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蝶》微雨红尘中

44、第 43 章

　　荆州城三十里外羊肠道。
　　我快马加鞭在路上疾驰，马蹄所过之处扬起一片烟尘。
　　突然马儿呼吸紧促，一个急停险些把我甩下马背。我抓紧缰绳，马儿便前蹄朝天，仰背嘶鸣。同一时间，几个黑衣人影从周围的杂草丛中跃出，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安抚了马儿，盯着这几个不速之客，寒声开口：“敢问来者何人？”
　　马儿来回踱步，惴惴不安地喘着粗气，似乎感到了眼前要发生的血腥战斗。
　　“凌姑娘，请回吧！我们无意伤你！漠北不是你能去的地方。”为首的黑衣人说道。
　　想阻止我回漠北？
　　“你们是严峯的人？”我轻蔑一笑，下一秒却陡然收敛了笑容。别在马背上的无尘剑迅速出鞘，我抽出无尘一个飞身旋转从马背上一跃向为首的黑衣人攻去。
　　似乎是没有料到我会先发动攻击，那为首的黑衣人一愣，紧接着一个侧身堪堪避开了我的无尘剑锋。其余的几个人见势也随即向我围攻过来，一时间我与几个黑衣身影便紧紧缠斗在一起。
　　我能感觉得到，起先他们好像确实无意伤我性命，攻击的位置也都不是奔着要害而来。难道他们真的不是赤炎阁的人？严峯此人，我再熟悉不过，既然已经撕破了脸，他根本没有必要留我性命。难道这群人是红枫苑的人？不管他们来自哪里，我却不想在此耽搁过多时间，这一路到漠北还需要几天的路程。而漠北如今在魔教和巫族的手里，恐怕裴景元那条狗命等我不了我那么长时间！思及此，我便不再留情，招招狠辣。
　　飞身旋转，我不断挥舞着手中的无尘，就像他们所说的，用落蝶的舞姿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所过之处皆是一片血红。
　　我没有要他们的性命，可我知道不见血他们是不会回去复命的。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负伤倒地的黑衣人，面无表情地把无尘剑收进剑鞘。
　　“告诉你们的主人，不要再来阻止我，他也阻止不了我。无论再派多少人来也是这样的结果。”说完，我正要跳上马背。
　　“那我呢？”一个熟悉的沉静如水般的声音把我霎时钉在原地。
　　我准备上马的动作停住了，却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声音的主人。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佟玡。”
　　“凌墨。”佟玡走上前一步想要带走我，我再次抽出无尘剑横在身前，这次却是连带剑鞘一起。
　　“凌墨，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想报仇！我可以帮你！但不是现在，凌墨，如今武林各个门派都在协助朝廷联合抗敌，你此番过去将成为全中原武林的通缉对象你知不知道！”
　　“……”
　　我当然知道，可是佟玡，我等了这么久才等来这个能与他面对面的机会，我怎么能轻言放弃？
　　“佟玡！”我摇头，情绪有些激动，“我知道我自己打不过你！如果你要带我回去，就带着我尸体回去。”
　　“凌墨！你这是做什么？你知道，我不可能伤害你！”佟玡有些气急。
　　“那你就别再管我了好吗？佟玡，这辈子你对我的好，凌墨没齿难忘，下辈子做牛做马我一定报答。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放我走吧！”我声音有些颤抖，连带着持剑的手也在微微抖动。
　　“朋友？凌墨，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作朋友过。”佟玡眼中似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把人吸进去牢牢困在里面。“春月楼，雷龙庄，去洛阳东都的途中……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凌墨，我要你你摸着自己的心告诉我，你真的只是把我当作朋友吗？”
　　我的心脏一下子像被一只手攥紧，紧的我喘不过气。
　　“凌墨，我喜欢你……你难道不能，为了我留下吗？”他走到我身前，手指轻轻地放在我的无尘剑上，那指尖却似有千斤之重，让我再也无法提起我的无尘剑。可我知道，我没有办法。
　　“给我一个理由，佟玡，给我一个理由。”我看着他，像是能从他脸上找出那个我曾经苦苦追寻，想要得到的答案。
　　佟玡突然上前一步，猛地把我拥在怀中，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冰凉却柔软的嘴唇印在了我的唇上。
　　我霎时间呆愣在原地。
　　佟玡的手臂把我圈的死死的，甚至让我有些疼痛，我在他的吻里尝到了苦涩和绝望的味道。
　　“凌墨，我需要你……需要你留在中原，留在我身边……你就不能为了我，放弃复仇吗？”佟玡漆黑如夜的眼中此刻似有萤火般的光芒在跳动，星火点点，就好像，那夜我们在赤炎阁房檐上看到的星辰，灿烂夺目。
　　“对不起……”我呆愣在原地，缓缓说出口，然后看到那星火逐渐熄灭，陨落，最后消失无踪，他眼中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对不起，佟玡。
　　我喜欢你。
　　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做到如此，让我心绪不宁，难以割舍。
　　但是你不知道，我已经没有办法停止了。
　　天煞孤星的命运，我早就认了。这么多年，我只为了仇恨活着。姐姐死的那一刻，我就发了毒誓，在让那些伤害我爱之人的凶手血债血偿之前，我没有资格去喜欢别人，我没有资格忘掉姐姐一个人去幸福。你永远也不会明白的，除非我见到那个人，得到那个答案，我一生都不会安稳。
　　佟玡，凌墨的命是你救的，我欠你的，一生都还不清。
　　如果我还有命活着从漠北回来，我愿意用余下的一生来偿还……
　　我没有再看佟玡伤心的脸色，转身一跃上马，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那一骑绝尘而去后，佟玡如同已经石化的雕像一般久久静立不动，直到那黑衣人的首领捂着肩头被剑刺中的伤痕，上前一步单膝跪在他面前。
　　“主上，是属下无能。”
　　佟玡一摆手，恢复本来的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微微苦笑。
　　“与你无关，我早就知道，她一旦下定了决心，谁都改变不了。”
　　是啊，谁都改变不了……就算是你，佟玡……
　　不，或许一开始，陷进去的就只有他而已，那个女人，从始至终就没有把他放在心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初衷不是吗？凌墨一心想要复仇，而他，他身上背负了太多的使命，他要重新夺回属于他的东西，他要让拜火教称霸中原。
　　所以，他不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
　　一个棋子。
　　可笑的是，哪怕最后一刻，他还是不愿意放弃，宁愿放弃自尊来哀求。
　　拜火教的继承者，从小背负这个标签长大，他比谁都要看中自尊。哪怕之后被人看作是魔教的叛徒之子，他也从来没有放弃为自己正名，为此他宁愿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他心甘情愿为一个棋子舍弃他一颗孤傲之心，甚至想要为了她放弃自己的理想。
　　他没有说出口，但是他心里明白，他是动摇的，只要她愿意放弃复仇，只要她要求，他也可以放弃自己的计划。
　　但是凌墨没有。
　　她头也没回地走了，就像当初那个无情抛弃拜火教，抛弃自己的男人一样。
　　这一刻，佟玡觉得自己应该恨那个无情的女人。
　　但是，他却连这点也无法做到。
　　真是可笑！
　　佟玡心脏在滴血，仿佛这几年来所受到的屈辱都不比今日，可他却又不能在属下的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他是他们心中的继承者，他们需要他重新回到那个位置。
　　凌墨，既然她已经做出了选择，自己也不该再有所顾虑。
　　凡心所向，素履所往；生如逆旅，一苇以航。
　　看来天涯之路，注定只能孤身前行。
　　“传令下去，计划开始实施。”只是片刻的闪烁过后，佟玡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冷酷。
　　“是。”
　　黑衣男子抬头的瞬间，似乎看到他们年轻的主人脸上滑过一丝泪水，但那眼泪还没等滑落便在他刚毅瘦削的脸庞上干涸、消失，让他不禁以为那只是自己的一个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