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今日,她就 ...
-
四月初八。
天色尚早,严家宅院早已忙乎开来,张灯结彩、设宴摆席,上上下下忙的不亦乐乎,连灶台下的懒猫都被惊得跳上房檐去。
宅院里各家的门楣上挂满了长串长串的秦椒,火红火红的,烧红了所有人的脸庞。
严望西是听不到外面的喧闹的,却仍被修清月推醒。老太太生怕儿子误了吉时,天刚蒙蒙亮就来把严望西唤醒。
无奈,严望西只得起身。
老太太喜笑颜开,下人们立刻拿来了新郎倌的红花喜服要替主人换上。
严望西摆一摆手,示意众人出去,“娘,我自己梳洗,你们都走吧。”
老太太点点头,众人也都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了严望西。
他随意地洗了把脸,一抬头,看到脸盆上方的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竟然如此陌生,这是我吗?是我严望西?
七年了 … …
七年前,自己曾是那么年轻,干净的皮肤,明亮的眼睛,总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日子也总是欢欢喜喜的。
如今,镜子里的这张面庞,却显得沧桑、严厉而忿怒。眼睛里早已不再盈满笑意,却如寒风一般冷漠,兀鹫一般锐利,睥睨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右眼下脸颊上,一条月牙白的伤疤触目惊心,那是七年前那场火留给他的纪念,如同心底的伤痕,这一生都无法抹去;薄薄的唇角刻满了愤怒与仇恨,总是鄙夷地抿紧着,隐隐带着一丝讥诮的冷笑 … …
这几年,他变了很多。
他开始练武,他从军火贩子手里买来枪,开始学着开枪。要报仇,就必须更有力量。
他遣散了以前的家丁,不知道从哪里招募来一些亡命徒,还从军阀手里买下数十条枪,很快,就组成了严家的“团练”,由自己亲自率领。
他为了尽快修复作坊、恢复家业,不断的加收佃户的地租和商铺的租金,谁若敢不交,严家的家丁就会让他很快的“想清楚”。变卖家产也好,卖儿鬻女也罢,严望西一概不管,交不上租,就滚出严柳集。
他不再宽容,不再原谅,任何人的一点小错,他都不肯放过,任何人不顺他的心意,他都会让他后悔。
镇子里的人开始怕他,背地里叫他“阎王西”,连小孩子夜里哭闹,只要一吓唬,“阎王西来了”,哭声立止。
现在严望西要办喜事,镇子里的人就算再不乐意,也要来贺喜,除非不想过安生日子了。
看着镜子里的这张脸,严望西已然认不出自己了,只能苦笑。
今天,游家的小姐要进门,我严望西要续弦。
秀云,我严望西对不起你,我答应过你,要白头偕老相守一生,最后却害了你。
你也这样狠心,竟自己先走了,还带走了儿子,撇下我一个人。
按照族里的规矩,母亲的意愿,严家这一脉万不能在我严望西这里绝后,现在,我只能再娶,我必须再娶。
就当我对不起你,我严望西亏欠你,如果真有来世,严望西还找你,跟你一辈子,来还此生欠你的债。
他闭上眼,觉得有些晕眩,很疲惫,索性又埋下头,把自己淹没在清水中,好让自己清醒些。
再抬起脸,他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扯下白羊肚手巾,匆匆抹了脸,穿上了喜服——该是到门口迎接赴宴的客人的时辰了。
游馨秀也起得很早。
不等游家人来催,她已经穿好了嫁衣,安静坐在梳妆台前等着丫鬟为自己上妆。
游家人暗自纳罕,可是见她如此温顺,似乎已经认了命,也就放心不少,个个笑逐言开的围在她身边,说着吉祥话、贴心话,似是十分亲热不舍,游上元甚至还亲手将红盖头给女儿盖上,噙着眼泪,要送女儿出门。
游馨秀安静得走出生活了十九年的计家大门,安静得上了严家迎亲的大红花轿。
在欢喜火热的唢呐声中,游馨秀出嫁了。
游上元看着轿子远去,松了口气,正要回屋,三姨太拿了个玉佩,说道:“老爷快看,丫鬟地上拾的,像是馨秀从轿子里抛出来的。”
游上元认得,那是游馨秀周岁时自己给她的,“看来她是不想要了,你喜欢就自己留着吧。”
三姨太撇撇嘴,“谁稀罕,都摔裂了。这丫头把她娘留给她的首饰都带走了,却故意把这个摔坏!”
游上元一楞,想了片刻,一跺脚, “坏了,这丫头又想逃,她跑了严家会来找麻烦,” 转回头对管家说道,“你赶紧跟去严家,路上看紧了,人只要进了严家门,跑了也不关我游家的事。”
这天,古玉也起得很早。
老妈子把显贵送去私塾了,古玉才可以好生梳洗装扮。
这孩子都七岁了,也该是过了黏娘的年岁了,可夜里还是不肯自己睡,非要娘带着。其实,也怪自己太由着他、纵着他,等到大了,也就好了。现在上了学堂,学会些本事,将来也好接管家业。
古玉思忖着,不由得轻笑着,镜子里的人儿也浅浅地笑着。
她伸出葱管儿似的玉指轻轻戳了一下镜子,“不许你笑”,自己却又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
门外的丫鬟听见笑声,好奇地探进头来张望,被古玉一眼瞪了回去。
东富的媳妇李迎娣在门外等了许久,却并不进来。
李迎娣是知道的,奶奶出门前总要用上半个时辰仔细装扮的。她从来不用丫鬟帮手,说她们手粗,打扮不来,总要亲自做才好。而且,今天又是严家的大日子,也是柳家的大日子,自然更要精心。
大半个时辰后,古玉俏生生地步出房门。因为是守寡,她仍是一身素服白衣,只是领口用了黑丝线绣了一朵紫斑牡丹,这里面有个名堂,曰“美人面”。
李迎娣迎上前去,“奶奶这就要去阎家了?不如等先用了早膳?”
古玉摇摇头。最近她都没什么食欲,总有烦心事让她食不甘味夜不安枕。
三年守孝已过,太多事要处理,太多人要安置,太多关系要理清,忙得她不可开交。
尤其是严家那个严望西,柳世昆活着的时候,他还算收敛,三年前老爷一故去,他便步步紧逼。那时,正房夫人也已去世,柳东富在洋人那里留学回不来,东来又不理事,东福又太老实,整个柳家就靠自己一个女人撑着,若不是假借着守孝来避其锋芒,恐怕早已和严家翻脸。以严家的实力和严望西的为人,真的斗起来,柳家在严柳集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如今,三年孝期已过,严望西始终都不肯放过柳家,真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咄咄相逼。
接到严度送来的第二封请柬,古玉就知道,这个鸿门宴是非去不可了。要面对的始终都要面对,一味委曲未必可以求全,反会助长对手的气焰,不如坦然应对巧妙周旋,方能逆境求存扭转乾坤。
今日,她就要带着柳家族人,去会一会这位“阎王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