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浴》春雁了无痕

7、第 7 章

　　前厅里，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戏台子上，鱼鼓锵锵，从严老夫人的老家 —— 道情“窝子”清涧请来的道情班子，正热热闹闹地上演着《卖油郎》。
　　宾客们觥筹交错，猜拳行令，家丁婢女穿梭其间，喜气洋洋，甚是热闹。
　　古玉浅浅笑着，磕着瓜子，微侧着身，小声地和老夫人耳语着，然后又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
　　“老夫人爱听道情戏？这唱的可是‘卖油郎独占花魁首’？”
　　修清月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你也知道这道情戏？知道这出‘卖油郎’？”
　　古玉轻轻哼唱了几句，泉水激石般悠扬清润，“我在了的头哟，咳边咳哎咳哎咳哎咳哎嗨嗨……老太太，您看我唱得可还对味儿吗？”
　　老夫人乐开了花，“对，对，就是这个味儿。可是，古玉啊，你是米脂人吧，怎会唱道情？”
　　“哦，咱娘家表叔是清涧人，我打小就喜欢听道情戏，就跟他学了几段，老夫人喜欢，改日向您讨教一二，怕只怕老夫人嫌古玉笨，烦着您呢。”
　　“不烦，怎么会烦呢？唉，望西最厌烦听道情了，原本今日是要从省城请秦腔班子来的，后来才改的主意……”
　　“那可是严大当家的孝敬您老人家呢。” 古玉殷勤地递过去一碟子去了皮儿的枇杷。
　　修清月一面吃着，一面不以为然地摇着头，“他若真懂得孝道，就该早些续弦，让我早些抱孙子。”
　　“那，您看，今日严大当家的不就办喜事了吗？老夫人您啊，年内一定可以抱上大胖孙子。”
　　“你这孩子可真会说话，来来来，这是戏谱，爱听什么，叫他们唱！”
　　“谢老太太”，古玉忙不迭接过，仔细挑着，眼风却轻轻斜了，偷偷看去，修清月正和贴身丫鬟巧儿低声交代着什么。
　　古玉待到巧儿离去，才抬起头，点了出《十万金》，“您看，这名头好，又清亮又地道。”
　　修清月似乎心不在焉，接过戏谱，便让下人递上台去。

　　柳东来绕过前庭，沿着回廊，想去往后院王心兰的住处。
　　他来过这里几次，也算轻车熟路，路上也没碰见人，很快就找到王心兰居住的院子。
　　这是个很小的院落，院子里仅有的一株梓树早已枯死，窗棂上积满了灰，想是很久没整理过了。
　　周围很安静，只远远得听到喜堂里的鱼鼓声，时断时续。
　　柳东来不敢出声，放轻了脚步，径自走到小屋门前，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
　　“谁啊？”黑暗中的女子虚弱的怯怯问道。
　　她摸索着，点亮了蜡烛，昏黄的光晕散落在面庞上，苍白而憔悴。
　　柳东来捉住她的手，“心兰，这才两个月没见，你怎么弄成这样？是不是严家人欺负你？是严望西，一定是他！这条恶狼！我要撕了他！”
　　柳东来两眼冒火，恨不得立时冲到喜堂，将严望西置之死地。
　　王心兰只是一个劲儿摇着头，死命地拽住他，“不关别人的事，是我自己身子弱。严家对我很好，严当家的也只是不大理我而已，并不曾为难过。”
　　“那，你两个月前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还病成了这样？没看大夫吗？” 柳东来悲从心起，声音都哽咽了。
　　王心兰淡淡的笑笑，“看了，说只是风寒。可是我心里清楚，我这病，是心病，好不了了。”
　　柳东来愣住了，“心病？你还在想那件事？都七年了，何苦还记着。”
　　王心兰捉紧他的手，呜呜地哭了，“我也不想老记着，可是，这七年来，我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到望北，还有他临死前看着我的眼神，还有，那场火，还有秀云姐姐……柳大哥，我们该死，我们造了孽，我们要遭报应了……”
　　柳东来抱紧她，竭力想让她平静下来，“没事，没事的，那是意外，谁也不想。不是你的错，报应不会找上你，让他来找我好了，全是我的错，要死，也该我死！”
　　两个人紧紧得拥抱着，不觉间，都已泪流满面。

　　“不用争了，你们两个都要死！”
　　门突然推开，严度阴着脸，站在了门口，冷冷地摆一摆手，身后冲出数名家丁，蜂拥而上。
　　一阵风过，小屋里昏黄的烛火瞬间熄灭……

　　将近午夜，大厅里仍旧灯火通明。
　　严望西酒至半酣，仍然不肯去帐房安歇。修清月差巧儿来催过数次，他置若罔闻。
　　正好县长何殿生和县警察局长周洪连夜前来道贺，刚刚才抵达，他便拉了二人一旁寒暄。
　　严度沉着脸，凑了过来，将事情告知了严望西。
　　严望西不做声，良久，回过头瞥了一眼正和母亲聊天的古玉，“把人提上来。”
　　严度愕然，“现在？这里？大当家的，家丑不外扬啊…….”
　　严望西冷着脸，一字一顿，“你是不是每句话都要我说上两遍才听得懂？把人都提上来！”

　　严望西缓步走上台阶，坐到大厅正座，面无表情的，俯瞰着整个大厅，眼神冷冷地扫过所有人的面庞，最后，停在了古玉的背影上。
　　古玉正和严老夫人聊地兴起，不曾察觉到。
　　一旁的李迎娣轻轻咳嗽了一声，使了个眼色。
　　古玉回头，正对上阎万曦挑衅的目光，心里突地一个噤呤，眼皮猛烈地跳了起来。
　　古玉暗叫不好，自己打小就这样，一有祸事，眼皮不住得跳，这次跳得特别猛烈，难道——
　　她慌忙往柳家人坐的席位看去，所有人都在，独独少了那柳东来。他居然还没有回返。
　　她也不是瞎子，这几年过来，柳东来和严家寡妇王心兰的私情她也略知一二。
　　这色胆包天的混帐，难道是趁机去私会了？私会倒罢了，若是让阎家人捉了奸，那……
　　让严望西捉住，哪里还能有活路？这种不知死活的混帐东西，死便死了，只怕还会连累柳家上下。
　　古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六神无主，只有求苍天保佑，不要遭遇这等灾祸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