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浴》春雁了无痕

3、第 3 章 七年后初夏

　　七年后
　　初夏，四月初八，黄历上说这天，宜婚娶、看亲、房屋造门上梁。总之，是个大吉大利的好日子。
　　当然得是好日子。严家大当家要续弦，怎么能不挑个黄道吉日？
　　新夫人是严老夫人物色的，这位游大小姐还在韩城女子学堂读着书，知书识礼，容颜娟秀。她原本出身韩城书香门第，是位大家闺秀，祖上还曾经出过一位状元郎。可惜，到父辈一代，随着满清朝廷的覆灭，仕途也随之中断。游家家道也随之日渐衰落。
　　游家老爷游上元，共有三房妻妾，正室贺氏早年因难产而殁，遗下一女，便是这位游大小姐游馨秀。游馨秀出生时母亲便难产死去，游上元亦因此视其为不孝不祥之女，并不大待见。家中其他姨奶奶及兄弟姊妹也不甚喜她。幸而韩城素以尊崇儒学、民风古朴宽厚见长，家家藏书累累汗牛充栋，户户笔砚飘香书声朗朗，即便是在满清时代，女子也可以读书识字，更加不用如其他女子般缠足，所以尽管游馨秀不得其父欢心，也得以衣食无忧、求学念书。这小女子也聪慧过人，颇得师长赞许，正欲推荐往省城西安女子师范学院继续求学。
　　然而就在此时，游上元与同族宗亲游兴奎合伙经商。游上元一介书生，哪里懂得商场险恶，很快就血本无归。游兴奎见势不妙，便顾不得什么同族、道义，花言巧语说是另有门路翻本，竟又骗了游上元数千大洋，全家当夜逃得无影无踪。游上元惊怒交加，一病不起，家里的顶梁柱瞬间坍塌。屋漏偏逢连夜雨，债主们也纷纷上门来逼债，还扬言要告到省城法院。游家人向来自命洁身自好，生不入公门死不下地狱，如今却要背上这样的冤枉官司。全家上下立时陷入一片愁云惨雾。
　　偏巧此时，严老夫人托了媒人，四处张罗着寻找合适的人家未出阁的闺女，要给严望西续弦再娶。
　　游上元的三姨太得知此事，便盘算起将游馨秀嫁进严家，严家财大气粗，下的聘礼就足以还债，攀上这门亲事，将来也不愁富贵。遂伙同游家上下瞒着游馨秀和游上元，私自订下了这门亲事。
　　游上元病榻之上得知，亦无可奈何地同意下这门亲事。游家众人这才去和游馨秀提及。
　　这姑娘也机灵，先假意应承，暗中准备了行囊想要离家出走，半路又被捉了回来，锁在房内。
　　游馨秀向来刚烈，如何肯屈从？游家人无奈，请出了病中的游上元，让他劝服女儿出嫁。
　　父女俩十余年来从未有超过半柱香的谈话，如今却是要来逼迫自己的女儿为游家牺牲，游上元羞惭不已，竟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游馨秀难以按捺满腔怒火，劈头就问：“爹爹您真的忍心将女儿嫁给山上的土财主？”
　　游上元自觉理亏，好言细语相劝，“秀儿，爹知道对不住你，这么些年来，爹对你不好。是爹不对，爹为你娘的事记恨你，爹 ……”话未说完，竟自哽咽起来。
　　游馨秀见父亲这般，也不好恶言相加，念及早逝的娘亲，不由得两眼垂泪，俯身跪在父亲膝下哀求。
　　“爹，您别这样说，是女儿不好，可是，爹，女儿不要出嫁，女儿不要嫁给个山寨蛮夫，女儿想到省城读书 ……”
　　游上元老泪纵横，却只能硬下心肠，“孩子，不行啊 …… 你也看到了家里的事，你姨娘也是没办法啊。咱游家也算状元门第，身家清白，怎么能和人对簿公堂？不能啊，咱计家丢不起这个人呐 ……”
　　游馨秀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游家的面子比女儿的终生幸福更为重要？对簿公堂丢了游家的人，那女儿嫁给山野村夫土豪蛮汉、用聘金还债，游家的颜面就光彩了吗？”
　　“你——”游上元被顶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一巴掌劈在游馨秀脸颊，“你这个忤逆的东西，当初害死你娘，现在又不肯听话，早知如此，当初就将你在马桶里把你给溺了。你如今不嫁也得嫁，聘礼已经收了，你就是死了，尸身也要送进严家的门……”
　　游馨秀断不曾想到，亲生父亲竟然会说出如此无情的话，平日那个道貌岸然满口仁义礼教的谦谦君子竟是这般嘴脸。她几近绝望。
　　一直躲在门外的计家众人也都涌进门来，无数张脸上流露出对她的嫌恶，无数只手指在对她指指点点，她俨然犯下了滔天大罪。
　　她不想再哭泣，哭泣引来的不会是同情和公道，只会是得意的嘲讽和讥笑，她不要他们为自己的痛苦而得意。
　　她决定不再争辩，争辩根本毫无用处，别人根本没有兴趣听她的意见，他们已经安排好了她的命运，至少他们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她准备听任他们将她涂脂抹粉打扮一新，给她穿上新嫁娘的红衫子，给她盖上红艳艳的盖头，将她推上那顶她最不愿意上的大红花轿，一路吹吹打打，送到严家大宅，和那粗俗蛮横的山寨主拜堂成婚 ……
　　然后——

　　严柳集，严家大院。
　　再过两天就是四月初八，严家上下都在忙着张灯结彩准备婚礼，宅子四处皆披红挂绿，连庭院里种的金粟兰枝子上都扎上了红绸子，衬着金灿灿的花条上缀着的一串串金珠花蕾，喜庆却又有些滑稽。喜帖是早就全发出去了，不单是严柳集的邻里乡亲，附近所有和严家有生意往来的，或是但凡是有些交情的，几乎都收到了请贴。
　　严柳集已很久没这样热闹了，就跟过年似的。
　　这都是老太太的主意。秀云过世已经七年了，严望西却一直不肯再娶。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严家长房就严望西、严望北两兄弟，如今严望北没了，也未留下子嗣，而严望西又不肯再娶，难道要严家这一房要断后不成？严老太太守寡半生，末了，竟让严家这一脉断绝，他日黄泉路上，要如何向严家祖先交代？
　　老太太搬出了族规家法，又请来族里老辈，软磨硬泡，终于令严望西应承下这门婚事。

　　此时，婚礼的主角——新郎严望西却若无其事地坐在堂屋点算着帐目。婚礼是他的，他却完全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严度又捧来一大堆帐册，放到八仙桌上，眼风却小心翼翼地斜睨着严望西。
　　严望西坐得久了，觉着疲累，微微一欠身，正好看见严度闪缩的眼神。
　　“有话说？”严望西越来越讨厌这家伙的眼神，青梭子蛇一样，吐着猩红的信儿，似乎总在窥探伺机图谋着什么。
　　严度低着头，嗫嚅着，欲言又止，看到严望西不耐的神色，才含含糊糊得说着什么。
　　“你把头抬起来，说清楚些。”严望西看不到他的口型，有些愠怒。
　　自从他双耳失聪，就找了个会读唇语的江湖艺人教自己唇语，多年的苦修总算没有白废，现在只要能看到对方唇形，即使对方侧着身，他都可以知道对方在说什么。若有人以为他耳聋就可以欺瞒他，无疑是在做梦。
　　偏偏就是这严度，说话时常常都是耷拉着个脑袋，令严望西不胜其烦。这家伙似乎是在讥诮自己的残疾。若不是看在同族又是叔父辈的份儿上，早就把他一脚踹出大门去。
　　严度很不情愿地抬起头，他似乎不习惯直视主人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老太太差小的来问，帖子要给柳家送过去吗？您的婚礼，要……要请柳家的人来吗？”
　　严望西微微扬起眉，鼻子里轻哼一声，反问道：“为什么不请？请！请他们都来喝杯喜酒！我严望西有今日，全是拜他们所赐，怎么能不请？就这么回老太太去。”
　　严度没挪步，“但是，老太太觉得，柳家老当家的故去，柳家上下三年孝期刚过。现在请他们来，似乎不妥… …”
　　“有什么不妥？柳世昆都死了三年，柳家人也该出来了，有些该算的、该做的、该了结的，现在也是时候了。帖子不是已经送过去了吗？你，再跑一趟，给柳家孤儿寡妇送个信，就说他们如果不来喝这杯喜酒，我严望西就亲自登门去请。”
　　严度不再言语，躬身退下。
　　严望西已没有心思再看帐目，一甩手撂到桌上。
　　踱到窗前，看着亡妻生前种下的那株正要绽放的美人蕉，整个严家现在就只有他严望西和这株美人蕉没有扎上大红绸子了。
　　七年了，柳世昆在世时，我严望西还念几分交情，现在柳世昆死了三年，人死茶凉，什么恩也该了了。该是清算的时候了。
　　柳家还有些家底，我严望西钱也要，人命也要，让你柳家永世不得翻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