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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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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正在院子里除草,四四方方一小片土地,等到气温再暖些的时候,就可以种上郁金香,黄色的,白色的,花朵大而艳丽,那是帕帕最喜爱的花种。
而哈桑正在客厅里拖地,弯着腰,极其认真,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角落。等会儿,他还要坐在椅子上,仔细熨烫老爷的条纹衬衫。
美好的清晨果然充满了干劲。
阿塞夫半闭着眼,蹙紧眉头,揉着太阳穴,从楼上缓缓走下来。精神倦怠,有些病态的白,昨夜没有睡好。倒不是因为阿米尔这个碍事鬼走了之后太兴奋,他还没那么幼稚,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梦境。
老毛病了,重生之后,哦,不,确切是那件事之后,他就有了偏头痛。发作起来,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疼到出现幻觉,安拉在上,那种滋味,不好受。
刚坐下沙发,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就递到了眼前,阿塞夫伸手接过:“谢谢,哈桑,我正需要它。”
“阿塞夫少爷,你是不是又头疼了?”男孩忧心忡忡地问。
“有点,别担心,等会就好。”发白的唇勉强地吐出安抚的话语。
哈桑走到他身后,熟练地为他按摩后脑,一直在干活的手温热,力道适中,阿塞夫舒服了很多。
“去看医生吧,少爷。”再次劝说。
“嗯。”依旧是心不在焉地答应。
这不像暴露在肉眼底下的疤痕,也不是隐藏的身体内部的伤口,它存在于虚幻的脑海里,过去和现在,精神上的断裂与纠缠,又有什么外物能修补。
“哈桑。”阿塞夫轻声呼喊。
“怎么,重了吗?”头上的力道瞬间变轻。
“你多陪陪我,比任何医生都好。”虽是喃喃又清晰可闻。
男孩指尖一颤,手下没停,晚霞铺满了脸,有些惊慌回道:“少爷,又说胡话。”
哈桑什么时候能不逃避他呢?这些天他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不过...
阿塞夫缓缓抓住了身后人的手,小小的,指甲圆润,修剪地很整齐。拉着男孩在身边坐下,果不其然,对方侧着身,害羞地不敢看他,耳尖绯红。
哈桑对他不是没感觉的。
好吧,慢慢来,不要强硬,不要逼迫。
阿塞夫松开了手,拿过了桌上的诗集:“我给你念诗好不好?”
错开眼的人点头,蚊子哼哼般答应:“好。”
“我听见,雨声缠绕成线,带着绵绵的思念...”阿塞夫的声音介于成熟男子的低沉和少年小伙的清亮之间,婉转暧昧,娓娓道来,加上缠绵悱恻的诗句,有着别样的魅力。
哈桑完全沉浸其中,尤其是当少爷的海蓝的眼睛离开书本,只深情注视着他时。
“告诉我,如果爱情。”诗篇戛然而止。
哈桑脑中一片空白,是雾气笼罩大地,又或是白云弥漫天空,只剩作不了伪的心跳加快。
怦,怦,怦。
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紧张地直抠手:“很好听,少爷。”
阿塞夫合起书本,靠在沙发椅背上发了一会呆儿。
“我教你认字吧。”
一句话,惊涛骇浪。
哈桑抬头,呆愣地看着阿塞夫。
“认字?”难以置信地确认,仿佛听错了什么。
“是啊,不想吗?”反问。
“不,我想...但是,但是我...我可以吗?”眉头紧锁,有些恍惚地自言自语。
哈桑的状态有些不对,阿塞夫有些奇怪。
他不过是深情款款念完情诗,结果对面的人连个反应都没有,除了一句好听,什么好听,声音吗?
看来是没懂其中的诗词深意。
哈桑不识字。
那以后写情书,写信什么的,他岂不是看不懂?
这怎么行。
得教。
以上,是阿塞夫的心里活动。
“我教你认字吧。”没什么了不起的一句话。
但接着,哈桑哭了,眼睛里蓄着泪水。
阿塞夫也惊了,没想到这句话效果这么大,是害怕他念的情诗吗?还是强迫他读书?
“到底怎么了,哈桑?”阿塞夫不知如何是好。
“少爷,您是大好人,我想认字,伟大的安拉在上,感恩真主...”哈桑用手抹掉眼泪,单手扣在胸前,弯腰鞠躬,庄重地行礼。
啊,看来歪打正着做对了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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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书房。
哈桑坐得板板正正,很精神,手里紧紧握着一只笔,小臂下压着本子。阿塞夫很有耐心地从最基础地字母教起,男孩学得很认真。
阿里听哈桑说新来的少爷要教他念字,没有吭声,只摸摸儿子的头。当了一辈子文盲,虽然日常生活无大影响,但还是缺少了很多。他知道哈桑向往学校,向往那一个个字符搭建的世界,可是他们哈扎拉人没有读书的权利,他满足不了儿子的愿望。
至于哈桑,一直很懂事,从不埋怨,也从不要求。只要阿米尔给他讲故事,就能露出甜蜜的笑容,摸一摸那些封皮精致的书都很满足。
阿里清早就出了门,一瘸一拐地找了几个旧货市场,终于买来一块小黑板,用抹布擦拭得干干净净,配上一盒粉笔,便给专心致志教学的两个人送过去。
哈桑惊喜极了,说不出的快乐,荡着甜蜜的笑容,他跑过去拥抱阿里。
“谢谢你,爸爸!”
阿里有面瘫,做不来太大的表情,只能从闪烁的灰眼睛里看出欢喜。他看向阿塞夫,点头,以示感激,便拍拍男孩的背,离开了。
有了粉笔和黑板,阿塞夫便更像老师了,而哈桑,幼儿一般牙牙学语。
哈桑的发音和记性都很好,听过一遍,就能准确的复述出来。他是个聪明的学生,举一反三,学得很快。现在,男孩看向阿塞夫的目光,充满了全心全意的信赖,或者是仰慕。
阿塞夫很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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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晃到了第五天,帕帕和阿米尔回来的日子。
哈桑一边擦着橱柜,一边默背昨天新学的单词。
“bicasuo...bicas...后面是什么...”擦过一楼,又顺着楼梯擦上去,脑子里只想着单词。
阿塞夫站在楼梯尽头,瞧着男孩绞尽脑汁的模样,觉得有趣,又有些好笑。
咚,果然,整个人撞上来。
“阿塞夫少爷?”哈桑揉脑袋。
“这么认真?”
“嗯。昨天学的还没记得...”腼腆一笑。
“少爷,我是不是很笨?”
“不用那么急,慢慢来。”阿塞夫搂着男孩下楼,“我小时候学习德语的时候,也是记着忘着,时间久了,也就会了。”
“少爷还会德语?那岂不是会两种语言?”绿眸子倏忽一亮,有些崇拜地看向阿塞夫。
“嗯...搬来喀布尔之前,我住在的德国。你知道,我的母亲是德国人。”阿塞夫漫不经心。
难怪阿塞夫少爷和他们长得不太一样,哈桑凝视着那汪深蓝,默默想到。相处越久,越发觉得阿塞夫博学睿智,可靠安全,才华横溢,除了时不时逗弄他有点过分之外,其他都很完美。
其实,
这段时间,
哈桑还成了阿塞夫的颜狗。
他真的英俊非凡,男孩有些面红耳赤。
“话说回来,小时候,我很瘦小...”阿塞夫捏了捏哈桑的肩胛骨,“比你现在纤细多了。”
哈桑好奇地听着,觉得不可思议,他想了解少爷的过去。
“又因为是混血...然后,我被欺负了...”拿起桌上准备好的三明治,咬了一口。
“什么?”哈桑紧紧攥住了正在进食的人。
阿塞夫眯着眼回忆,也不再卖关子:“一群长着雀斑的男孩,精力旺盛得很。有次我一个人被关在了教室里,黑黢黢地,又冷又饿,是父亲找到了我。”
“第二天,我的枕头旁就多了一副拳套。后来...”
“后来?”完全沉浸故事。
突然凑近男孩耳边:“后来就有了吃耳朵的阿塞夫,魔王阿塞夫啊。”
哈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捂着耳朵,也想起了阿塞夫以前欺负他们的样子。没说话,憋着嘴,跑上楼了。
“哈哈哈...”阿塞夫愉悦地笑了,笑着笑着就没有了表情。
后来,他戴着拳套,偷袭了其中一个单独上厕所的人。当对方面部青肿,吐着血求饶时,他居然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兴奋,颤抖,所有埋藏的不快倾泻而出,那就是爱上暴力的开始。
接着越走越远,直到最后只有血腥,死亡才能满足内心畸形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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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帕他们到的时候,下起了大雨,哈桑和阿里撑着伞迎接。乌云漫天,雨水哗哗而下,溅到地上砸起密集的帘幕。风来自西南,伞其实成了装饰,几个人进门的时候都湿漉漉的。
阿里腿脚不好,只在旁接过帕帕和阿米尔湿了的衣服,递上干燥柔软的毛巾,而哈桑正一来一回从车上卸下行李。
拿着行李进屋男孩已经全身湿透,脸蛋红扑扑地问阿米尔:“行程如何?”
阿米尔正在擦头发,想了一会儿说:“温迪阿姨还是老样子,那里风景不错,只是有些无聊。你呢?”
哈桑腼腆地笑了笑,擦了擦头上的雨水:“阿塞夫少爷在教我认字,我最近很开心。”
阿米尔听了先是呆愣原地,然后懊恼不已。他不教哈桑,就是想哈桑依赖他,崇拜他,虽然有些自私,但仆人是文盲本就天经地义不是吗?
现在完全被比下去了。
可恶的阿塞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