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玲珑台，坠清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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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玄满脑子都是那一天，那样洒脱如风的光芒，就那样如风、那样潇洒地，从高高的倾酒台上，一跃而下。
“贺兄，我知道，你一定在看。”
“很抱歉，我的命格，是偷来的抢来的，早已肮脏不堪，你也不想要了。”
“即使没有什么用，我还是想说，对不住你了。”
“这条烂命，还给你吧。”
“就当赎罪了。”
“如果能化去你哪怕万分之一的痛苦，那么，我也算死得其所了。”
“有来生，再见，没有就算了。”
一道鲜血淋漓的缩地千里开过去，行指那样匆忙，几乎可见最后一笔的颤抖，却只来得及分明地看见他的身体怎样在地上、在他身前不足一尺坠落，破碎得，那样惨烈，就那样……血肉横飞。
血溅了他一脸，顺着修长的眉眼滑落。
倾酒台塌了。
为少君而塌。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倾颓崩塌的高台，天色惨白，西风长啸，枯叶簌簌。
他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寒露。
只一眼瞥去，倾酒台，碎成了灰。
好！好！当真是水横天的亲弟弟！这才几日光景！拿着刀狂喊救命的他，已经有本事跳楼给他看了？
他不愿意回忆那一天，他是怎样收殓了他破碎的躯体，碎骨，还有血肉。
他又是怎样把那些东西拼成了一个人的样子……形状。
他想采莲花为他塑身，只是黑水鬼蜮没有莲花。
以后一定要种一些。
他把他的骨灰拿出来，洒在他的身上。
直到听见一声响，他才想起还晾了个难缠的债主在一边。
他的瞳仁猛地缩紧了。
一柄黑里透红的血剑，挟了无数鬼魂的厉啸，破空而至。
花城高高站在黑色的灵案上，身形隐入阴影之下。他悠悠提起厄命来挡，不料那大名鼎鼎的弯刀居然吓坏了一般，离那鬼啸之气三寸处，居然一下窜撞回他怀里，刀柄把花城撞得从灵案上直接摔下来，黑圆的物件啪嗒脱手掉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才单膝落地。
花城气得狠拍了它两掌，又暗下了指劲捏起来，直捏得自己右眼隐痛。
灵案上，漆黑的带着血光的剑击碎了一个黑瓷骨灰坛，把它整个炸开了，一时间碎瓷乱飞。
没有，骨灰。
花城没有问，贺玄也没有解释。
这就是鬼王间的默契，用脚趾头想都能想明白对方的心思，只因这二人虽是天差地别，执念却一般无二，俱能将彼此一眼看个透彻。
譬如花城问，为什么不要了风水二师的神格，就纯属债主找茬——他本人没准比贺玄还清楚呢。
在花城听来，什么“嫌脏”，纯属侮辱他的智商——就算换了这两个的神格，你能飞升？就算飞了，上去怎么混？有些事，不是你把我的抢了我再抢回来就能扯平的，真没有那么简单。
——一如有些感情注定回不去，不管是同病相怜的相惜，暗影逐光的仰慕，抑或是命中羁绊的同甘共苦，相护相助……相爱相杀……
至于“即使能用贺玄也不会侵占半分”这种话，在花城这里，纯属浪费感情。
脱手落地的黑圆物件，是块毫无光泽的拙朴石头。
它掉在地上，欠揍地用某个熟悉的声音叫嚣：“我命由我不由天！”
……
花城潇洒一笑，强迫畏畏缩缩的厄命出手挡住疾刺而来的怨剑，“君吾三千奇剑第三百八十四剑聆谛的同根异形之石，驻音？拿来给我抵债吧。”
贺玄的脸换了十八个色，精彩绝伦，一双狭长眉眼将花城凌迟千八百遍。
……这时候驻音奇石好死不死地发出一声咔嚓拧骨头的声音以及两个人同时的撕心裂肺般的惨号，一个戛然而止，一个哀转久绝。
……后者，似乎能把这世上最刻毒狠戾的铁石心肠扎穿了再搅上一搅，又似乎，把贺玄的魂魄都扯碎了。
上天庭明光殿
裴茗正惬意地趴在榻上，露出半边极具男子观赏性的肩背，让嫁入明光殿才一个月的蛇蝎娘子给他挑线——伤的是右肩。
他的右半边被废了法力，三寸来长的伤口呢，得像凡人一样慢慢养。
少将军不卑不亢、极其板正地站在旁边。
那小女鬼抬头，抿着嘴，擦了一下汗，紧张地看了副将一眼。
那年轻人的冷淡脸上溢出一抹温柔。
于是蛇蝎娘子手一抖，正拎着线头，给裴茗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伤处嘶啦一声直接拽开了。
裴茗：……
裴宿沉声道：“月儿别怕，做得很好。先到外面等我一下好吗，我同将军有些重要的事要讲。”
裴茗：“做得很好？小裴你莫不是瞎了？拆线，就是把线给拆下来？那么真的做得很好。”
蛇蝎娘子一遍遍说对不起。
“从前我不信一个但凡有一点脸皮剩余的人能面不改色地说谢怜做的饭好吃，后来我信了。”
“小裴，你成功地让我明白了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意思就是情至深处脸皮自然化为无物，达到可以睁眼说瞎话的境界，对不对？”
蛇蝎娘子只差没给他跪了。
裴宿：“……将军恕罪，请多包涵。月，出去等我，将军同我有话说。”
裴宿：“将军何不请雨师大人为您疗伤？”
过了十分之一秒，裴茗的俊脸上露出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小裴你学坏了啊，谁教的你……”
“谁教的你给女人，而且还是雨师国的女人示弱！白痴后人不要脸！”
裴茗头痛拍额，动作却是略显夸张：“我让你去东方寻的禁言石呢！给我寻到哪里去了！”
“回将军，寻禁言奇石乃是机缘，不可强求，属下费尽心思得了一块，却仅巴掌大小，不足为剑鞘，泰华殿下有求，故赠予之为一……灯盏。”
裴茗：“……千秋那孩子也可怜，给了就给了吧。”
裴宿突然单膝跪地。
“属下，将绝对听令于将军。”
裴茗心道，真是长江后浪拍前浪，前浪趴在沙滩上。
想完这句，他顺便同情了一下悲催的前任帝君阁下。
裴宿聪明，但不是精明，而是雷厉风行的干练，参透人心却不道破的隐忍，或者称之为，慧。
裴茗的确挂彩很严重，但是如他某位旧友所说，武神的生命力顽强得很，真想瞒着人，自己也能养好。
真有必要瞒着雨师篁，那就绝不会让女鬼半月看。
别说什么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丢脸，裴茗对女人几时有过脸皮这种东西。
况且虽说半月嫁入明光殿，毕竟一个鬼，还是血雨探花的手下，谁更是自己人，裴茗绝对拎得清。
以及虽然将军轻浮……咳，是风流，好听不到哪去，也没有本质的区别——也从没随便把同僚女神的脸随便往自己……心口上按过——不然师无渡为了女装弟弟，必然把危险扼杀在摇篮中，果断把他给剁了扔海里喂鱼。
还有苏秦负剑那一式，就他观察容广的反进攻方式，将军不太习惯用反手剑。
半月什么也不懂，那么，这个伤处，如果有玄机的话，就存在一种“不能给雨师看只能给裴宿看”的特殊情况。
只给副神看，那就是说，有一件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要交给他去办。
……譬如当初，他拈起一枚红芍璎珞，忧伤地递给他，“知道么，这是从前一个女子送给我的。现在她，哎，为祸一方，惹了惹不起的麻烦，纵那谢怜不忍下杀手，还有个血雨……”“好的，属下现在就去，秉公办事，镇压她。”“那真是辛苦你了，小裴你去吧。”
已有家室的屠城少将军心道，有一个如此花心……不，是风流，的情圣主神，生活真是精彩极了。
黑水鬼蜮
“花城主，过分了吧，以前你好像从不这样的吧？”贺玄阴骘道。
花城没有回答这句。
在抬头看那柄钉碎坛子没柄入了墙壁的剑时，他的淡定已经被打破了，露出罕见的惊异表情。
一字一句，他认真地问道，
“你的恨剑，是个女人？”
“我都说了，过慧易夭。”贺玄自认为是苦笑的表情其实漠然刻板毫无表情，语气格外低沉压抑，毫无起伏。
贺玄的剑，其实并没有弯刀厄命出名。
因为他很“低调”，很少有人看到他以“贺玄”这个身份出现，使用他自己的武器，他只能常年使用丑陋的地师铲。
可是花城知道他的剑。
因为那是一柄来自铜炉的剑。
折了三师的那柄剑，没有名字。
那是一柄仅二尺来长的短剑，它黑，而且红，像是，凝固的陈旧的肮脏的血液。所以人们叫它血剑，恨剑，怨剑。
可是贺玄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有时候，他叫它，妙儿。
铜炉万鬼厮杀，为了他能活下去，他含恨而死化了鬼的妹妹把自己做成了他挺过十二年杀戮的血器。
他那么善良的妙儿啊，成了没有理智没有意识满身血腥一身杀孽的杀器，成了仇恨的牺牲品。
他忘不掉她杀入重围到他身边的样子，忘不掉她纵身跃入铜炉业火，忘不了她身化血器的唇语。
一如，他忘不掉妙儿死亦清白之躯被活活打死，忘不掉他的父母妻子死去的痛苦与冤屈，忘不掉寒露夜来看他——来看他是否已经死了的那张面孔。
她说，
“哥，活下去吧，不管怎么样。”
“辱死嫂嫂的人，我已经杀死了。”
“这一身血污，让我替哥背负吧。”
“恨，也让我来吧。”
“哥，我多么希望你去恨，并因此变得强大，永远不会再‘只能去恨’，可是我多么舍不得哥变得那样。”
“妙儿，走了。”
“妙儿……”
贺玄梦魇般的唤道……
这么多年了，你再不回来，我就快要像忘记爹娘和你嫂嫂那样，把你的样子，也忘掉了……
鬼王漆黑的眸子里，流不出血和眼泪。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玲珑台，坠清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