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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船上缱绻一 ...

  •   同是一条船上的病秧子,顾茗与那赵氏公子难免有些惺惺相惜,一打听,那赵公子居然也略通点医术,擅长给别人接骨。

      那个商人的妻子熬了莲子粥,叫十几岁的小儿子给船上的众人一人送了一碗。送到修修时,还特意给修修了一包木锤糖。

      赵公子笑道:“后生忒也懂事,女娃娃,还不谢谢哥哥。”

      修修甜甜笑道:“谢谢哥哥。”

      那小子脸庞一红,放下碗,跑回他母亲那里了。

      顾茗端着一碗莲子粥走出船舱,就见程裴正靠在舱门口望着滚滚江水出神。

      “给你一碗。”顾茗把粥递给他,把他往旁边一挤,自己靠在舱门处。

      “我第一次坐船渡江是十岁。”程裴缓缓地说:“那时候船上还有个小姑娘,跟修修一样大吧,因为晕船,总是哭,我就抓了一把糖给她。”

      “嗬。”顾茗心道:“感情他才是拿糖取悦小姑娘的前辈,刚才那小子玩的不过是人家玩剩下的。”

      “后来船上的人就问我,那个妹妹长得漂亮不漂亮?我点了点头。又有一个人问,那你以后娶了这个妹妹你愿不愿意?”

      顾茗饶有兴味地问:“你怎么回答的?”

      “我忘了。”程裴喝了一口粥,说:“我们家好几代都是单传,子嗣的事一直是家里的大事,我小时候就想着怎么成家立业,生几个孩子,后来这种想法慢慢地就淡了。”

      “为什么?”顾茗问。

      程裴浅笑一声,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顾茗突然明白了什么,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这时一个大浪扑来,船猛地一晃,顾茗刚欲跌倒,程裴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他转身贴上船舱,将顾茗紧紧按在自己怀里。

      两人的身高其实相差无几,顾茗常年生病瘦弱了些,因此身体轮廓看上去比程裴稍微小一点,他的下巴抵在程裴肩上,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船只颠簸不断,扛过几个大浪,慢慢地向前行驶。

      顾茗伸出双手,轻轻圈了一下程裴的腰。随后他从程裴的手臂中挣脱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走进船舱。

      赵公子正独自一人倚在一个角落里看书,听到动静抬头看了顾茗一眼,说道:“外面风很大吧,你身体不好最好和我一样呆在船舱里,看你脸都吹红了。”

      顾茗脚下一顿,讪讪地笑了一声,坐在他身边。

      “你离我远一点。”赵公子摆摆手,对着自己上下指了指:“听说这玩意儿传人,传上你怎么办?”

      顾茗知道他是指身上的疹子,摇摇头道:“没有这回事。赵兄,你感觉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不见好转。”赵公子听说长了疹子不能见风,便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用一块布包住,以至于顾茗和他认识了两天都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模样。他把手头的书放下,有些忧心忡忡地说:“我最近感到心里慌慌地跳动,好像没有着落一般,时而又感到呼气都困难,并不像长了疹子的症状,却也不知道是什么病。”

      顾茗之前给他把过脉,察觉他心脏似乎有问题,听他这样一描述,便知自己想的不假,他掏出纸笔来写了一张药方,递给赵公子,说道:“等到了汶陵,你拿着这张方子抓点药吃,多少会缓解一下症状。”

      赵公子接过方子,道了谢,从书箱里取出另外一本书看。他酷爱读书,还尤其会讲笑话,精神好的时候一张嘴便滔滔不绝,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船上的人都叫他“赵大学士”。因此虽然赵公子把自己裹得像个刺客,但人缘却不错,船上的人多少都喜欢和他聊几句,除了程裴。

      程裴对赵公子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不过赵公子浑然不觉,见程裴走过来,他热切地打招呼,笑道:“程兄,我听顾贤弟说你弓箭之术特别厉害,可是拜了哪方名师?”

      “自己练的。”程裴似乎不愿意多说,他把那个石枕头搬过来,垫在顾茗腿下。

      顾茗挣扎:“这东西都是骗人的,不管用。”而且他这个样子,极其像个高位截瘫的患者。

      那赵公子向来迷信一些神神鬼鬼、奇门偏术之类,早就对这块石头感兴趣,笑道:“顾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顾茗只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这天晚上起了风,风急浪大,船摇摆颠簸不停,船上有一般的人都是第一次坐船,晕船晕的厉害,纷纷跑到甲板上去吐,程裴也抱着修修走出去吐了。

      或许真是这石枕头的原因,顾茗除了有点胸闷,倒没感觉到什么,约摸过了半个时辰,船慢慢变得平稳,船头上忽而传来一道悠悠的笛声。

      笛声甚是清越,几个调子之后,低声陡然一变,变得哀婉缠绵,如泣如诉,仔细一听,竟是一支思乡的曲子。

      向来足不出舱的赵公子听闻笛声,撩开船舱的帘子,望着江上一轮明月发呆。

      赵家妹妹走过去,低声道:“哥,外面风大,你把帘子放下吧。”

      赵公子笑了笑:“无妨。”

      这一晚很多人都没睡好,第二天早上吃了点东西,纷纷躺在船舱里补觉。程裴把修修抱在腿上给她编辫子,编着编着,小姑娘脑袋一歪,竟然睡着了。他把修修放下,静悄悄走出去帮着船家开船。

      顾茗一晚上没睡,早就已经头昏脑涨支撑不住睡下了,他是多梦体质,只要进入睡眠,必定做梦,这一觉竟然梦到了许多原主少年时代的事,且大多数跟程裴有关,比方说程裴去学堂找他,他趁着先生上厕所偷偷溜走,又比方说他和程裴去瓜田里摘人家的西瓜,让顾义亭站在田埂上给他们放哨等等。当然也有干好事的时候,帮村头的拐子挑挑粪、砍砍柴,给邻居家里看看孩子,一件一件就像从万花筒里喷涌出来,叫顾茗应接不暇。

      正睡得香甜,突然就听闻外面一阵乱糟糟的声音,一个人猛地扯开船舱的帘子,快步奔到顾茗身边,喊道:“顾公子!顾公子!”

      顾茗睁开眼睛,还没从梦境里回过神来,那人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喊道:“顾公子,先别睡了,出事了!”

      顾茗心里一咯噔,睡意瞬间清醒,他撑着船板坐了起来,急道:“出了什么事?程裴呢?修修呢?”他四下一看,修修正在他身边,此时也被惊醒了,揉着眼睛叫:“哥哥!”

      顾茗一把抱住她,急道:“程裴呢?”

      “不是程公子!”来人喘了口气,手一边抖,一边指着外面:“是赵公子!赵公子快不行了!顾公子,船上就你一个人会看病,你快去看看吧!”

      顾茗心里一慌,急忙站起身,哪知此时一个大浪扑来,船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顾茗没站稳,重新跌回船板。

      来人知道他身体不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提了上来,两个人跌跌撞撞朝外走,修修抓着顾茗一角衣服,害怕地跟在后面。

      剩下的在船舱里补觉的人也醒了,都跟着走到了外面。

      甲板上已经乱成了一团,五六个人围在一起,当中躺着一人,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正是赵公子。
      有人道:“顾大夫来了!”

      围在一起的人急忙让开,赵公子躺在甲板上,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顾茗的心猛地一沉,他蹲下身抓住赵公子的手腕,片刻后他放下手腕,轻轻探了探赵公子的鼻息。

      “顾大夫,求你救救我哥……”

      “顾大夫,怎么样?”

      “赵学士没事吧?”

      顾茗脑子里嗡嗡直响,有些声音他似乎是听到了,有些似乎又没听到,他的手僵直地停留在赵公子的鼻下,剧烈地发着抖。

      “心脏病,没救了。”他在心里喃喃地说。

      “顾大夫,到底怎么样啊?”有人焦急地问。

      顾茗抬起头来,他的上方是一张张期待的脸,大家都问他赵公子怎么样了,后来那些张脸变得越来越模糊,他听到有人说:“顾大夫,你……你哭什么?难道赵学士没,没……”

      顾茗点了点头。

      从北方一路南下,这一路上他见过的死人无数,什么样的死法都有,他都没掉一滴眼泪,此时眼泪却怎么止都止不住。

      他一直不相信赵公子会死。

      这样博学多才,乐天开朗,从来都不着急不动怒的一个人,怎么就没了呢?更何况已经坐上了去往汶陵的船,到了汶陵,自己就能实现娶媳妇生俩大胖小子,给妹妹找个好婆家的愿望,这么个节骨眼上,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说没就没了呢?

      顾茗难以接受。

      恍惚中有人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低声叫道:“灵台,灵台?”

      顾茗看着程裴,茫然地说:“他真的不该死。”

      程裴点了点头,温声说:“你去歇歇吧。”

      顾家妹妹呆呆地坐在自己哥哥身边,突然抓住顾茗的衣服,颤声道:“顾大夫,我哥真的没救了吗?”

      顾茗没有说话。

      “我不该让我哥出来的,他身上的疹子不能见风,他不出来就没事了……”赵家妹妹喃喃自语,突然趴在自己哥哥身上嚎啕大哭。

      众人纷纷摇头,那个商人家的娘子心软,看不得这些,偷偷在一边抹眼泪。

      一直到傍晚,赵家妹妹都守在自己哥哥尸体身边,别人怎么劝她她都不动,整个人呆呆的,似乎被人定了身。

      商人家的娘子熬了小米粥叫人给她送过去,她也没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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