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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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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照在金沙上,一片圣洁,可谁不知道那片沙地之下埋藏了多少的白骨和罪恶。
在漫天黄沙和风啸声中,我进了敦煌的土城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遍地的鲜血和残肢,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作恶。原本应该满是商贾的市集道路上荒无人烟,只剩下各个摊落前面挂着的铃铛在风中摇曳作响,就像阴间之路的招魂幡铃。
我想我大概能明白那女子口中所描绘的“地狱”是什么样子了。
破败的门窗夹杂着风沙的回音,“咣当咣当”撞得人心发慌。
我迈开脚步,沿着市集主路一步一步往前走着,敦煌城比文安驿站大很多,这里是离月牙湖最近的集镇,也是丝绸之路上佛教僧侣最多的地方,被中原人民看作最临近天国的诵经之地。
这听起来不免有些嘲讽,信仰可以洗涤信徒的灵魂,却不能洗涤这世间一切的罪恶。人若无七情六欲,何以为人?那些圣人所谓的“清心寡欲”,其实不也是一种欲望,一种不想,不要,拒绝一切的欲望。可过多的欲望,却会给众生带来灾难。它们吞噬人心,永远不会停止。佛陀又能如何拯救千千万万在欲望之海中沉溺的众生?
我踏进一座庙宇,望着里面的已经残败的佛像,那佛像尽管只剩半个手臂,却依旧形态慈爱端庄。
如果你真的能普度众生,为什么从来都没有理会过我?
突然从佛像后面传来低沉的嘶吼,然后一个只剩半个身体的披头散发的丧尸向我一瘸一拐的走来,它的嘴张张合合,拼劲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啃噬些什么。
手起剑落,我眼睛没眨一下地结果了它的生命。它体内的因为吸了很多血液而有些胀大的三尸虫慢慢在我眼前蠕动而出,挣扎着想要寻找下一个宿主,却被我无尘剑尖瞬间钉在地上。我手腕一旋,那条胖胖的肉虫便瞬间被碾碎成一滩烂泥。
突然佛像后面的神龛里传来细细碎碎的声响。
还有?
我目光一寒,提剑向佛像后面走去,只见那神龛的木质网门下角露出了一角破旧的衣衫。
“谁?出来!”我用剑挑开神龛木门,里面露出一个抱着膝盖缩成一坨看起来只有八九岁大的小孩,他目光露怯,盈盈如水。
我收了无尘剑,他却还是缩在里面不肯出来。
大概是我的满身是血的样子太过凶恶,再加上我这双漠北都知道的“诅咒之眼”,他会惧怕我很正常。因此我便没有再理会他,转身走出了庙宇,继续在大街上探查。可我发现刚刚那个小男孩,一直在离我几步距离的位置亦步亦趋地跟着。
我绕过了几条街,他还在跟着我,见我停下,他也停下了脚步,却始终不敢上前来。
这样总跟着个小尾巴可不是回事。
我叹了口气,闪身进了一条死胡同,然后飞快地跳上土屋房顶。
那孩子果然等了半晌,也一口气冲进了胡同,却发现并没有人,显得有些慌张。
“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从房顶上跳到他身后,他听到声音一转身瞬间吓了一个大跳。
他紧张地扣扣手指,但是没有回答我。
“你是哑巴吗?”我皱眉。
他摇摇头。
我扫了一眼他几乎无法遮蔽身体的衣服,想到了之前文安驿站逃难的姐妹俩。我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包干粮递给他。
“这是我最后的吃的了,别再跟着我了。”
他看着我依旧摇头,没有接过。
不是为了吃的?那是为了什么?
我还要找到裴景元去复仇,根本不可能带着这个拖油瓶,更何况我一向不喜欢与小孩子相处。想到此,我心中感到有些不耐烦。
“你的家人呢?我带你去找他们。”我的语气生硬。
“……刚刚,被你杀了……”
什么?
刚刚被我杀了?
我灵光一闪,瞬间想到了刚刚在庙宇里被三尸虫寄宿的女人。
那是,这个孩子的母亲吗?
那我岂不是在这个孩子的面前杀了他最后唯一的亲人?可是,那真的还能算是亲人吗?一个被三尸虫控制,连自己孩子都会啃噬的怪物。
“如果你想要复仇,我劝你还是放弃吧!你母亲,已经变成怪物了。”我边说着,边把干粮踹进怀里,我还要留着这最后一袋干粮赶路。
温度渐渐寒冷,日头就快落山了,今日之内恐怕我找不到裴景元,没准他已经去了另外一个地方,也或许他已经死在这里。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我不会放弃。
那孩子没有说话,依旧双眼清澈地看着我。
“我……我想跟你学功夫……”就在我不耐烦准备转身走掉时候,那孩子终于开口。
什么?我没听错吧!
“我不需要徒弟,也还有正事要做,没法带着你……你别再跟着我了!”
当初蓝缨收留我是因为她的古道心肠,我不是蓝缨,我没有那样的侠义之情,我这一生,不过都为了追寻一个答案。天煞孤星,怎么会有徒弟?我心中苦笑,不再理会那个小男孩,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天色渐沉,西北风冷冽地吹进人心。
我在日落之前出了城门,找到离敦煌不远处一个已经无人居住的沙窑洞打算休息一晚,待到明日再继续去城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我身上的水和干粮已经所剩无几,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天。
这敦煌城俨然已经是一座死城了,除了一些被三尸虫控制的尸体外,还有那个小男孩,剩下根本没有活人得身影。裴景元很可能已经放弃了这里往下面一个城市去追踪杜瑶儿的下落了。
不过,说到那个小男孩——
我点燃篝火,看着洞外那个哆哆嗦嗦的幼小身影,轻轻叹了口气,默默把柴火添地更旺了些。
但是现在已经入秋,没有了烈日的暴晒,漠北晚上的大风可不是闹着玩的,刮在人脸上就像刀割一样疼。
那小男孩在洞外瑟瑟发抖,“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进来吧。”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孩子怎么会如此倔强?我了解他的想法,现在漠北已然沦陷,他一个小孩子,如果没有人庇护,不是饿死,就是变成那些僵尸的果腹之物,注定会命丧黄泉。他要跟我学功夫,想必也是为了生存。
可是我既说了我不可能带着他,他却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我又总不能真的让他这样冻死在外面吧。
那孩子一步一停地走进窑洞,最后在离我较远的位置抱膝坐在了火边。
“你叫什么名字?”
“穆小天……”
“看你的打扮,你是汉人?”我用木柴松散了一下篝火,不让它们熄灭,顺带着扫了一眼他的衣服,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依稀可以看出是汉人的服饰,而且他能听懂我所说的汉语。
“是……我爸爸是中原商人,我妈妈是波斯人……”他一五一十地回答。
我手上动作一顿。
中原和波斯的混血啊……
“你也是中原人吗?”他看着我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赶快睡吧,明天一早你就离开。”
他似乎听出我语气陡然冷了下来,没再说什么,阖起眼睛睡了。
我看着屋外十里黄沙,却是一夜无眠。
漠北的月亮又圆又大,就像我记忆里在月牙湖边看到的。
……
“师父,你看,月亮在水里,像不像个大饼?”
“你呀,刚刚不是吃了很多吗?怎么又饿了?”师父轻点我的鼻尖,语气仿佛责怪但是眼神却满是宠溺。
……
我看着身边熟睡着的小男孩,轻声解下斗篷给他披在身上。
中原人……
我多希望自己不是中原人,不是那人的女儿。
那我就不会有这样的异色魔瞳,我会有一个美满的家庭,疼我的父母,我不会学武功,不会杀人,就那样在漠北月牙村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可是那样,我也就不会遇到姐姐,不会遇到师父,不会遇到佟玡……
我想尽快结束这一切,为了早日找到裴景元复仇,完成我的心愿,也为了——能早日回到中原去找那个男人。
来漠北这些日子,我才发觉佟玡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融入了我的生命。
我承认,我竟然真的,会想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