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喜临门》又上重楼

7、月圆夜饮 不然婶子给

　　是夜，刚过申时，月上中天，微云遮月，清辉满地。游方院又热闹了起来。
　　竹郁早晨压根没走，在秦凤展屋里看她准备给秦碧梧招亲的题目看得津津有味，其他人则是天擦黑后陆续过来的。大胡子自不必说，第一个来的就是他。老远就听见他声若洪钟地嚎了一嗓子，“疯丫头，我来喝你的百花酿了。”
　　百花酿是秦凤展自己亲手泡制的，她院子里种了很多珍惜花卉，却不像别家女孩儿是用来欣赏的。她选的花基本上都有能入药的部分，剩下的则是用来酿酒。百花酿取了一年四季新鲜采摘冰窖储藏的鲜花瓣，和一小块沉香木，用糯米酒泡满百天。一开坛就能闻到浓郁的桂花香和沉香，入口甘冽醇厚，后口有淡淡的茉莉和玫瑰气息，最后吸口气，唇齿间好似梅花盛开时节，充斥着冷香韵味。
　　每次夜饮秦凤展都会拿出两坛百花酿，一坛给赴宴的众人，另一坛宴席开始前给她的便宜师傅送去。她师傅认识她以来最赞赏她的一点，就是酒酿的好。对这个认知，秦凤展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只是她师傅从来不屑来游方院跟其他人一起喝酒，只好自斟自饮，每次都要秦凤展专程送一坛子过去给她。
　　她的便宜师傅不是别人，正是大胡子的女神，那个第一次见面就奚落秦凤展资质不佳的女子。后来听大胡子念叨才知道，那女子竟是传说中那位昆仑派数代以来最出色的弟子，楼映画。
　　昆仑派是连秦家都要仰望的存在，若非昆仑一贯只重修道而不问江湖事，那江湖第一大势力恐怕非他们莫属。而楼映画二十岁出头便凭着出神入化的凌霄剑法和穿花拂柳手名震江湖，更不消说她那出尘脱俗的样貌和气质。也难怪当时只是随便一看，秦凤展就觉得那女子身法那么好看，起了偷学的心思。
　　不过被奚落后，秦凤展就打定主意专心致志地跟大胡子学做暗器，不惦记别的了。却不想半年后一天，楼映画突然主动到大胡子院子里说要教秦凤展剑法。当时秦凤展和大胡子都愣了神儿。秦凤展是奇怪她为什么愿意教她，大胡子是因为梦中人主动到自己的院子里兴奋的。
　　楼映画的回答把年仅七岁的秦凤展再次气得跳起脚来，因为她说“因为有挑战性”。隔了三天，秦凤展想通了，这也算是天上掉馅饼了，不就是砸到了脸吗！她学，不学白不学。
　　拜师这事到秦盛和那报备时，秦盛和的心情有些微妙。他虽然知道自己小女儿在秦家的剑法和掌法上没有天赋，却又不愿意她去跟腾云阁的旁门左道瞎学。尤其是发现她跟着那个朗博学做暗器，他明令禁止秦凤展再去腾云阁。但他没想到秦凤展的乱跑竟会引得楼映画收她为徒。
　　此人在江湖中素以眼高于顶出名。她风头最盛那几年不知为何突然销声匿迹，再出现就是在他秦家门口要住进腾云阁，作为交换她一生可以帮秦家三次忙。秦家的门客不成文的规矩是无论何时秦家有需要都得出手相帮。其他人要是提出如此狂妄的约定，定会被秦盛和冷笑着送出门，但是楼映画提出来这种条件就另当别论了。她绝对有狂妄的资本。
　　此时她主动要收凤展为徒，他自是高兴还来不及。不过，时日久了他才发现这一老一小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一个教得随意，一个学得散漫，只有他一个人当了真。秦盛和挑不出楼映画的错处，最后自然只能是秦凤展又被罚了一顿。
　　楼映画知道后还甩风凉话：“你爹怎么会觉得我要认真教你剑法呢？你根本不是学剑的材料。”
　　这位便宜师傅最欣赏秦凤展的是她酿酒的手艺，其次是烧菜，秦凤展曾几度怀疑楼映画主要是为了让她孝敬吃喝。大胡子也说，别人他不知道，他自己一个无肉不欢的人，在喝过疯丫头的百花酿后可以三日不知肉味。唯一不满足的是秦凤展每次都只肯拿出那么一点，还不够他品出味来就没了。他不敢觊觎给楼映画那坛，每次只敢磨秦凤展多拿几坛出来，可惜从没成功过。
　　大胡子长得跟铁塔一般高壮，嗓门洪亮，还剃了个光头，乍一看像个屠子。一点也没有制器高手的样子。他穿过拱门，熟门熟路地坐到桌边，抓来摆好的小菜自顾自吃起来。他是完全不知客气为何物，尤其是跟秦凤展。
　　跟着他进来的是他的邻居陈三年，便是给秦凤展做面具的那位，因为身型瘦小，每每被大胡子挡得严严实实叫人不易发现。此人痴迷于研究人脸，经常会盯着人看起来没完，看得人恼羞成怒尚不自知，有时还津津有味研究人家愤怒的表情。因为这个毛病可没少挨打，反观他本人，却是个面瘫、话很少，问话十句也就能有一句有反应，还通常是“嘿嘿”一笑了事。因为常年躲在屋里画皮而不见阳光，面色青灰，长一张长长的国字型脸，再配上总是直勾勾的眼神，不仔细看简直像是具行尸。大胡子干脆叫他棺材板子，陈三年也不介意。
　　秦凤展手里有七张他做的面具，有男有女，展越的面孔便是其中之一。这些面具全部都薄如鲛绡、纤毫毕现，不仅皱纹，连毛孔都隐约可见，简直就像从活人脸上扒下来的皮。戴上后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若不是秦凤展供着陈三年所需的材料，她都得怀疑这些是从活人脸上扒下来的。
　　按这人的性格，要不是为了秦二小姐给的那点材料，才不稀罕跟他们一起喝酒。
　　大胡子和陈三年坐下不久，又进来一个胖胖的阿姨。穿着一身浅棕色洗得发旧的麻布粗衣，与院子里的老妈妈们打扮没有区别，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不知情的人恐怕会以为是厨娘呢。不过在座的可没有敢吃她做的饭的人，她若要毒死谁，谁就会死得不明不白。其他人都很怵她，秦凤展倒是跟她处得不错，看她进来赶紧上前亲亲热热挽住，脆生生叫了一句“春熙婶”。
　　春熙婶闺名毛春熙，原是陕北最大的马帮帮主夫人。可惜他们帮派因为误劫了官家伪装的车队，后让官府全灭了。只剩春熙婶一个独自避难至此。
　　这几位落座后，秦凤展一拍手，“上菜吧，不等叶二了。他每次都迟到。”于是云蘅三人端着菜从小厨房鱼贯而出。辣炒田螺、卤猪耳、芙蓉鲫鱼、盆牛脯、肝肠肘、鸡火干丝、八宝豆腐、蟹黄汤包、桂花栗羹、樱桃毕罗、秦乳酥、甘露羹，各个色香味俱全。这些菜菜大部分是三个小丫头打下手，秦凤展亲自做的。她是个有耐心的吃货，爱吃的东西都会找做得最好的地方磨人家的食谱，不学到手不罢休。她娘常说，若是她把花在吃吃喝喝和那些偏门上的心思挪挪地方，定然不会被人笑话废物了。

　　按照惯例，先玩行酒令，输得人喝一杯酒再输掉身上带的一样东西，直到酒坛子空了为止。他们不似文人雅士，行的是通令，以掷骰和猜数为主。秦凤展起头，摇得色盅丁零作响，行云流水般把色盅从左手扔到右手，然后咚地扣在桌上，冲竹郁一挑眼眉，“猜吧”。
　　“我猜三个六！”院外传来好听的男声打断了刚要开口的竹郁。
　　是叶家那位祖宗来了。
　　只见一个一身玄衣长发未缚的男子走进院子。所有人每次看到他都会想，这男人长得忒好看了，比绝大多数女子都漂亮精致。高鼻薄唇，皮肤在月光下白得通透，一双桃花眼打进门起直勾勾地看向秦凤展，嗔怪道：“喜儿，你又不等我就开席了。”
　　秦凤展压根不理他个戏精，直接开盅。色盅里躺着的五枚骰子分别是三个一点，一个两点、一个三点，“叶二你输了，拿东西来吧。”
　　“哎呀，人家人都是你的，想要什么还不是随你取用。”叶修霖坐下后先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下，然后一脸满足迷醉地继续调戏秦凤展。秦凤展见怪不怪并不搭理他。
　　倒是春熙婶在旁边和煦一笑，“修霖，好好说话，不然婶子可给你夹菜了。”
　　叶修霖咳了一声，毛春熙夹菜他可不敢吃，怕死不瞑目，赶紧恢复正常声音，“不麻烦您了，我愿赌服输。”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颗拇指肚大小的黑珍珠拿给秦凤展。旁边人看了都暗暗咋舌，到底是无极山庄的二公子，即便离家出走也还是有钱得很。他每次行酒令都会半真半假地输给秦凤展，然后借机送礼物。竹郁戳戳秦凤展，“武馆开张有着落了。”
　　秦凤展跟她对视一眼，偷偷抿嘴点头。她也不客气，既是以行酒令名义赢的她就大大方方收起来。她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这些交好的门客最初基本都是因为她能提供秦家定额供给以外的资源才有了交集的。除了叶修霖是自己没皮没脸凑上来的。
　　在其他人眼里叶修霖的企图简直是司马昭之心，不过秦凤展却根本没当回事。她看得很明白，叶修霖表面上好像对她一见钟情、非君不娶，实际压根没有心，不过是闲极无聊把她当宠物逗弄，顺道拿她当借口留在秦家。无极山庄叶家是燕赵地区最大的江湖势力，她给叶修霖当挡箭牌以交换些叶家的资源，实在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叶二抢着输了首轮，由他开始摇骰。他手上微动，骰盅被他轻巧抛过头顶，在空中打转。那一瞬间，只听得骰子在其中哗啦作响，却不见骰盅底座和盖分家，一直到骰盅重新稳稳落回其另一只手。每次叶修霖都会如此烧包地炫技，不过却没人对这种显摆行为露出不屑，因为这手功夫当真高明。
　　叶修霖坐的位置下一个是陈三年，他玩这个不过是应付，不在乎输赢，随口猜到：“三个四。”
　　大胡子是下一个，“老棺材，你每次都直接顶到这么大点儿，让我怎么接！”
　　大胡子虽然想多喝两口酒，但舍不得他身上的好东西，犹豫半天，一咬牙：“开。”
　　叶修霖挑着眼尾唇角，声音慵懒：“你确定？”
　　那模样真可谓春色撩人，叫云蘅红叶都看呆了。大胡子从鼻间喷出一口粗气，“嗯。”
　　骰盅打开，一个一点两个三点两个六点。明明陈三年已经输了，叶修霖却没主动开盅，就等大胡子自己忍不住。大胡子气得胡子颤了又颤，手指了叶修霖半天，“你小子，就等着坑老子的东西是不是！”
　　叶修霖也不否认，轻扬弧度唯美的下颚，“胡子叔叔，给点雷火珠呗。”
　　大胡子怒瞪叶修霖，每次他做点新东西出来都瞒不住这个小子。他问过，确定不是秦凤展告诉叶二的，而是这小子自己的眼线。在秦府中都有他的人，这叶家确实够可怕的。秦凤展早知道叶二在江宁也有不少暗线，她也想过把这些人都找出来却是几次都没成功。后来因他并没有威胁到秦家也就作罢了。

作者有话说

　　修文中，请各位新读者宝贝只看近几日修订的章节。老读者请忽略我一直到31号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