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蝶》微雨红尘中

55、第 54 章

　　红枫苑前厅众人皆酣，宾客渐渐散去。
　　洛思蓝送走了一众武林前辈，有些担忧爹爹的情况。
　　洛云天酒量甚好，自她记事以来，鲜少能见他喝醉。今日不知是心情不好，还是最近因为巫族入侵之事太过劳累，没几杯酒下肚脚步就有些虚浮，头上开始冒汗。
　　洛思蓝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为爹爹做些什么。因为母亲的早逝，爹爹自幼待她如掌上明珠一般，真真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其实，她很多次都想逃出红枫苑，独自闯荡江湖，却害怕爹爹担忧所以放弃了。
　　她喜爱佟玡，因为佟玡身上有江湖少年身上的老成；她或许从来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她也羡慕凌墨，尽管那个女人看上去孤苦伶仃，但是她是潇洒自由的。她有一个好爹爹，可她的爹爹对她太好了，把她保护地一丝不差，甚至连自己不爱的婚事都可以帮她滴水不漏地推脱掉。洛思蓝想，她应该鼓起勇气去告诉爹爹，她不是那个弱小永远躲在母鸡翅膀下的的鸡雏了，她可是洛云天的女儿啊，她也能做翱翔天际的雄鹰。
　　突然，一声巨响震天而起，仿佛天雷在耳边炸开。
　　大地瞬间剧烈的震动，洛思蓝一个不稳被晃倒在地，等她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像是失聪一般，只有“嗡嗡嗡”的耳鸣声，周围的侍从家仆开始慌张地四散逃窜。
　　漫天的火光照亮了夜色，让原本昏暗的中秋之夜亮如白昼。
　　滚滚的浓烟仿佛自一个地方飘散过来。
　　洛思蓝目光呆滞地在如没头苍蝇般混乱的人群中寻找着大火燃烧的方向，那是——
　　洛云天的寝室！
　　洛思蓝几乎连滚带爬的往红枫苑内院方向跑去，一路逆着人群撞倒了无数的侍从。她跌跌撞撞来到洛云天的寝室前，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正想往里冲，突然一个坚硬的胸膛挡在她面前。
　　洛思蓝抬起头，是佟玡。
　　佟玡双手把她揽在了怀里，这是她心爱的男孩子第一次主动揽住她，可她却一心想要挣脱冲进火海去救爹爹。
　　“思蓝，没用的，已经来不及了。”佟玡轻轻在她耳边说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洛思蓝不断摇着头，泪水早已将她淹没。
　　“洛思蓝！”佟玡依旧紧紧地抱住她，让她的脚步不能再往前移动分毫。
　　不可能的！她的爹爹，刚刚还好好的！她还有许多话没有对他说呢！
　　“佟玡！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我爹！”洛思蓝眼睛都哭肿了，但她到底是武林盟主洛云天的女儿，此刻发起怒却仿佛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猎豹。
　　她张嘴一口咬伤了佟玡圈住她的小臂，泪水瞬间浸湿了上面藏青的布料。佟玡吃痛皱眉，却始终不肯放手。
　　洛思蓝这倔强劲儿，跟那个女人倒是有的一拼。
　　佟玡苦笑，为了防止眼前的少女再继续发狂，手刀瞬间利落地落在洛思蓝后颈。
　　洛思蓝两眼一黑，带着满脸的泪水晕倒在佟玡的怀中。
　　佟玡看着眼前冲天的浓烟，任凭无数家从，门客来回忙碌都泼不灭的火苗，心中的压抑却丝毫没有减半。
　　他横抱起怀中晕倒的少女，背着滚滚大火悄然离开。
　　洛云天，我答应不会伤害洛思蓝，自然会做到。
　　但是想让我止步于此，已经是再无可能了……

　　敦煌城外鸣沙山，狂风呜咽，黄沙百里，遮天蔽日。
　　相传，冥界八百里，也是这般无花无叶，寸草不生，黄沙遍地，延绵流潋，故名曰黄泉。踏过黄泉路，便是忘川河，喝了奈何桥上的孟婆水就可以入往生轮回。只是不知道，那轮回尽头是否还要再历一遍此生磨难。
　　所以，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踏过魂之彼岸，再入因果轮回？
　　就像我此刻手中不断挥舞的无尘剑，已经不知时间年月，一剑一剑，斩断那些毫无意义的生命，往复巡回。
　　而我，只是想要找到此生所在的意义，难道错了吗？
　　我看着遍地的尸骸，这些我始作俑者，又亲手终结的生命，那些刚刚还在眼前鲜活的生命眨眼睛便化为了恶鬼魂灵。他们的鲜血铺满了遍地黄沙，就像忘川河边盛放的一朵一朵的彼岸花，好像可以指引迷途之人往路永生。
　　可我的罪孽，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连忘川水都洗不清了。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只想要报仇，可从未想过要用这么多漠北百姓的性命来陪葬。
　　突然一只利爪刺破我的衣袖，在我的左臂上流下三道皮开肉绽地抓痕，另外一只僵尸见状疯狂地扑上来一口咬住我的小腿。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獠牙透过皮肉，刺进胫骨，火辣的疼痛感瞬间通过神经席卷而来。
　　右手挥剑狠辣地斩断眼前怪物的头颅，任由他们肮脏的鲜血浸染我的衣衫，喷溅到我的脸上。
　　不，或许，我的血液也是这个颜色，肮脏的，污黑的，与这些怪兽无异的。
　　丧尸群中，我忽然大笑了起来，几乎笑出了眼泪。
　　那些僵尸看着莫名其妙的我，还有我手中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无尘剑，反倒有些怯步。
　　……
　　“我不能有异族的孩子。”
　　“为了朝廷，为了百姓，我别无选择。”
　　我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裴景元临死前的话语。
　　我终其一生，都只为了复仇，可我的仇人，却在临死之际救了我，说着为了天下苍生的崇高的话语。
　　那我呢？我的牺牲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我的一生就是个笑话！
　　这还不够可笑吗？
　　我看着周围围绕着猎物来回踱步却有所顾虑而不敢靠近的僵尸，缓缓松开了右手。
　　无尘剑笔直从手中脱落，剑锋瞬间入地，在流沙中发出一声悲鸣。
　　我仿佛力尽般张开双臂向后仰去躺在被血染红的沙地上，破碎的衣衫下摆被风掠起，像是断翅的蝴蝶，再也无法飞起。
　　漠北的天，真的很蓝。
　　仿佛被黄沙迷了眼，我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中流下。
　　周围的怪物犹豫片刻瞬间扑上来将我淹没，我能感受到他们的利爪刺进皮肤，獠牙穿透血脉，我却不再感觉到疼痛。
　　地狱十八层，就是如此了吧，这……是我该受的惩罚。
　　只可惜，对中原的那个少年，我要食言了……
　　恍惚中，仿佛看到周围的僵尸在同一时间被数道寒芒击中后脑。眼前似乎炸开了一道道璀璨的冰花，混合着四周飞溅的血液。
　　那些怪物的瞳孔倏地放大，然后慢慢变得黯淡无神，最后了无生气地向四面八方倒去。
　　一个满身纯白，如梦似幻的身影自漫天沙海中向我走来，就像来自敦煌壁画上面的飞天仙子。
　　他蹲在我身前，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瞬间包裹住了我，伤口也变得不再火辣滚烫。
　　我在他晶莹剔透的瞳眸中看到了满脸是血的自己，一蓝一黑的双眼下两道斑驳的泪痕弄花了脸上的血渍，看上去狼狈不堪。
　　那人用衣袖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污浊，动作轻柔。
　　姐姐，是你来接我了吗？
　　微笑着，我如释重负般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