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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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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塞夫回来的时候,看见白色的建筑灯火通明,就知道阿米尔这个大麻烦,碍事鬼回来了。
他下午回了趟家,取了几本内容浅显的小说集和诗集,准备送给哈桑。男孩一定会不好意思地低下小脑袋,双颊绯红的和他道谢,啧,那个场面想想就有些愉快呢。
谁料刚准备出门就下起了雨,阿塞夫讨厌雨水,潮湿的空气,低沉的天空,都会让他感到不快。他坐回客厅,翻看着书籍等大雨停。
豆粒大的雨珠砸在地上,玻璃窗户上,发出哗哗的拍打声,连续不断,不肯停歇。这一等就到了晚上。
阿塞夫进门脱下沾水的皮鞋,有些奇怪地发现客厅没有人,玄关处一些蜿蜒的水痕,大概是帕帕他们回来留下的。
他皱着眉,拿着书上楼。这个时间,照理说,哈桑会在客厅忙碌清理,现在又去哪了呢?
交谈的声音从二楼若有若无地传出来,接着一句大喊的焦急声音:“医生怎么还没来?我再去打电话!”
是阿米尔。
出事了,是谁?停下继续上楼的脚,阿塞夫走向二楼走廊,先是快步接着跑起来,他说不明白自己焦躁的心情。
跑进门的时候与跑出门的阿米尔刚好撞个正着,阿米尔看了他一眼,也顾不上争吵,揉着胳膊直接跑下了楼。
房间里的场景让人恍惚,阿里佝偻着身子坐在床边,帕帕一脸凝重地站在床尾。
所以床上躺着的人,
是哈桑?
阿塞夫脚步虚晃,一步一步接近床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镇定又陌生:“这是怎么了?”
帕帕没有看进来的人,只摇摇头解释:“晚上,哈桑在房间里收拾,许久不下来,阿米尔便去找他,结果发现他倒在床边,现在还一直昏迷...”
帕帕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玻璃罩传到他的耳朵,忽远忽近,忽大忽小,断断续续。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变形的字符和画面,扭曲回绕,电弧在击打他脆弱的神经。
定了定神,他才看清了床上的人。
男孩的面色惨白,但脸颊浮起不正常的红,原本鲜嫩的唇泛起青,而且皲裂起皮,眉头蹙起,眼睛紧闭,呼吸时缓时急,一副很难受的模样。
他恍惚地走上前,伸手摸向男孩的额头,触手滚烫。
哈桑只是生病了,不是吗?
还有温度,还有呼吸。
明天就会下床朝他微笑,甜甜地喊他少爷,红着脸问他那个单词是什么意思,安静地熨烫他的衬衣,为他准备可口的食物,递上温热的红茶,甚至小小的拥抱,亲吻。
所以,明天就可以了,不是吗?
呆愣着立在床边的人不肯离开,直到有人推开了他。
“医生来了!”“阿塞夫你让开!”“医生,这孩子是怎么了?”“快救救他!”...
四周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嘈杂交错,嗡嗡的轰鸣声,交缠在一起,隔了厚厚的隔离罩,隔了一层有一层起伏的海水,在最后的深渊,最黑暗的水底,沉溺窒息。
“长官,不能再拖了!前线要求立刻转移!”“他已经死了!活不过来了!”“长官,来不及了,清醒一点!”....
下属聒噪极了,一批一批进来,说的无非是同样的话语。阿塞夫开始不耐烦,死?什么死了?来不及?什么来不及?烦透了,他拿着枪,崩了几个脑袋,这下没人再来打扰了,彻底地宁静。
所以,为什么还不醒?
床上的人已经躺了四天,面容青白发黑,唇色惨白。深秋的天已经有凉意,可能是太冷了,阿塞夫找来薄被,紧紧盖在青年的身上。
真的睡太久了啊。
阿塞夫就待在驻扎的营地里,坐在床边,同闭着眼睛的人说话。开始是温柔甜蜜的低语,小心翼翼地讨好,甚至卑微的乞求,后来是愤怒的,咒骂,威胁,摔烂了房间里所有的东西,一片狼藉。
可哈桑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嘲讽阿塞夫的所作所为。
青年的四肢已经僵硬,薄毯下的身体开始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接着黑色,红色的斑点也爬上了脖子,脸颊。
阿塞夫用湿毛巾轻柔地擦拭着斑块处,怎么也擦不掉,但他就是偏执地进行着这样的仪式,一日两遍,仿佛擦干净了,青年就能醒过来。额头,脸颊,下颌,脖颈,露在外面的皮肤,仔仔细细。
至于衣服下的身体,他不敢掀开。
因为胸膛上有洞,子弹炸开的血窟窿,左侧,心脏处。
这时,一只苍蝇,从窗户进来,嗡嗡嗡地绕过男人,叮在躺着的青年瘦削的颧骨上。
阿塞夫迟钝了一会儿,似乎没怎么理解这个场景,接着他愤怒了,挥手赶走了苍蝇,拍死在墙边。
他站在床边,麻木地瞧着沉睡的人,有些怨恨起来。他不明白,一个哈扎拉人而已,为什么就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不人不鬼的疯子。
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苍蝇又飞过来,嗡嗡作响,围绕着他的男孩,他崩溃了,大吼大叫,带着劲风的拳头根本阻挡不了蝇蛆的入侵,他只能再次眼睁睁瞧着,无能为力。
这就是地狱吗?
一个人冒死闯进门,直接跪地,匍匐着行礼:“伟大的安拉啊,你我是虔诚的信徒,终要回归真主的怀抱。长官,让他的灵魂常伴真主吧,孤单地游荡在战场,遭受蛆虫啃食,不得安息,您真的忍心吗?”
沉默,死寂的沉默。
来人的冷汗已经缓缓淌下,渗进衣袍。
阿塞夫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疲倦极了,没有理会脚边的人,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喀布尔的边缘,一片白桦林,流淌的喀布尔河,蜿蜒远方,没有尽头。
深秋寒意袭人,天空阴沉,黑云欲摧,密实的云层里电光闪烁,大雨瓢泼而下,仿佛兽类最后的哀鸣。
两个手下在掘土,一铲子一铲子的泥土翻上来,湿漉漉的,带着腥气。阿塞夫横抱着哈桑在等,棉被裹着,右脸的斑点更多了,但丝毫不影响青年的俊秀。
雨越下越大,旁边士兵为他们撑的伞已经防不住雨水,打湿了白色的棉被和阿塞夫的长袍。这时候坑已经挖好,长方形的墓穴,不大不小,正正好好。
阿塞夫走出伞外,任雨水倾洒。他小心地将怀里的人安放进去,桦树叶飘零,泥浆也混着雨水流进去。轻轻颔首,两个手下朝向新鲜的土堆,铲子里的土落回坑里,一点一点,掩盖,埋葬。
阿塞夫面无表情地看着,只是雨水打在脸上,顺着眼睑流下,仿佛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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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听诊了哈桑的脉搏,呼吸,仔细检查后,喂了些药。果然,喝了药,男孩紧蹙的眉头松开,开始安睡起来。
“病人可能淋了雨,发了烧。还有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医生询问众人。
阿米尔看向阿里,阿里回答说:“是的,这孩子晚上都在看书学习,不肯早些睡。”
“那就是了,让他好好休息,注意保暖,按时吃药。”医生留了药,又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几个人都舒了口气。帕帕和阿米尔舟车劳顿,又折腾一大晚,这时更加疲惫。但阿米尔和阿里还不肯离开,要照顾哈桑,帕帕拒绝:“哈桑需要安静的休息,你们在是一种打扰。”两人想起医生的话才同意离开。
一旁的阿塞夫没有言语,也回到了房间,面无表情的看着黑漆漆的窗外,雨声大作,雷声交鸣。他就在阴影里坐了半宿,神色晦暗不明。
深夜时分。阿塞夫坐在男孩的床头,神情冰冷,双手拂着哈桑的脸颊,接着捏住了下巴。
“为什么不醒来呢?”
没有回答。
手里力道加重,床上的人感受到不适,皱起眉头,开始挣扎逃开。
睫毛颤动,接着眸子微动,缓缓睁开,月光微亮,照映着的眯斜绿眼睛带着虚弱的懵懂。好久之后,意识回笼,他才看清上方的人。
“阿赛...”高热后的喉咙肿痛,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啪嗒,猝不及防的,一颗接着一颗,泪珠滴到男孩的脸上,潮湿的,冰凉的,划过他干燥滚烫的皮肤。
哈桑仰视着的人,正没有表情地凝视着他。但是那双深蓝的眸子,溢满悲伤,一片汪洋像是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其他人。
为什么,
阿塞夫少爷会在哭?
最后一滴泪落入男孩的眼眶,反射性地闭眼,睁开了也是模糊的面容,晃花的世界,一切都看不清。
外面的雨声未歇,哗哗落在窗户上,哈桑发烧的身体实在是疲倦极了,强撑着睁眼,又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梦吗?
是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