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蝶》微雨红尘中

48、第 47 章

　　高昌，阚氏为主，无讳据之称王，一世而灭。而后的高昌国，以麹氏为王，其民众大多都是陇右乃及中原汉人为躲避战火迁移而来，也有部分来自龟兹的回鹘一族。麹氏称王后早已向中原朝廷俯首称臣，所以高昌名义上还是“国”，可实际却在已经朝廷的控制范围内。
　　高昌雅尔湖城，是丝绸之路经济文化重镇，其地理位置尤为特殊，地处岛形台地，台地四周均为断崖，形成天然屏障。建筑以土墙圆顶为主，路沟街巷交错纵横。与敦煌城不同的是，这里地处盆地，除了地上的建筑群，还存有大量的地下建筑。
　　而此时的雅尔湖城一处地宫内，烛火微弱地燃烧着，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被铁链吊绑在墙壁上，头颅低垂，灰白色的发丝挡住了他整张脸，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尽管此刻如同囚犯一般被捆绑与此，却依然挡不住他身上不染烟火的气质，白衣依旧似雪一般无尘。
　　烛火微微跳动，一个身着南疆服装，佩戴银饰的女子自黑暗的甬道中走来，带动脚踝上的铃铛晃动作响。她手中端着丰盛的饭菜，慢慢放到了白衣男子面前的桌子上。
　　“萧祭，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杜瑶儿担忧地望着白衣男子憔悴的身形。
　　白衣男子连头也没抬，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
　　“你就那么想去找她吗？完全忘记自己的身份，振兴拜火教的使命，也要去找她？萧祭，你忘了你曾经跟我承诺过什么？”杜瑶儿苦口婆心的劝说似乎根本毫无用处，那男子仍然无动于衷，置若罔闻。
　　她终于叹了一口气，说道：“凌墨没死，她现在就在敦煌城外的鸣沙山。”
　　白衣男子仿佛已死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
　　萧祭慢慢抬起头，盯了杜瑶儿的脸半晌，仿佛在思考她刚才话语的真假。
　　杜瑶儿猜到了他的怀疑，微微一笑，那笑容若却显得略微有些苦涩：“裴景元的军队几日前驻扎鸣沙山，凌墨想要复仇，一路追随裴景元的脚步而来，现在就在那里。”
　　杜瑶儿慢慢走上前去心疼地摸着萧祭这几日明显瘦削的脸庞，那原本苍白的皮肤此刻更是透明，她几乎怀疑萧祭好像随时会在她面前彻底消融。
　　“江南传来消息，佟玡已经有所行动了。萧祭，连佟玡都放弃了，为什么你不可以？”
　　“因为我不是他。”萧祭终于开口说话了，多日来未尽米水的嗓子声音暗哑。
　　“对，你不是他。你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青玄都属意他为下一代魔教教主吗？仅仅是因为他是拜火教副教主和巫族女巫祝的儿子？”杜瑶儿看着萧祭，眼神逐渐变得尖利，她手指突然发狠，攥住萧祭的下巴。
　　“不是的，萧祭。因为他比你聪明，比你识时务，他知道此时此刻，什么东西对他而言是最重要的！萧祭，你看看你，看看自己现在，哪里还有半点魔教之主的样子！”
　　杜瑶儿手指陡然撤力，萧祭的脸被带动得向一旁甩去，那一头银丝再次挡住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片刻，他轻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让杜瑶儿有些莫名心慌。
　　慢慢地，萧祭才止住了笑，可声音却依旧带着笑意：“杜瑶儿，你说的对，我没有佟玡聪明。我以为勤能补拙，可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哪怕我把自己封印在冰棺中，忍受了七年的刺骨之痛，也终究没能修成至阴之功。可有一点你错了，我曾经输给了他，但我不会输给他一辈子。他放弃了的东西，我不会放弃。他也许会后悔，可我萧祭，绝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说到这里，我还得感谢啊，杜瑶儿。若不是你囚我这些日子，我也那么多空闲的时间去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萧祭终于正眼瞧了杜瑶儿，可那眼中除了嘲讽的笑意，再无其他感情。
　　杜瑶儿终于彻底被激怒了，她手指一动，催动了体内的连心蛊，看着萧祭瞬间痛苦的神情心中涌现出报复一般变态地快感。
　　巫族的女巫祝，受到巫族万人敬仰，自小席承巫族最正宗的巫蛊秘术，百里之外可杀人于无形。但是从杜瑶儿知道自己被赋予神圣使命的那天起，她也明白了，自己将一辈子无法与心爱的男人结合——这是女巫祝在获得荣耀的同时应作出的牺牲。可是杜瑶儿不想认命，她自幼与萧祭一起长大，从小爱慕他，哪怕他不是拜火教教主心中最佳的继承人选。可她杜瑶儿不在乎，她爱的男人，在她眼中，一定是最好的。
　　而萧祭也确实是最好的，他没有佟玡独特的体质和过人的天赋，但他却总是最努力的那一个。萧祭个性孤僻，没有朋友。只有她，从小到大，一直不离不弃地陪在这个男人身边，看着他从那个桀骜叛逆的少年，慢慢变成人人口中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她知道，萧祭本意不是这样的，他只是想用杀戮来掩饰自己的孤独。
　　可他为什么会孤独？她一直都陪在他身边啊！哪怕在昆仑山被玄冰冰封的七年，她也从未离开过。她知道自己不能与萧祭结合，可她愿意用一生来陪伴他！为什么？那个该死的女人仅仅出现了几个月，就轻易地夺走了这个她小心翼翼守护了半辈子的男人的心！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放萧祭来漠北找凌蓝缨。
　　半年前，萧祭被凌蓝缨重伤之后回到南疆，她就隐约感觉到萧祭有些不一样了。萧祭并没有那种杀死背叛之人的快乐和释然，却仿佛时常陷入沉思。那之后没多久，他便要下决心来中原，理由是除掉少年时代的宿敌——佟玡。
　　杜瑶儿起初自然是万分开心的。南诏巫族本就有意进军中原，这样一来，自己跟萧祭的未来更是紧紧绑在了一起。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萧祭心底埋着一些事，一些她所不知道的人和事。所以，同时她也是不安的。
　　杜瑶儿同意萧祭来中原，但她要得到萧祭的承诺，并且在萧祭来中原之前给他下了蛊，一种很简单却十分恶毒的，苗疆巫族女子用来控制心爱男人的情蛊。
　　巫族女子几乎人人都知道连心蛊的存在，但这种古老的秘术却被巫族列为禁术之一。所谓蛊，是以不同的毒物放置一起，最后炼成的最后活物。而连心蛊，则要在炼蛊初期就以女方之血喂养，日复一日，十年方可得。待到成蛊之后种在心爱男子的血液中，只要下蛊之人以血结印催动，哪怕相隔千里，也可令男子痛不欲生，失去意识，继而不得不臣服于下蛊之人。
　　传言，只要有情蛊连心，就可以让两个人永远在一起，致死方休。换言之，一旦女方死去，身体中再无新鲜血液，那蛊便会日夜流窜于男子体内，啃噬骨血内脏，直至其七窍流血而亡。可以说，这是苗疆一种十分残忍、毫无人性的蛊毒，因为巫族并不盛行于外族通婚，这种蛊一开始便流传于族内使用，受害者也往往都是本族男子，这也是为什么它之后便被苗疆列为禁术的原因。
　　杜瑶儿身为巫祝，却肯为了萧祭擅用巫蛊禁术，哪怕东窗事发后将忍受万蚁噬心的痛苦，她也甘之若饴，只因为她爱这个男人，爱到可以为了他放弃全部！所以——
　　她不会把这个男人让给别人，永远都不会！
　　杜瑶儿看着痛苦喘息，却从来都没有开口求饶的男人，眼睛猩红地几乎都要滴出血来。
　　他觉得痛吗？
　　不，萧祭不会比她更痛。
　　这世间，还能有什么比求而不得更痛的呢？
　　“萧祭，你想去找凌墨吗？你别再执迷不悟了，我在来的路上给裴景元送了一份大礼。就算凌墨能逃过中原一劫，也绝无可能再活着回去了。”杜瑶儿得意地笑着，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尽管那满足异常悲凉。
　　她终于，终于……让这个她从小心爱的男人体会到她的感受了。
　　求而不得，舍而不能；生而不得，死而不能。
　　萧祭，这种痛，你终于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