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喜临门》又上重楼

16、哪都有你 断袖？怎么

　　越峰楼老板是个肚腹圆润的妙人，包子一样的脸上常年一笑十八个褶，凭着巧舌如簧和精明头脑，在江宁府也算是个人物了。这等阵仗下也不见他害怕，反是扭动着一身肥肉走到了两桌中间，冲两边各鞠一躬，“各位，各位，请给我姚某人一个面子。砸了这酒楼不可惜，可惜的是明日秦家招亲的场馆就要受影响了。此地毕竟是秦家的地盘，真动起手来秦家脸上也是不好看。各位三思哪。”
　　其实就算他不说，这两家也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的。既然有人给台阶，那就赶紧下。只是下的时候还有那喜欢嘴上讨便宜的非要说“看在秦盟主面子上放过你”这样的话，气氛依旧紧张。
　　这时，酒楼门口又走进两人，皆是白衣胜雪。不仅穿得贵气优雅，皮相也是卓尔不群，在这一帮粗犷江湖汉子堆里特别显眼，引得众人都顾不上再看热闹，把目光都投到了这两人身上。
　　为首那人却不是宋衍是谁？姚老板一看宋衍，立马毕恭毕敬迎上去问候，比那跑堂的还娴熟地引宋衍向楼上走去。
　　宋衍到江宁府地界也不过个把月，却俨然成了越峰楼老板的座上宾。其因有二，一是宋衍出手大方，点的酒菜都是最贵的，结账又常常不要找零。二呢，自打宋衍在越峰楼找了个临窗的固定座位隔三差五来光顾，这来越峰楼的大姑娘小媳妇就莫名多了起来。几个家底殷实的大家小姐，还专问小二宋衍点的什么菜式，一定要跟着来份一样的。
　　姚老板看在眼里乐在心间，只恨不能把宋衍挂在门上当招牌。因此他不仅常常送些新鲜菜式供宋衍这位金主尝鲜，还偷偷把他常坐位置旁的窗户开大了三寸，便于招蜂引蝶。
　　秦凤展还在可惜下面没动静了，就看到楼梯口走来一个十分刺眼的身影。她赶紧侧身假装看窗外，背对着楼梯。随着姚老板给宋衍引路的声音越来越近，秦凤展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祈祷这个灾星不要看到她。幸好最后宋衍坐在了隔了三张桌子的地方。
　　因为崔壑和王榭在此，秦凤展不能脚底抹油，却吃菜吃得食不知味，如坐针毡。前几天已经决定再帮衬崔壑他们武馆的生意一段时日后便令展越这个身份慢慢消失，今天抱着“应该不会遇到”的侥幸心理出来，就遇个正着。她到底造了什么孽，被老天爷这么捉弄。
　　竹郁看到宋衍走过时秦凤展的反应，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来。二喜一向是猫戏老鼠的那个猫，何时见她被人整得狼狈至此。所谓一物降一物，有意思。
　　崔壑正专注地与王榭聊天，并没有注意她俩。王榭抽空看向他身后竹郁在看的方向。这一看，他神色数变。此人怎会出现在江宁府？难道与他目的一致？心中虽惊疑不定，面上王榭还是那副朗月清风的模样，所以就连一直跟他说话的崔壑也没留意到他片刻的神思不守。
　　宋衍甫一坐下，跑堂的就熟练端上了四样精致的小菜，“宋公子，老板特意嘱咐送您尝鲜的新菜式。”
　　宋衍微微点头致意，好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待遇。相比他的无所谓，旁边桌的人就有些不能接受了，老客们都知道越峰楼的姚老板虽然八面玲珑，但向来只是说得好听罢了，小算盘打得精，十几年的老顾客他都未必会送任何东西。不过很快大家就知道姚老板无事献殷勤的原因了。
　　宋衍坐下不出两刻钟，原本已经几乎满座的二楼，又来了两拨女客坐进了包厢。第一拨那为首的姑娘戴着面纱，但还是有眼尖的人认出来那是江宁知府文宰临的独女文玥心和她的丫鬟。另一拨也不难认，带头的正是这越峰楼姚老板的幺女姚莲娅。这两拨人进包厢落座后竟都没关厢门，里外的情形大家都看个分明。
　　有好事的人发现，跑堂的压根没进去给这帮小姐们点菜，可是宋衍那桌每上一道菜，两个包厢便会立刻上一道一模一样的菜。这举动又引起了一片议论。
　　“听说文小姐眼光可高着呢，两镇节度使李翔为他的独子向她提亲都没答应。”
　　“那是，文小姐才貌双全可是整个江南都有名的，江南双姝知道吗？说得就是她和秦家招亲的这位大小姐。”
　　“这个文小姐我见过一次，当真是天人之姿，啧啧。秦家习武的小妞想来应该不过是个蛮女，只因家大业大有人捧臭脚才被相提并论的吧。”
　　秦凤展听到了最后那句话，不满地瞪了一眼说话的男子。
　　秦凤展也瞄了几眼包厢那边的情况，不得不承认那两拨女人是冲着宋衍来的。偷瞄一眼当事人宋衍，明明只是坐在那漫不经心地喝茶吃菜，却隐隐流露出浑然天成的优雅与贵气。太能骗人了，真想给他封个最能装相的称号。
　　什么优雅贵气！她分明在那人眼里看到冷漠和不屑。若论相貌气质，王榭也算十分出色了。她记得崔壑说起过王榭之前跟他在江宁府胡乱闲逛时，也是颇得女子瞩目。然而今天在场的人不仅那些女子，就连男子都有忍不住多看几眼宋衍的。唉，世人皆为色相所误。
　　秦凤展正偷瞄宋衍时，宋衍的眼光也刚好扫过秦凤展，惊得秦凤展赶忙转开视线。不过宋衍却只是不认识她般略过去了。
　　眼看吃得差不多了，秦凤展不想在这地方继续受煎熬，便提议去武馆看看装修情况。崔壑一听，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阿越，我做事你放心吧，一会看到保你满意。”
　　竹郁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来：“你确定吗？”
　　崔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也知道自己，说好听的是做事不拘小节，说不好听就是个大马虎蛋。于是赶忙又补充道：“王兄也跟着监工来的。你们总得放心他呀。”
　　王榭没有居功，而是谦让道：“崔兄这次很上心，许多事情都考虑到了。我不过是给他打打杂罢了。”崔壑听了没再吱声，只是脸色微红，一个劲呵呵傻乐。
　　秦凤展叹气，这不显山不露水的几句夸奖令崔壑非常受用。真把崔壑一个人交给这个王榭，就是被卖了还得帮人家数钱。

　　这顿饭又是王榭结的账，他一向出手大方，崔壑已经习惯了。秦凤展不喜欢欠人情，可是想着反正她很快就不会再与王榭来往了，便宜不占白不占。谁让他目的不纯。
　　结好账刚要起身，一直坐在宋衍对面的七步突然起身走到秦凤展跟前，对她说：“我家主子想要借一步说话，不知公子是否方便？”
　　秦凤展呆了呆，还是没躲过啊。她习惯性地咬了咬唇，心道是福不是祸。竹郁拽了一下她的袖子，意思“用不用我跟你过去”？秦凤展摇摇头。光天化日，宋衍不会直接找她麻烦，要正面对上，之前几次早就找她麻烦了。
　　秦凤展假作淡定地坐到了宋衍对面，问道：“这位公子有何赐教？”
　　宋衍把视线从窗外挪回，定定看了秦凤展须臾。“公子？”语气中藏着丝淡淡的揶揄，不知是不是在暗示秦凤展女扮男装之事。
　　“上月我曾去江宁港会友，回来的路上拾到一样东西，猜测是公子你的。特地奉还。”他把手里把玩的物件亮了出来，是一块铜钱大小的通体洁白莹润的玉，上面有糖皮雕刻的一只凤凰，在凤凰的右下角有一个不太显眼的阴刻字，“展”。
　　秦凤展看到那玉微微一惊，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原来是那天去官船上偷东西时丢了吗？这玉是上好的和田玉，她娘亲送她的及笄礼。虽也算不得多么贵重，但那雕得活灵活现的凤凰却刚好配她。
　　等等，这才是宋衍认出她的原因？他的意思是他是到官船那里访友偶然遇到她,并不像她所怀疑的那样调查了她们家人的情况？
　　宋衍将玉放在桌上，开口解了她的疑惑：“碰巧拾到此物，几经查访才得知应是属于你的，是以过了许久才物归原主。展公子放心，宋某不是多事之人。”
　　说罢目光又移向窗外，那意思大概是，你可以走了。
　　她捋了捋，宋衍大致是想告诉她，他知道偷官船的人是她，他也知道她是秦家二小姐秦凤展，但他没打算揭发她偷盗之事。她一时没转明白，之前难道是她多心了吗？虽然还满脑子疑问，但她并不想久留，拿起玉起身走人。东西她肯定是要拿回来的，但宋衍的话，她还要再仔细推敲推敲。

　　崔壑原本还没注意到宋衍和七步也来了，这一看立刻反应过来这不是阿越让他盯梢的那人么。再看与他同行的跟阿越说话的那男子，看着比这个人竟然——怎么说呢——还要俊俏些。他与阿越熟识么？
　　崔壑看到展越跟那男子互动后，试探问到：“阿越你与他好像很熟悉的样子？都是朋友，不如叫来一起热闹热闹。”
　　秦凤展恼怒：“我跟他一点也不熟。”
　　“可我看你们……”
　　秦凤展瞪了崔壑一眼，让他住嘴。可惜了，王榭也颇想知道她如何会认识那人。
　　崔壑却是心尖微颤，他想，阿越的眼睛可真好看，又圆又大。瞪他时，微翘的睫毛好像扑簌簌地刷到了他心上似的。随即又有些懊恼地反应过来，自己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最近他看到展越总有些许微妙的情绪，激动、紧张、雀跃、自卑等等，还有些患得患失混杂起来。他甚至还曾偷偷问过顺六，为什么一个男人会对着另一个男人产生很复杂的情绪？顺六想象了一下，试探性地回到：“嫉妒？或是断袖？”
　　嫉妒，他以前确实嫉妒过。阿越家世好、功夫好、头脑好。可是他们兄弟多年，他好像早就不嫉妒了呀。断袖？怎么可能！他可是个正常男人。边想，他边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后来有一次他又问顺六，如果两个男人因为惺惺相惜而十分亲近是不是有些恶心。小六子先是一脸嫌恶地说“自然恶心”，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字斟句酌地问到：“老大，你，跟二哥，走那么近。该不会……”
　　当时他怎么回应的来着？他摇头啐他，“怎么可能！你大哥我当然是喜欢女子的。”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当天晚上他就跟着小六子去了秦淮河边的玉雪坊。可是那天之后，崔壑顶着黑眼圈过了好些日子。他没敢告诉任何人，在玉雪坊的一夜里他一直在想如果展越穿着女装会是什么样，一边想一边骂自己变态。这一段本来掀过去有日子了，可是今天看到展越跟那个男子的互动，让他又想起来了。
　　崔壑愣神的样子全被王榭看在眼里，他眼神闪烁，问到：“崔兄直勾勾地看着阿越作甚？你也觉得阿越秀气精致、十分耐看？”
　　崔壑被王榭这么一说，紧张得赶紧摇头摆手，也不敢偷看秦凤展了。王榭暗想，多亏这小子真跟他外号一样——老牛似的迟钝，否则又多一个麻烦。

作者有话说

　　修文即将完成，感谢大家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