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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囚禁阳光》 薛沐竹 ...


  •   薛沐竹怎么也没想到,相逢总是那般猝不及防。
      死水微澜的回忆,一个转角,便溃不成军。
      所幸,那天的薛沐竹很美。
      只一瞬,薛沐竹从贾贝羽的眼里看到的不只有惊讶,更有清楚的惊艳。
      二十年,好长好长的岁月,是久到足以彼此相忘的时候,却在一个寂寥的清晨一个寂寥的转角,骤然唤醒所有过往。
      薛沐竹那天也不知抽了什么风,突然想穿长裙,淡紫,娃娃领,袖口一圈小荷叶边,长及脚踝不规则大摆裙,腰束窄边黑色亮漆皮小皮带,深紫水滴形水晶毛衣链,黑色细高跟皮鞋,这身装束薛沐竹不是特悠闲时绝不穿。
      但那天,薛沐竹仔仔细细打扮好自己,临出门时还特意瞄了一眼穿衣镜,嗯,长发及腰,腰细腿长,长裙及踝,嗯,很好。
      薛沐竹走在空旷的大街,听见自己高跟鞋轻敲地面发出的清越声响,心情也清越浸延:上周新开的那家杂粮早餐店有点远,但反正7点不到就起来了,多转几条街,又有何妨?
      9月的山城已经有点微凉,街上只有三五个赶早做小生意的人,几乎所有店铺都是紧闭门扉的,没了行人车辆的早街显得格外宽敞。
      薛沐竹轻迈脚步,朝早餐店前去。
      呵呵,转过一个街角,再往前二十米就到。
      薛沐竹优雅趋步,但突然从转角冒出一个人影。
      薛沐竹只一眼,便呆住!
      贾贝羽!
      那个发誓此生永不复见的人!
      那个即便老到皱纹深刻,白发丛生,佝偻踟蹰的人。
      只要远远的一眼,薛沐竹也能认出。
      贾贝羽也看见了薛沐竹,他一脸惊讶,毫不掩饰着自己的震惊,他微张嘴巴,一瞬不瞬盯着薛沐竹的脸!
      是她,没错,二十年不见,居然没多大变化,要说变,只是变得比二十年前更雅致,更时尚,更会装扮。
      薛沐竹舒展的心情陡然凝滞,她一向冰凉的小手居然攥出一层薄薄密汗。但她只是如常迈步,眼睛朝前,似乎周遭无人般,款款趋前,从容跨过他的身旁,没有偏一下高贵的头颅。
      二十年前,我就早已当你不再存在!二十年前,你带给我的伤害虽说每扯一下,回忆里全是疼,但我早已将你遗忘,我怎么可能去记一个让我差点毁灭的人?
      可是,这猝不及防的相遇,佯装再好的平静也只能是佯装罢了。

      二十年前那场相遇,与这场遇见截然不同。
      彼时,薛沐竹正读大四下学期,那是一个到处充满忧伤的时段,同一宿舍四年八个相亲相爱的姐妹转眼就要分开,各自去向已知或未知的未来,而此时一别,有些人注定会是永别。
      天南地北转辗几世,共处一室,该是几百年修来的福分,而毕业在即,又各奔前程,有些人可能一路向北,而有些人即将挥袖南下,只有薛沐竹,呆在原地,哪也没打算去,哪也去不了。
      同室的八姐妹明显没有往年的嘻闹,那些伸手可触的忧伤让她们突然沉默了许多。
      看得见的分别与看不见的永别,步步逼近,让人沉闷寡语。
      薛沐竹变得不爱呆在宿舍,她频频外出,早早出去,极晚才回,她需要有个纾解内心忧闷的释放点,她选择逛街。
      漫无目的的逛街比有目的的逛街更让人疏懒。

      早春三月,严寒变薄。阳光正好,某日,一家店一家店走着,就到了文化路的街口。
      薛沐竹摸摸长裤口袋,出门时带了50元,正好,去新华书店转转,该有席慕容的新书了吧?
      新华书店有两层,第一层卖的是各种玩具,体育器材,教辅用具,学生文具。第二层,则分门别类是各种各样书籍。
      穿过喧闹的一楼,上楼梯,便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安静无声,只有清晰的翻书声。
      薛沐竹来到文学类书籍专栏,专注地一行行寻去,她极爱席幕容的文字,温婉,细腻,干净。
      薛沐竹偏着头看着书架,突然觉得脑门突的一疼,她手抚额头,皱眉抬头。
      却看见一男子笔挺立前,直盯着薛沐竹笑。
      薛沐竹一看,呀,熟人!刚才撞的,是对方搭在书架上的手臂!
      薛沐竹朝对方挤挤眼,指一下窗外。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到了热闹的大街。
      薛沐竹朝着男子大喊:“贾贝羽,你怎么来C城了?高中毕业后就没你讯息,今天碰见,真意外”。
      那个唤住贾贝羽的高瘦男子朝薛沐竹丢去一个温暖的笑容:“我高中毕业读了两年中专,商校,然后回我们县城上班了,现在在百货公司当采购员”。
      贾贝羽停了一下:“你读大四了吧?你是不是几年都没回过县城,要不,我怎么没见过你了,这么多年”?
      薛沐竹笑着又摇头又摆手:“错!错!我每个寒暑假都回去的,再说了,我每次回去都会去百货公司逛的呀,但从没见过你呢,难不成我回家时你都去采购了吧?”
      “对了,你怎么会在新华书店?”薛沐竹好奇的问。
      贾贝羽说:“今天是来C城进货,顺便去新华书店转转,给我姐的女儿买两本书”。
      薛沐竹知道贾贝羽有个姐姐嫁在县国土局,有些年头了。
      两人高兴地聊着,不觉已是中午。
      贾贝羽执意要请薛沐竹吃饭,说“几年未见,能在异城碰见,还是有点缘分的,必须吃一顿纪念一下”。
      吃饭之后,便留下地址,说以后有什么事也可以写写信。
      而后来的岁月证明,薛沐竹与贾贝羽之间岂只是写写信,而是基本每天一封信。
      足有上百封吧?

      还有三个月毕业,同学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本精美的毕业册,轮流在班里每个同学手中传递着,写着大学毕业留言。
      是呵!我们无法留住消逝的岁月,但我们可以留下彼此的文字,于往后无数个想念的日子,翻开,寻找一段又一段青葱时光那些飞扬喜悦的点点滴滴。
      薛沐竹已经给班里十多个同学写了留言,大学四年,薛沐竹与同班的26个男生几乎都是君子之交泛泛有理,没有特别深入交往的同学,也不存在四年都没打过交道的同学。所以写上留言倒也快,说白了,更多的是出于礼貌。但,对于同班同舍另七个女同学,薛沐竹却往往难以落笔,写下的每行字都代表着分离,不难过,是假的。
      薛沐竹平时好静,心有郁结也鲜与他人道。异地求学近四年,高中同学有联系的也不多,且高中同班同学中玩得最好的一个叫李焕女同学没有考取大学,也没复读,听说早已成家,嫁到一个很山很封闭的小村子,早已是两个孩子的娘。四年来,薛沐竹有过几次想趁暑假去找李焕,但都因要转几趟车太不方便且又不知李焕具体嫁到哪个村子而没去成。
      而四年,薛沐竹与李焕也从没有过一封书信往来。薛沐竹不知该寄往哪里,李焕则太忙。
      或许她早已忘了我吧?薛沐竹每每闪过这样的怀疑时,心情就无比沉重。
      有多少的无奈就会有多少的不甘!
      又是一个晚修时间。
      大学时的晚修是可去可不去的。大部分同学都会选择去图书馆,只有少部分同学会去教室,看看书,写写论文什么的。
      薛沐竹坐在只有五六个同学的教室,摊开一本书,但怎么也集中不了思绪,罢了,还是不看了,写封信打发一下时间好了。
      写给谁呢?
      薛沐竹有些沮丧。
      突然,想到了贾贝羽。
      薛沐竹好像一下子找到了目标,就他了,就当对方是个情绪接收站好了。
      薛沐竹从书包拿出一本稿子,开始写信。

      大约一个小时后,薛沐竹终于洋洋洒洒写了两页,把近段时间在校的一些郁闷心事写了出来。
      写完后,薛沐竹感觉心里无比轻松。
      书信是种好方式,不用面对面交谈,就避免了对视和组织语言的尴尬,可以畅所欲言,直抒胸臆。
      那是薛沐竹写给贾贝羽的第一封信。

      贾贝羽收到薛沐竹的信时正在指点几个公司的人卸货,他刚从邻县进了一货车毛巾等生活用品回来。
      不意外是假的,一个天天忙着天南地北跑的人怎也没想到会收到一个姑娘的来信。
      不高兴也是不存在的。毕竟是高中三年的同学,虽谈不上很要好,但在同学中也算是印象深刻的对象。
      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贾贝羽就拆了信。
      快速读完,在贾贝羽看来无非是一些无病呻吟无关痛痒的伤感罢了,一读完就知,全是学生的味道。
      好久远的味道!两年,离开学校两年,自踏入单位那天起,学校两字就像海洋中的灯塔,你扬帆启航,你渐行渐远,灯塔已是越来越迷蒙,越来越小,小到只有微光照前。
      学校,好生疏的两个字!
      而现在,薛沐竹在一行行的文字中将学校二字又推送到了贾贝羽眼前,他从自己的记忆中拼凑那读书时的碎片,陌生而又熟悉。
      有些事不是自己忘了,而是没有适合发酵的时机,一旦有,便全都唤醒,鲜活如昨。
      包括记忆中那个她。
      读商校时轰轰烈烈爱过的女孩,于时敏。
      那个吃个雪糕也要踮起脚尖让他尝一口的女孩。
      那个看见蜥蜴就大呼小叫吓得躲在他身后的女孩。
      那个看个悲情剧定会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
      那个谈了两年却因两地分居拗不过父母阻挠只能无奈的与自己分手的女孩。
      爱过了便知,不是所有的伤痛真的都可以用时间去治愈,不是所有放在心底的情感都可以触碰,有些故事,它只适合埋在心里,任谁,都不愿提及与想起。
      贾贝羽差不多用了一年的时间去努力学会遗忘,遗忘美好埋葬过去。他在一年的时间内很快学会了抽烟喝酒,学会了深夜呆在酒吧,看别人疯狂,品自己孤独。
      而,工作近两年,贾贝羽倒也越来越能理解于时敏的做法。在象牙塔的生活与出社会的生活完全是两样,读书时可以浪漫,可以对未来的生活捏圆捏扁随心所喜,但一旦踏入社会,撩开温情的面纱后,处处流露出的必是狰狞与残酷,读书时的所有设想与现实相距甚远,令年纪轻轻而又满抱幻想的贾贝羽难以接受,又不得不学会接受。
      没有哪个父母会愿意将自己的女儿交付给一个在没落单位上班的人吧?
      贾贝羽很明白,百货公司己是明日黄花,谁也料想不到哪天就会倒闭。
      于时敏放弃自己是世故还是明智,或许二者兼有,但更多的是生存。
      贾贝羽看清了自己的未来,也就越发理解了于时敏的选择。
      自己只是社会底层为生计挣扎的蚍蜉而已,那些存在于学校时期的风花雪月也只能止于校门,现在,眼前的当务之急是,寻找出路。
      所以,薛沐竹的信,在贾贝羽看来是那么幼稚,那么与自己的生活格格不入。
      回一封信安慰一下那小姑娘还是要的,贾贝羽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包烟来。

      收到贾贝羽的信时,己是寄出信的半个月后。
      最开始寄出信一星期时薛沐竹每天都会去传达室问一下或者往传达室经过时特意翻一下信箱,但在十天都收不到回信时,薛沐竹是打消了收信念头的:别人都参加工作了,参加工作的人都很忙的,不回信也是常情。继而有些后悔:那么莾撞给别人写信,是不是不够持重呀?真是丢死人了。这不,别人根本就没打算回信呢。
      所以,待收到回信时,薛沐竹多少有些错愕。
      其实也没写什么,薄薄一张纸,安慰与礼节并存,客气与客套并存。
      但最末一句:有什么事你尽管写信来,我有空必回。
      心就突感温暖,哦,原来不是忽视,原来真的只是忙。
      这之后,薛沐竹就开始了与贾贝羽的书信往来,而且这之后,传达室阿姨喊“薛沐竹,有你的信”也越来越频繁。
      不知不觉就到了大学毕业离校的时候。
      含泪拥别几个舍友,薛沐竹也是提包背袋准备离校,她与贾贝羽约好了在校门口见面的时间,专等他过来帮自己。
      这也是因前几天写信给贾贝羽时提到了自己的离校时间,贾贝羽说“真巧,我刚好那天要去进货,你就顺便坐我们公司的车回吧”,于是,薛沐竹开心地等他过来帮忙。虽说东西不是太多,无非一些书籍被褥之类,但真要去挤大巴,还是挺困难的。
      那天贾贝羽下午两点左右接到薛沐竹,看见朴素的薛沐竹站在校门口不时往回县城方向张望,贾贝羽突然有种“接女朋友”的奇怪念头。
      许是三个月的通信,真的拉近了彼此心与心的距离。许是一些被自己忽视的东西骤然猛醒,原来,你来我往中真有一种情感可以从无到有。
      只是奇怪,即便发现自己有了这样的念头,贾贝羽却没有太多的狂热与惊喜。
      那纯净如筛的恋情早已结束,即便再有,或许也只是比好感多一点的情感吧?
      回家路上,贾贝羽问薛沐竹有没有已定的单位?薛沐竹摇头,她说,一切等县人事局分配,自己也就一农民后代,祖宗十八代都找不到一个当官的,能有什么办法,听天由命便是。

      8月,终于等来了分配结果,是分到县城一个比较偏僻的叫黄岩乡的乡政府搞计生工作。
      薛沐竹不知计生工作难还是易,复杂还是简单,但能分在乡政府上班也算不错了。更何况,让薛沐竹开心的是,是高中好友李焕家乡所属的那个乡政,总算可以腾出时间去会一会好友了。
      正式去乡政府报道那天,是贾贝羽送的。他提着薛沐竹的行李,陪她坐上大巴,七拐八拐,爬坡过山,在尘土飞扬的山路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那个叫黄岩的乡镇。
      乡政府有些寒酸,只有零星的几栋两层或三层的房子,除了大门右边竖着的一块长方形的白底黑字的牌匾工工整整几个“黄岩乡乡政府”的大字能表明这是一个单位外,其它各处都看不出这是政府机构。
      在有关负责人那报道并领了住处钥匙后,贾贝羽帮薛沐竹搞好卫生,弄好摆设后已是下午四点多了,好在还有最后一趟上县城的大巴,贾贝羽交待了几句,便匆匆走了。
      薄暮四起,一个人孤零零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时,薛沐竹突然有些害怕。
      更何况乡政府的人也不多,薛沐竹大略统计了一下自己所看到的工作人员,似乎不超过二十个,本已偏远的地方,加上人气稀微,更显冷寂。
      晚上,还不到8点,乡政府更是冷清。有个别是在镇子上住家的,五点半下班早已回家,有个别因为第二天有公事要上县城,干脆趁夜色未晚骑摩托车回了县城的家,剩下的几个就是像薛沐竹这样无家无室之人或者年纪大一些不想上下班折腾的人。
      薛沐竹在饭堂吃完晚饭,一个人绕乡政府走了两圈,天就黑了,她回到住处,拿出一本8月《知音》期刊看了一会,看了一眼条桌上的小闹钟,才8点40。
      薛沐竹用电热棒烧了一桶热水,趁烧水的时间,拿了手电筒出门。
      这里的住处都是一间挨一挨的长方形住所,室内没有卫生间,要上厕所必须到单独建在围墙边的公厕去,离住处大概300米远。
      洗漱停当,还不到十点,再加上是在一个新地方过夜,薛沐竹更毫无睡意,索性拿出稿草来,写写信吧。
      薛沐竹先给父母写了一封报平安的短信。然后,铺开稿草,想也没想就准备给贾贝羽写信。
      有些事情,总会在你毫不察觉时变成了习惯。
      有些思念,也总会在你没有分辨清楚时已在心里扎了根。
      不知,县城,此刻,贾贝羽在干什么?

      第二天,薛沐竹8点还差十分就去计生楼上班签到。
      计生楼是乡政府专门为计生工作单设的一栋楼,共三层,从上到下总共加上薛沐竹共有8个人,五男三女,几个男的最大年纪的是老陈,叫是叫老陈,不过也才40出头。另四个男的,都是年轻人,比薛沐竹大不了几岁,当中小袁是去年中专毕业分配到这的,和薛沐竹一样年纪。
      另两个女的年纪都比薛沐竹大得多,一个是云姐,开朗,热心,看起来三十开外。另一个是萍姐,不太爱说话,约摸四十年纪。
      云姐是管计生这一块的主任,很和蔼,耐心指导新入职的薛沐竹:几栋几楼是乡长、付乡长办公室,哪里是乡党委书记办公室,哪里是工会主席办公室。按分工,薛沐竹每个星期该统计哪些村哪些组的计生情况,每个月把统计报表送到哪个人手上,按行事例到哪村哪户去督查计生情况,等等,事无巨细,一一交待得很清楚。
      在薛沐竹的理解中,计生工作是以下乡为主,而下乡,应该是一件特好玩的事吧?
      才上班一周,第二周的星期一,云姐就分配薛沐竹与萍姐与另一个年轻小伙子郭亮亮去排坝村进行计生情况的摸底工作。
      早早的,薛沐竹与萍姐,小郭三人各自带上一壶开口就出发了。薛沐竹心里暗自高兴,宅了一个星期,终于可以出来活动活动,这里山围水绕,景致应该不错,嗯,欣赏山间美色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诱惑吧?
      可是,当薛沐竹真的随萍姐、小郭去那什么排坝村的,才知自己大错特错。

      先不说排坝村离乡政府有近十里路远,远是其次,最让人害怕的是,近十里几乎全是爬坡的山路,排坝村正是在一座青山的山腰处,只有8户人家。
      薛沐竹开始还跟得上萍姐和小郭的脚步,但走了三里左右,便慢慢落在了他俩背后,累得只有喘气的份。
      为了鼓舞薛沐竹,小郭一路上讲些平时乡村的平常故事,某某村的某个村妇怀孕三个月了被计生组拉到县计生委流产了,哪个村因为有人去外面躲避计划生育生了娃回来,过年回家被乡政府蹲守正面抓到,强制罚款一万元,谁谁家父母出门躲避计划生育三年未回,留下两个闺女在家跟奶奶生活,过年都吃不上饭。
      薛沐竹笑着听小郭讲这些村野常事,偶尔摇头表示难以置信,总觉得小郭在夸大其词唬自己,她向萍姐求证,萍姐只淡淡一句:
      到那,你看了就知道了。
      经过近三个小时跋涉,三个人终于到了排坝村。真正走进村子后,薛沐竹才知道,小郭讲的绝对不是完全的事实,因为,事实是比小郭讲的更凄惨。
      8户人家,本来就住得分散,又在大山深处,更显静谧无声,而所到几户人家,只有两户人家是一对年轻夫妇,其它6户全只有老人。据悉,这6户人家中就有4户是出去躲避计划生育的,只有2户的年轻人是真正出去打工。
      薛沐竹看到的惨状不仅仅是这些,更惨的是有一陈姓人家那堵破败的被扒得只剩半堵的墙。
      听小郭讲,这陈姓人家的一对年轻夫妇生了两个女儿,按计生政策是必须有一个人去县计生委做结育手术的,但没想到,为了生个儿子,那陈姓人家生下第二个女儿一个星期就逃了,连月子都没坐满。大女儿留在家跟爷爷奶奶过,小女儿一起带走了。乡政府多次派人来做老人家工作,都问不出他们儿子媳妇的去处,为了震慑他人,乡政府把他家的所有几乎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把他家养的猪也赶走了,并派人把他家的房子拆了半截,但那两个倔老人宁可带着孙女住猪圈也不肯说出儿子媳妇的下落。
      薛沐竹无法理解,为什么搞计划生育像搞阶级斗争一样,这般惨烈。
      薛沐竹随着小郭和萍姐一户户人家去走访,去宣传,但村里仅有的十几二十口人见了他们三个就像见了瘟神一样,有的扭头就走,有的一脸寒霜,好在三个人态度一直和蔼和顺,倒也没起什么冲突。
      时间已到饷午,薛沐竹早上只吃了一碗白米粥和两个包子,加上一路上体能消耗过大,这会早已饿得肚子咕咕叫,为了减轻负重,出门又没带干粮,就连带的水,也早已喝干。
      好在萍姐小郭有经验,他们避开那几户出去躲计划生育的人家,来到一户有年轻人在家的农户,还没进门,小郭就与那年轻夫妇热情地打上了招呼,看来,小郭他们来了不止一次两次了。
      年轻夫妇家正在炒菜,看见小郭一行,忙热情招呼他们一起吃个便饭。小郭很爽快,一口应承下来。
      趁等饭时间,薛沐竹环视了一下年轻夫妇的家:简单的几张竹凳,一张方桌,几件农具零乱地堆在屋角,一台大概十四英吋的黑白电视算是整个家最值钱的家当,两个孩子在屋外玩丢石子。女孩看起来比男孩大得多,一看就是符合计划生育政策的。

      回到乡政府己是傍晚,薛沐竹早已累得浑身像散了架般。她只想冲个凉,早早睡上一觉。

      像黄岩乡这种“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不仅时光走得慢,就连邮件往来也慢,薛沐竹到黄岩乡收到贾贝羽的回信时,已是上班二十天后。
      看见信封上那熟悉的字体,薛沐竹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
      还没下班,薛沐竹就忍不住撕开信封,快速看信。
      信中大致讲了下迟迟没回信的原因,讲了他近半个月去湖南邵东进货的事情,并说下周休息,准备来黄岩看她,想看看“上山下乡有没有把你累瘦”。
      知道贾贝羽要来,薛沐竹的心突突地狂跳不已。
      有一种水到渠成的情感或许根本不用精心的培育并会发芽开花吧?
      还不到周末,只是周三上午,贾贝羽就来了。
      白色长袖衬衫,黑色微喇长裤,梳理得一丝不乱的短发,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贾贝羽,薛沐竹盼了三天的人。他现在就站在不远处,正午的阳光罩着周身,英气逼人。
      薛沐竹小跑上前,想也没想就环上了贾贝羽的手臂。
      那样自然,自然到这样的动作似乎在梦里做过千遍万遍。
      回宿舍路上,两人手牵手朝同单位的人打着招呼,俨然一对谈了好久好熟的恋人。
      恋人!薛沐竹一想就脸红心跳的一个词!同学十恋人,又是多少纯真爱情最理想的注脚!
      回到宿舍,关上门,贾贝羽伸开双手紧紧抱住薛沐竹,用下巴轻轻轻轻地摩挲着薛沐竹的头发,像对待珍宝般小心翼翼。
      贾贝羽低声问:想我没有?我可是天天想你。
      薛沐竹微笑点头。
      过了好久,贾贝羽才放开薛沐竹,他从提包里拿出一大堆东西:炸花生米,麻辣豆腐干,牛肉干,等等好多零食。
      薛沐竹捂着嘴巴,吃吃笑着。她指着贾贝羽说:你呀你呀,别人求爱是鲜花,你倒实在,知道我这穷山恶水没啥好东西,尽带了些我想要的。
      贾贝羽轻轻刮了一下薛沐竹的鼻子:就你这小馋猫,我还不知道你?真买束鲜花给你,你肯定怪我尽来些虚的。
      薛沐竹看着桌上一堆零食,开心得像捡了宝,她急急拆开一包牛肉干,用手捏出一片就往贾贝羽嘴里塞。
      贾贝羽嚼着牛肉干,偏头问:“你猜猜,除了零食我还给你带什么了?”
      薛沐竹歪着头想了想,“《乱世佳人》?”
      贾贝羽摇摇头,拉开提包侧边拉链,拿出一块磁带。
      薛沐竹疑惑地接过,看向贾贝羽。
      贾贝羽点了点薛沐竹的额头:“傻妹妹,你忘了,你在信里说想听《涛声依旧》的歌,但整个黄岩乡的店子都买不到,我就在县城给你买了来”。
      薛沐竹听了,紧紧拿住磁带,泪水盈眶。
      原来真正的在意你是在意你说的每一句话,原来真正的爱情是煞费苦心寻你所思,翻过千山万水,呈现在你眼前。

      黄岩乡政府只是一个小如指甲盖的地方,薛沐竹与贾贝羽的恋情就像长了脚的长风,只半天功夫,便连每个角落都是他俩的爱情传说。
      但,当大家都知道薛沐竹谈的对象是县百货公司的职员时,大有从羡慕到原来如此的恍悟。
      百货公司?还不如乡政府呢!县里又怎样?保不齐明天就丢饭碗。
      云姐和萍姐看薛沐竹的眼神就多了一层惋惜:漂漂亮亮的姑娘,干嘛这么着急?找个百货公司的,以后有你后悔的。
      可薛沐竹不在乎!她执着的认为,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不考虑!不就穷一点嘛,大不了你顿顿吃肉,我顿顿咸菜就饭!
      只一点,你对我,真心就好。
      大抵而言,初恋女子最难能可贵的一点,就是相信爱情的力量无穷大,大到可以移山填海排万难。而初恋女子最可悲的一点,也是过于相信爱情的伟大,而忽视了现实也有无穷大的力量,大到可以摧毁爱情的初旨。
      贾贝羽是个勤快的人。在薛沐竹那的几天,天天挑水煮饭搞卫生,他说“你上班,我干活天经地义”。
      贾贝羽也是个细心的人。仔仔细细整理薛沐竹的房间,觉得哪里缺个挂钩,哪里少条挂绳,他便到集市买了来,挂好,用力扯几下,看真的牢固了,才放心。
      最开心的事是每天晚饭后,两人并肩出了乡政府大门,沿大门口前一里多路远的小河边散步的事。
      小河的水不深,大概只有一尺水深,但小河的水清澈可鉴,河床石子大小、形状、颜色可看得清清楚楚,小鱼小虾悠游水底,水草舒展飘摆,时有小鸟飞跃头顶,晚风吹拂,踱步趋前,上班的疲惫荡然无几。
      两人时而牵手缓缓迈步,时而坐于石头上,仰望兰天白云,时而一前一后奔跑在小道上。
      这样的时光,许是人世间最无价的美好吧?
      这样的美好,纵是怎样的高官厚爵也换不来的吧?
      那些周围的不解与惋惜又算得了什么?我要的只是一份真心。
      仅此而已!
      贾贝羽,此生有你对我千般的好,那世间纵有万般诱惑,我也无动于衷!
      至于未来,我想不了那么远,我只愿曲水流觞,与你畅叙幽情。
      一辈子,不变。

      接近年关,是计生组最忙的时候。
      既要统计各村各组的计生情况,又要通知所属乡政府其它单位已生一孩又没上节育环的妇女到计生站来检查并督促上环事宜,还要紧锣密鼓到各村走访或突袭,看有没有在外躲避计划生育的人偷偷回村,8个人,个个忙得天昏地暗。
      突然有一天大清早,云姐急急叫上薛沐竹、老陈还有小郭等四个男士,请示乡长可以派车后,立马叫司机开了乡政府唯一一辆皮卡车,坐上车后,便急速驶出乡政府大门。
      薛沐竹纳闷,这火急火燎的样子好像去处理什么紧急突发事件,她问云姐,云姐说去毛旺村,有人说一个违反计生政策潜逃在外的孕妇昨晚摸黑回村了,得赶紧去抓,别让她又溜了。
      毛旺村?李焕不就在毛旺村吗?但在毛旺村几组就不知道了。一会到了那,如果有时间,看能否抽出十来分钟去找找她。都来黄岩四个月了,一直没去看她呢。
      薛沐竹在心里高兴地盘算着,幻想见到李焕时的样子。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小时,云姐说,剩下的两里路太窄,车子进不去,只能走进去,并吩咐老陈和小郭等四个男士要见机行事。
      他们几个人也不问路,径直顺着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就到了几间泥屋前。他们悄悄地来到门口,薛沐竹听见里面传来有大人小孩的说话声。
      云姐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进去,老陈等人随后,薛沐竹跟在最后。
      云姐对屋里人平静发话:“老满,我们又来了,听说你老婆跟你回来了”?
      坐在一张简陋四方桌前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侧脸望向云姐等人,一脸惊慌。
      李一一焕一一!!
      在看清那张清秀的脸庞时,薛沐竹整个人石化掉了!
      是李焕,没错,是李焕!
      薛沐竹猛地冲在最前面,抓住李焕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李焕,李焕,是我,薛沐竹!
      李焕由一脸惊慌转到惊讶,她转身想挣脱薛沐竹,但无奈自己身形笨拙,薛沐竹又抓得那么紧,她根本挣脱不了。只一秒,老陈等4人上前,抓住李焕另一只手臂。
      李焕彻底动弹不得,她望向薛沐竹,眼里尽是绝望!
      那个唤做老满的中年男子看到李焕被制,慌了,连声对着云姐等人喊:放开我老婆,放开她,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我老婆肚子有六个月大了,你们不能带她走,你们不能啊!
      老陈等人根本不顾那男人的惨叫,拉上李焕,就出了门,沿着原路返回皮卡车等着的地方。
      云姐无奈地说:“老满,我们也是没办法,这是政策,没办法”。
      薛沐竹整个人完全傻掉了,她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她只能跟在后面,大脑一片空白。
      老陈等人七手八脚把李焕架上了皮卡车,强行按她坐下,薛沐竹赶紧也上了车,蹲坐在李焕面前,看见李焕披头散发,脸色苍白的样子,薛沐竹心抽着疼,她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李焕。”
      李焕估计也挣扎得没了半点力气,她淡漠地看了一眼薛沐竹,吃力地说:“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是我自己倒霉,不该回。”
      说完,她闭上眼晴,不再说一个字。
      车子在乡政府门口放下云姐和薛沐竹,便径直往县计生委开了去!
      云姐拍了拍薛沐竹的肩:“你今天可立了大功,不是你那么快上前抓住那孕妇的手,我们恐怕还得费番功夫”。
      薛沐竹朝云姐扯了一下嘴角,泪水不受控制下了来。
      李焕,我的本意并非如此!李焕,我只是见到你太意外!李焕,我抓你手臂不是为了抓你的。
      薛沐竹缓缓的蹲下,心一阵疼过一阵。

      到了傍晚,老陈等人回到单位,报告云姐,引产手术很顺利,只是那孕妇太能喊了,几乎整个计生委都能听到她的惨叫声。

      只半年时间,薛沐竹对自己这份工作便心生排斥。
      听得太多农村因计划生育带来的惨无人道的做活,见得太多因躲避计划生育家徒四壁的惨状,薛沐竹内心的负罪感越来越重。虽说自己只是国家政策的执行者,看起来正义凛然,无毫分之爽,真的如此么?薛沐竹开始怀疑自己,怀疑制定政策的那些高层。
      那些出台政策的高层领导只是坐在敞亮的办公室,似乎怀着悲天悯国的所谓国家道义,似乎经过精准的反复验算,得出将来人口爆炸的耸人听闻结论,然后,不顾百姓死活,无意正义之士疾呼,搞一刀切作风,带来的是他们看起来满意的结果,但却看不到百姓真正的悲惨。
      心情的压抑,让薛沐竹面对贾贝羽时也少了热恋的欣喜之情。
      周末,两人吃完晚饭,无目的的逛着街,感受灯火通明,热闹非常的县城生活,薛沐竹脑海里仍然久久挥去不了李焕那双绝望的眼。
      薛沐竹含着泪讲给贾贝羽听,满是自责与挫败,贾贝羽拍拍薛沐竹后背:你也是无奈,时间长了,李焕会理解你的,她也清楚现在的形势不是?
      薛沐竹摇头:我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
      贾贝羽叹了一口气,本来也有一肚子的烦恼要说,但看到薛沐竹这个样子,就什么也没说了。
      两人慢慢走在大街上,看看饰品店,逛逛服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突然,贾贝羽拉着薛沐竹急急掉头,他什么也不说,扯着薛沐竹的袖子就往回走。
      薛沐竹奇怪地问:怎么了?不逛了?还早着呢。
      贾贝羽低声说:我看到我姐和我姐夫了,快走。
      薛沐竹一听,加快了脚步。
      之前听贾贝羽说过,他家人反对两人交往。理由是:在乡下很难调上县城。
      这是事实,薛沐竹无力反驳。不是么?黄岩乡那几个同事中,老陈,云姐不是在黄岩乡一呆就是十来年么?萍姐虽然是调动的,但也只是从一个乡镇调到另一个乡镇罢了,要想调上县城,一个字,难!
      有一次,薛沐竹开玩笑似的对贾贝羽说:假如我调不了县城,那就你下乡来呗,反正你那工作也是半死不活的。
      贾贝羽就叹气:哪有从县城往乡下调的道理?除非挂职锻炼啰,但我哪有那好命?
      这事就没再往下讨论。但薛沐竹想,只要两人真心好,总有一天贾贝羽的家人会接纳自己的,困难总是暂时的嘛!
      今天,假如真的正面撞上了贾贝羽的姐姐姐夫,指不定甩脸色给自己,避开,就避免了尴尬,又保全了自尊。

      薛沐竹有个姐姐薛雨竹在县一中教书,比薛沐竹大四岁,教高中英语。
      薛沐竹周末上了县城,怎么也会去姐姐家蹭饭,姐夫马亚兵也是县一中老师,比薛雨竹大三岁,大学毕业就来了县一中,一呆就是八年,教物理,瘦高个,戴厚厚镜片眼镜。
      虽说薛雨竹与马亚兵都在县里最高学府教书,但工资其实也不高,马亚兵已到评高级职称年限,但因每年名额就那么一两个甚至没有,所以,评上职称也不知得猴年马月,薛雨竹评一级才一年,根本没去想评高级的事。而教师,工资又与职称挂勾,低一级每个月就要少100多元钱。
      更何况夫妇俩还有一个一岁多的儿子,以及帮自己带孩子的婆婆,就两个人总共千来块钱的收入,真真是捉襟见肘,拮据得很。
      薛雨竹与马亚兵夫妇住在学校分的公房,是两间平房,其中一间用布帘隔开就算是婆婆的卧室和厨房,另一间也用布帘隔开,一半薛雨竹夫妇的卧室,另一半做客厅用。
      那个年代,有个安稳的窝已经是很幸福的事。
      当然,真正的幸福不在于住的房子好不好,而在于那房子的笑声有多舒心。
      薛雨竹就笑得很舒心。
      工作的顺心,贴心的丈夫,可爱的胖儿子,和蔼的婆婆,这些,都不全是金钱可以换来的。
      当然,能有更多的钱岂不是锦上添花?
      薛沐竹与薛雨竹感情很好,所以,一到薛雨竹家就叨叨叨个没完。
      薛雨竹总笑她,那文静的外表都是用来唬外人的,真正的薛沐竹啰嗦得像个老太婆。
      但这个周末,薛沐竹只是吃了饭后却坐在客厅那布艺沙发上发呆,连侄子扯她衣服想让她陪他玩也不理。
      薛雨竹奇怪了,问:贾贝羽欺负你了?我让你姐夫马亚兵收拾他去。
      薛沐竹摇了摇头,她问薛雨竹:姐,你觉得一辈子呆在乡政府好么?
      薛雨竹想了一下:单位呢,还过得去,但一辈子在乡下,亏。
      薛沐竹说:姐,我不想在黄岩乡呆了,我想走人。
      薛雨竹吓一跳:你不要这工作了?你想去哪?上县城?谁有这能耐把你弄上县城?贾贝羽?算了吧,他都自顾不暇。
      薛沐竹说:我还没想好,但,要我一辈子呆在黄岩乡,我会疯掉。我现在就厌倦了我的工作。
      马亚兵徐徐开口了:你想走,好啊,有上进心。我跟你姐也就一普通老师,直接的忙帮不上,看间接的忙帮不帮得上。不过,调动这种事急不得,要看机会。
      薛沐竹点点头,好吧,马老师,全当你安慰我了。

      马上就要到春节了,薛沐竹有半个月假,薛沐竹打算年前先在县城与贾贝羽呆五天,然后再各回各家过年。
      在乡政府上班起码有个好处,即便年初□□要开始上班,但只要象征性地按规定时间去乡政府报个到,开个会,拿个红包就可以又回家一阵子,然后再呆到正月十五节后再去。
      当然,除非又有紧急的临时计生“抓人”工作。
      薛沐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贾贝羽,岂料贾贝羽为难地说,大年三十前都要去进货,特别忙。
      没时间陪薛沐竹。
      薛沐竹突然有一种重重的失落感。
      正打算回家算了,但姐姐薛雨竹说她婆婆回家去了,自己与马亚兵都要在高三,都要补课,小孩正没人带,正好可以让薛沐竹去带几天小孩,薛沐竹满口应允。
      那就先在姐家玩几天再回家也不迟。冬天家里活也不多,不用急着赶回去。
      薛沐竹带着刚学会走路的小侄子,每天下午到县一中的操场玩一阵子,小家伙刚学会走路就想着跑,踉踉跄跄,时不时摔跤,但好在小家伙是自己主动摔的,也不喊疼也不会哭,爬起来继续往前奔,嘴里时不时蹦出两个字,有时也听不懂他说什么,薛沐竹也没心思揣摩他表达的深奥含义,一门心思跟在后面随着他各种不按既定路线的瞎跑,跟上两小时,薛沐竹觉得不比上山下乡轻松多少。
      吃晚饭时就对姐姐薛雨竹嚷:我不给你看小孩了,我回家,这活也太耗体力了。
      薛雨竹望着薛沐竹,一筷子敲在薛沐竹手背上:你敢?平时来这吃我的喝我的,现在我跟你姐夫都要补课,正需要你的时候你就走人,门都没有。
      薛沐竹夸张地哇哇直叫。
      县一中补课向来以补课时间长著名,高一高三重点班一般补课到十二月二十四,高三整个年级都是补到十二月二十七或二十八,只留两天时间给学生赶路,能赶上除夕团聚就行。
      这做法薛沐竹在县一中读书时就这样,现在一直没改,估计将来也不会改。
      穷山沟的孩子要出人头地,只有用时间去拼,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最奏效的办法。
      薛沐竹深有体会。
      终于挨到了薛雨竹补课结束的年末。
      薛雨竹对薛沐竹说:今晚去逛逛商场吧,买点年货回去。
      晚饭后,把小孩交给马亚兵,姐妹俩就出门了。
      现在个体商户正如雨后春笋般遍地开花,选择越来越多,但选择越多就越难选择,一家一家店挑选,比对,也是一件很考验耐心的事。
      两人来到最热闹的利民大商场,看看烟酒之类,烟酒是薛沐竹父亲的最爱。
      商场的人很多,特别是烟酒专柜,人更多。
      薛沐竹随姐姐挤进人堆,看着五花八门名称的各类白酒红酒,价格太高的直接飘过,看中等价位的酒。
      突然,薛沐竹发现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贾贝羽!
      不对呀,他不是说大年三十前都在外地进货么?再说了,他有必要到别的商场逛么?
      薛沐竹左避右避涌动的人群,正准备确认时,那个背影不见了。
      难道自己眼花了?
      肯定自己看错人了。

      元宵节刚过,单位事务简一,薛沐竹打算用一个周日去李焕家看看。
      薛沐竹买了一个旺旺大礼包,一提牛奶,两瓶酒,叫小郭骑摩托车送自己到毛旺村村口,直奔李焕家。
      李焕一看薛沐竹,有些意外,但转眼就开心起来。她赶紧招呼薛沐竹进屋,并大声叫老满煮两个鸡蛋。
      薛沐竹也懒得客气,这是这里的风俗,正月去谁家都得吃两个鸡蛋。
      薛沐竹看了一下屋里屋外:两孩子呢?
      李焕说:在外面晒谷坪玩呢。
      薛沐竹看着李焕微微红润的脸庞,知道她恢复得不错,也就不再提旧事。
      薛沐竹笑着问:过年后有什么打算?
      李焕把一缕散在脸上的长发弄在耳后,说:在农村还有什么打算?今后也不出去了,在外面那两年怕了,还是家里好。下个墟日去买两只小母猪吧,再种几亩地,养点鸡鸭什么的,两闺女大了,要读书了,不走了。
      薛沐竹点点头,说:你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乡政府有帮扶的。
      李焕恨恨的说:乡政府?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去!
      薛沐竹直后悔,什么话不好聊,聊什么鬼乡政府!
      老满煮好了鸡蛋,薛沐竹赶紧低了头,专心吃鸡蛋。
      两人又聊了些高中毕业后的事,时间就到了中午。
      两小姑娘踩着饭点一前一后跑回了家,满头大汗的样子一看就是在外面玩得很尽兴。
      薛沐竹赶紧把准备好的红包拿出来,两小姑娘很有礼貌地谢过薛沐竹,就把红包交给了李焕。
      李焕说:你看,来一趟让你跑那么远不说,还花那么多钱。
      吃完中饭,薛沐竹要走了,李焕叫老满骑车送薛沐竹出去。
      坐上老满崭新的摩托车,薛沐竹边挥手边喊:有时间我会再来啊!
      路上,薛沐竹十分内疚地向老满道歉,老满逆着风大声说:不怪你,李焕也没怪你了,又不是你的错。不过,我也想通了,两闺女就两闺女呗,只要一家人天天在一起,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回到乡政府,薛沐竹挥手告别老满,往自己宿舍走去。
      薛沐竹正拿钥匙开门,门却自动开了,薛沐竹诧异抬头一一
      开门的是贾贝羽!
      薛沐竹很奇怪:你怎么来了?
      贾贝羽笑了笑:怎么?不欢迎?过年到现在都不联系我,我担心你,过来看一下,咦?怎么一点高兴的表情都没有?
      利民商场那个熟悉的背影还梗在心里,薛沐竹一直想当面问贾贝羽,一直拿不定主意该不该问。
      但,心里没有疑虑是假的。
      因为,那天,与那个熟悉的背影并肩而去的,还有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
      薛沐竹倒了一杯开口,浅浅喝一口,忖度着怎么措词:对了,你大年三十真的还在外地么?
      贾贝羽想也没想:早回了,二十七就回了。
      薛沐竹心里一紧,哦,原来二十七就回了。
      那你怎么不去我姐家找我?
      我以为你早回去了。
      那我问你,二十八晚上你也去利民商场了?
      贾贝羽一愕,马上又恢复了微笑:去了?
      你一个人?
      对呀,我一个人。贾贝羽笃定地回答。
      你去利民商场做什么?你自己都是采购员,别告诉我,你只是去转转。
      贾贝羽忍不住戳了一下薛沐竹的额头:还真被你说对了,我就是去转转,了解一下同类商品的价格。
      哦哦哦,原来这样。
      薛沐竹紧绷的小脸平缓许多:我还以为....
      贾贝羽上前抱住薛沐竹:都不知道你这小脑瓜一天到晚胡猜些什么,你放心,你所有的担心都不存在。
      一场薛沐竹一个人的冷战就此烟消云散。
      吃晚饭的时候,贾贝羽一脸沉重。他犹豫了好久,还是决定问出口:
      沐竹,我问你,我下岗了,你会怎么看我?
      薛沐竹望着贾贝羽:出什么事了?
      贾贝羽顿了一下:我们单位要解体了。
      预想的一切真的来了。
      薛沐竹夹了一块腊肉到贾贝羽碗上:你下岗,我养你。
      贾贝羽直望着薛沐竹:沐竹,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薛沐竹深情地望着贾贝羽:我也没有跟你开玩笑。天无绝人之路,下岗就下岗呗,我们到时候再做计划,先吃饭。
      贾贝羽望了一眼薛沐竹,不被察觉地叹了一口气: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姑娘,你让我跟你说什么好?

      果然,正月一过,百货公司就完全解体了。那些工作年限长的拿了一笔数额较大的买断工龄的补贴,像贾贝羽这种才工作两三年的就惨了,既没有什么补贴,又没有转到其它单位,只能下岗。
      但好在,住处没有收回,且承诺可以一直住下去,除非以后连整个百货公司都卖了。
      那段时间贾贝羽整个人颓唐明显,以后该怎么办?真的好茫然。
      薛沐竹也有些难过。她想,如果是自己下岗,贾贝羽上班,情形会不会好些?
      薛沐竹仔细想了想,似乎也好不到哪去。
      没有工作,终究是一件后患无穷大的事。
      但,工作可以重找不是?没有了体制内的保障,那就干个体吧,年轻,是可以重新开始的最大资本。
      这样一想,薛沐竹倒也没觉得下个岗是多大的不幸。
      不是还有我吗?薛沐竹笑着对贾贝羽说。
      要不,你到我这住一段时间吧,我俩再慢慢合计合计看能干点啥?薛沐竹小心说。
      贾贝羽摸了摸薛沐竹的头,没说话。
      下一步到底怎么走才是最好的?贾贝羽望着远山,徐徐掏出烟和打火机。
      他对薛沐竹说,我想静静,就不去你那了,对了,我还想装一部固定电话,没有单位了,打电话给你没以前方便。
      薛沐竹知道装一部固定电话可不是一笔小钱,得两千五左右,本来想说句反对的话,但想到贾贝羽心情正不好,还是顺他的心意吧。
      重点是,以后找他真的方便许多,不用call他呼机后再满世界找电话回复。
      就这样贾贝羽大部分时间都在县城,偶尔坐班车去一趟黄岩乡政府呆个两三天,陪薛沐竹散散步,帮她做做饭,但薛沐竹发现他越来越心不在焉,有时候问他话也是一脸惊觉,如置身空地,完全忘了薛沐竹的存在。
      薛沐竹知道他心情一直不太好,当然,换谁,也好不到哪去的。
      时间在这种无波无浪中一滑就是三个月。
      有一次,薛沐竹提了一下:要不,我也把工作辞了,我俩一起去广东?
      贾贝羽把头摇得无比坚定:不去,不去,我一个中专毕业生,能有什么用?到广东也就打工,我不想打一辈子的工,我不去。
      去广东的想法就此掐断。
      但薛沐竹实在不想看到贾贝羽总是失神落魄的样子,又帮不了丝毫的忙。
      就只能无奈的干着急。
      而这时,薛沐竹也慢慢发现,再火热的恋情,一旦触上残酷的现实,也会一点点冷却,你想全身心投入你的情感,永远有触摸不到的忧愁围于周身,使人冷静,沉默。
      贾贝羽到薛沐竹那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
      就到了6月。
      薛沐竹每天都很忙,根本也没太多时间去安抚贾贝羽,再说了,薛沐竹隐隐认为,一切都得靠贾贝羽自己去摆脱下岗带来的心理压力,别人,最大的助力不去提及也不给对方任何不满的神色。
      薛沐竹尽可能做得最好,不给贾贝羽压力。
      一天傍晚,薛沐竹下乡回到单位,突然惊觉贾贝羽有段时间没来了,薛沐竹开了办公室的门,拨通了贾贝羽的固话一一
      “喂一一”是一个清脆的女声!
      毫无心理准备的薛沐竹整个人呆住了。

      薛沐竹坐一个同事的摩托车连夜赶到县城。
      直奔贾贝羽住处。
      果然,一个女的,扎马尾。
      “贾贝羽,你居然骗我!你就不想给我个解释?!”薛沐竹一字一顿。
      “没什么可解释的,就是你看到的样子。”贾贝羽一脸沉着,一字一字,清楚地撞击薛沐竹的心脏。
      这一幕早在他心里演了千百遍吧?
      那女子倒也不害怕,平静起来,平静转身,平静地走到贾贝羽边,伸手,挽上贾贝羽。
      宛如生活到彼此熟悉了很久的自然。
      “利民商场,对不对?”
      贾贝羽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到底是心虚,他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薛沐竹冷冷的“告诉我为什么”!
      那女子“呵呵”笑了两声“他不说,我来告诉你。我是一个可以帮他进到正规单位的人。薛沐竹,我轻而易举办得到的事情这一辈子你都未必能办到。”
      她一脸的得意,还有锋芒毕露的挑衅。
      薛沐竹只感觉脚下变得越来越轻飘飘,她赶紧退后,靠墙。
      绝不允许自己倒下,绝不允许!
      薛沐竹两手握拳,紧咬牙关,埋首于胸。
      只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
      贾贝羽,你变心就变心,为什么要如此伤害我?我薛沐竹无权无势,但我薛沐竹何曾让你受过半分委屈?
      薛沐竹无视那马尾,她直视贾贝羽,如刀的眼神逼得贾贝羽不得不抬头与薛沐竹对视。
      “贾贝羽,我只想听你说,旁人的话我不信。”
      那马尾听了,哈哈大笑。
      “薛沐竹,你以为贾贝羽一直爱你么?别傻了,是你自己一根筋一直对贾贝羽那么好,他其实早就与我在一起,只是没法向你开口罢了,你问他,我催他多少次了?”
      贾贝羽颓唐至极,一个字都不说。
      再呆下去已然是自取其辱,薛沐竹跌跌撞撞退出,跌跌撞撞下楼。
      还没到楼下,薛沐竹的泪就哗哗地流了下来。
      痛得无法自己的那个夜晚深深深深烙在了薛沐竹心里,之后的多少岁月,只要有类似画面的电视电影书本文字,薛沐竹仍会感到心抽疼不已。
      贾贝羽,你背叛了我,你未必就会轻松。我就不信,我交付给你的浓浓深情,你可以一概轻易勾销!
      此生此世,我会是你心口那滴鲜艳夺目的血滴,你擦拭不掉,你也忽视不了。
      这辈子,你不可能找到像我这般全心全意呵护你的人,永无可能。
      而我,要真真正正忘掉你,恐怕也永无可能。

      薛沐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
      很快,薛雨竹通过同事的朋友就把整个过程了解得一清二楚。
      那女的叫吴小莲,城建局付局长女儿,有过一段短暂姻婚,去年离异,没生小孩,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了贾贝羽,之后,主动追求贾贝羽,因其父亲承诺有把握将贾贝羽安排在城建局上班,正为工作苦恼的贾贝羽火速与吴小莲在一起。
      薛雨竹简述完整个事件,末了,拍拍薛沐竹后背:丫头,这种人不要也罢。太过于现实的人,他今天可以因为利益和你在一起,明天就可以因为别的目的离开你。
      薛沐竹从头至尾不致一词。她紧抿嘴唇,只呆望墙角一隅,面容平静。
      姐姐,我何尝不知他是为了工作而狠心?我又何尝不知他的所做所为都缘于他的自私?我更明白,于贾贝羽而言,爱这个字的份量只能是生活的一部分,他不会为了所谓的爱情丢下所有,甘愿吃苦。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只想走捷径的人。
      可我,认清了他又有何用?除非增加心痛,便是对他的鄙夷与憎恨吧?
      可现在,我居然连恨他都做不到。
      我只是可怜他。
      为了工作,可以疏我离我糊弄我。可是,他现在的这份恋情,对吴小莲,又有几分真情?
      而我,姐姐,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是感情用事,我从来都只渴望一份没有任何杂渣的爱情,我想我的要求,在现今这个太多变幻太多诱惑的社会,纯粹得有些好笑。
      薛沐竹如常上班,任何人都无法从她面容上捕捉到半点悲戚,但一个星期狂瘦十几斤,还是让云姐萍姐起了疑。
      很快,薛沐竹与贾贝羽分手的消息便传遍了黄岩乡很几个单位。
      不过,传着传着,版本完全变了样。
      说是薛沐竹嫌弃贾贝羽下岗,抛弃了他。
      当谣言通过好事的同事半认真半开玩笑直接扔到薛沐竹面前时,她仍是一言不发,昂头离开。
      当黑白完全颠倒,申诉与辩解只会越描越黑,薛沐竹没有兴趣为自己洗白。也无力洗白。
      薛沐竹能够明显感觉到有些同事异样的眼神,她选择只要能下乡就下乡,远离以自己为中心的是非之地,逃避只能是暂时的自保和自我麻痹。
      她以为,只要我沉默,时间久了,大家不会总是无聊地围绕一个话题吧?
      薛沐竹太低估了落后闭塞乡政无聊看客的猎奇心理,那些谣言因薛沐竹的沉默传得越来越逼真,直到有一天晚饭,在乡政府食堂,隔着两张桌子,两位不是十分熟悉的女临时工分外尖利的刻薄之语,传入耳际:
      哎哟,有份固定工作就了不起了?就可以一脚踹了男朋友呀?哎哟哟,还什么大学生呢。
      薛沐竹瘦削的小脸慢慢泛白,她紧咬嘴唇,但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回到宿舍,薛沐竹趴在床上肆意大哭。
      为什么?明明我是受害者,却要我承担所有的结果?我只想一个人独自舔伤,独自痊愈,可为什么,都这么难?
      谣言织的这张网,无论薛沐竹如何冲撞,都是密不透风,令人窒息。
      第二天上班,红肿了眼睛的薛沐竹跟云姐说,想提前休年假,出去走走。
      了然事情来龙去脉的云姐心疼地拍拍薛沐竹后背,说:要不,你再忍忍,下个月有个去省城学习一个月的名额,你写个申请,我帮你推荐推荐,如何?
      薛沐竹感激的说:好。谢谢云姐!
      云姐叹了一口气:多好的姑娘,唉,出去转转,学习一个月,没准会好很多。
      一个星期后,在云姐的极力推荐下,薛沐竹成功地争取到了名额。

      省城,大都市,雕楼画角,繁华竞逐,与那地图版图中都不存在的黄岩乡相比,那是热闹了上百倍。
      薛沐竹提前一天到了省城,按学习通知找到了学习中心大楼,安顿住处后,已是日薄西山,华灯初上之时。
      先去玩玩再说,自大学毕业,一年多未踏大都市半步,走在陌生的省城,心怀豁然开朗许多。
      看来,任何时候,当心潮低落时,最好的办法真的是选择逃离。
      薛沐竹沿江漫步,只见江水凝碧,彩舟云淡,注神送目,看绿水依依,天涯烟浓,看垂柳自舞,芳草映阶。全新的一幅夏日图貌吞噬淤积已久的苦闷与悲愁,心情逐渐开阔。
      一切朝前看,路才会越走越宽呵。
      第二天,薛沐竹住的宾馆来了一个同伴,邻县的,也是来学习的,叫杨舒曼,三十岁年纪,一开口就是笑。
      两个人白天学习,晚上要么出去逛街,要么窝在宾馆看电视,充实,开心,完全是放松状态,薛沐竹渐渐好了许多。
      从闲聊中,薛沐竹了解到杨舒曼成家四年,有个女儿,两岁,丈夫原来和自己都在同一乡政府上班,但,拿两份死工资生活一直没什么起色,去年,她丈夫办了停薪留职去广东去了,说是跟一个开公司的朋友打工,现在一个月挣的钱是过去一个月的三倍。
      薛沐竹问:你一个人在家带小孩?以后就一直过这种两地分居的生活么?
      杨舒曼笑着摇头:现在孩子还小,再大一点,也办停薪留职,出去赚钱。现在内地,无论什么单位,我们这种小县城,收入都偏低,不像广东,发展那么快。
      然后又说:小薛,你既然没成家,停薪留职再好不过,一个大学生,一辈子困乡下,又没钱,你不觉得憋屈呀?
      薛沐竹若有所思,望着杨舒曼,没说话。
      一个月的学习时间过得很快,临走时,薛沐竹与杨舒曼互留联系方式和地址,杨舒曼还一个劲地说:真打算走,又找不到门路的话,可以找我,我在广东还有几个同学,也混得不错。
      薛沐竹笑着谢过杨舒曼,答应,有去广东的打算时,一定找她。
      回到家,到县城姐姐家住一晚,薛雨竹告诉妹妹,贾贝羽上个星期办结婚酒了,“好风光的样子,做给谁看呀,哼”。
      薛沐竹望着姐姐,平和纯净的样子。
      一切都过去了。
      贾贝羽,已经彻底与己无关,他结婚的消息,怎么在我听来,已经是一个陌生人的消息?
      《囚禁阳光》20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春去秋来,夏暑冬寒,又一年过去。
      薛沐竹全然不是刚毕业时那个青涩小姑娘,对那些计划生育顽固户她一遍遍上门宣扬政策法规,背得滚瓜烂熟的条例已能信手拈来,遇到刁蛮的农民学会迂回斡旋,走访乡村爬坡登山也能健步向前,说话音调明显高了好几分贝。
      她已经成为地地道道的一名乡政府工作人员。
      她比过去去姐姐薛雨竹家次数见少,更多的时候是用花了两个月工资买的一部小巧的黑色诺基亚手机给姐打打电话。
      她似乎接受了这种生活安排,不争,不抢,不徐,不急。
      但,其实她的心里仍是不甘心,亦或是不认命。
      对!不认命!
      这种弹丸之地怎会是我余生的归宿?我还年轻,我还有太多人世盛景未品,我还有梦想未实现。
      我现在所有平凡所为,为的应是未来的不平凡。
      至此为止,薛沐竹薛沐竹暗地里从没有放弃对广东的关注。
      她渐渐理清了自己的方向,去广东闯一闯,去计算机行业闯一闯。
      萌生这一想法是前几个月一个同事买部电脑居然跑到广州去买,八千多元的电脑,从广州坐火车转大巴历经一天才安全无损运回家,这件事启发了薛沐竹,大城市,走在了科技前沿,自己无论如何都得去见识一番。
      她写了几次报告,申请停薪留职,未果。她知道,这当中没有金钱的运作,上面有关部门是不可能同意的。
      索性辞职!反正这工作自己早就烦透了。
      可是当薛沐竹把这决定告诉薛雨竹时,她急忙伸手探了一下薛沐竹的额头,喃喃而语:没发烧呀,怎么说起胡话了都?
      薛沐竹挡了薛雨竹手臂,说:姐,我不是头脑发热,我真的打算走。
      薛雨竹斜乜着眼:你姐夫不正帮你找人嘛,已经有些眉目了,你再熬一熬,兴许年底就调上县城了。
      薛沐竹也斜了姐姐一眼:我不想上县城,我要走,你说什么也没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
      三个月后,薛沐竹辞了工作,依依不舍告别云姐等老同事,直奔广州。

      二十年过去了。薛沐竹开车回到县城,当她挽着儿子的手,让胖实的老公提着大袋小兜走进姐姐家时,她庆幸,应该感激当年的义无反顾,破釜沉舟,应该感激当年给过自己伤害的人和事。
      一切都刚刚好。
      好的一切也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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