久没吃饭了。”

      阿塞夫这才放下了枪,原本不想理会,但最后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票子扔了过去。

      “滚。”

      一个孩子立马捡起来,千恩万谢:“安拉会保佑你。”

      阿塞夫没有理会,转身准备离开。

      突然脑后一阵钝痛,他回头,看见为首的少年手里全是石头,三人正惊慌地看着他。粘稠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意识开始模糊,终于不甘心的倒下去。

      ===

      阿塞夫说不清自己是被冻醒的还是被痛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片昏暗。艰难爬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棉衣已经不见了,只剩单薄的衬衫,双手也是镣铐紧锁。

      这是怎么回事?

      环视四周,他似乎在一个仓库里,仔细一看边边角落,还有很多这样带着镣铐的男人,只是他们的眼神十分呆滞,木然。

      “这到底是哪里?”无人应答。

      “这是怎么一回事?”像石头掉进悬崖,毫无回应。

      “别不说话!”阿塞夫开始恼火大叫。

      有些人目光依旧呆滞,不知在想什么,但有另外一些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发疯。

      “这是兵营,明天,我们就会被送进战场,给俄国佬当靶子。”人群里传来声音。

      “什么兵营?我根本没当兵,他们搞错了,我要回去!”阿塞夫张大眼睛。

      “这里谁是自愿来的?自愿能拷你?我们都是被抓来的”有人嗤笑。

      “告密的赏金别人白拿的?”又有人自嘲地加了一句。

      一瞬间,阿塞夫全明白了,那几个下贱的孩子,打昏了他,抢劫一空后,还把他卖给军营拿赏金。他懊恼极了,后悔的心在滴血,吼叫,为什么不崩了那几个小子,为什么掉以轻心?可是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奋力挣脱镣铐,但影响甚微,除了手腕处多了几道血痕,急火攻心又头痛欲裂,终是昏死过去。

      严寒的冬天里,阿塞夫衣衫单薄,蹒跚地跟着队伍,走在远离喀布尔的旷野上,饥饿和寒冷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着他。明明一个星期前,他还是锦衣玉食的少爷,现在怎么成了半死不活的阶下囚。

      好冷啊,好饿啊。

      虚弱的双腿踏空,直接跪倒,他匍匐在地,向安拉忏悔乞求,默念着过去从未背全的祷告词。

      “伟大的安拉,结束这场噩梦,我愿清孽障...”

      一个军官走了过来,肥硕的脸上满是不耐,他拿起鞭子,甩了甩,就使劲挥上阿塞夫的后背。鞭子舞动,发出凌厉的破空声,每一下,打得人惨叫一声。

      “就是欠抽,我好好满足你。”

      军官停了一下,舒展了筋骨,接着吐了口唾沫,又死命的鞭打起来。

      没一会儿,阿塞夫已经皮开肉绽,血液从他的体内涌出来,还没流下来,就在低温中凝固,连同成条的衣服纤维聚集在一起,整个后背一片模糊。

      疼痛开始麻木,朦胧间,回忆穿梭,脑海的涟漪一波一波荡漾。阿塞夫想起了那些德国的男孩。他想起他们的拳头是如何落在自己身上,而自己的拳头又是如何加倍落回他们身上,以及那无比的满足感。

      很早很早以前,他就发现了,弱者为败,强者为胜,天经地义的道理,单纯的暴力越来越无趣。如今安拉的指示猝不及防,原来,复仇才是点燃快感的上等催化剂。

      阿塞夫开始狂笑,越笑越来越大声,胸腔都开始震动,军官见状打得更厉害了,但再没听到惨叫,他还是在笑,直到被扔在车上,都没停止。

      “笑吧笑吧,我看你是笑着生还是笑着死!”军官扔了鞭子,恶狠狠地说。

      ===

      后来,阿塞夫去了战场,几近九死一生。他成了军中有名的疯子,残酷嗜血,无情可怖,战友倒在脚边不会吝惜一眼,倒是射中敌人的脑门会哈哈大笑。

      马赫穆德动用各种关系找到了阿塞夫,他在电话里简单讲述了这两年监狱里的生活,现在终于结束了,他们要移民澳大利亚,那里有他的生意,店铺,央求阿塞夫回来一起走。

      阿塞夫沉默了一会儿,拒绝了。他为了某个目标活下去,况且战场很有意思。

      很快,俄国人撤兵回国了,谭雅又打电话来劝,澳大利亚的生活简直是天堂,有沙滩和海洋,但阿塞夫还是不肯离开,俄国佬走了,可战争还没有结束。

      他陆陆续续加入了几个阵营,继续厮杀,寻找着安拉神给他的目标。又三年,几方混战,新兴的□□开始崭露头角。

      □□,普什图人联合的组织。

      身处另一强营的阿塞夫突然明白了什么,果断带兵投诚,至此,后来居上,风头无两。

      直到,对手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北方联盟。

      而最后一战的地点,

      赞美安拉的巧合,

      是喀布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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