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四十三年过去了,严、柳两族已传至第三代。
多年来柳家人丁日渐单薄,柳家当家柳世昆,虽年仅未届花甲却不思进取,加上柳氏族人不事生产,家道已然中落。而严家,却是如日中天,生机勃勃。严家新任当家严望西,年仅二十五,风华正茂,精明强干,把生意打理得日益红火,几至垄断韩城、合阳、洛川、华阴等周边七县十六镇二百一十八个村庄的烟花爆竹买卖,就连临潼、西安的商人都大老远得跑到严柳集来订货。两家景况虽早已不可同日而语,然严家上下仍谨记祖先遗命,对柳家人照顾有加,未有懈怠,即便是严望西,见了柳家长辈,也是必恭必敬侍奉周到。
又是一年,早春二月将尽,映山红还没有开满山,金灿灿的迎春花却已经在绚丽绽放。这是个办喜事的好季节。男人们忙前忙后张罗着,应邀而来的宾客带来了贺礼,姑娘媳妇们找出最可心的大花袄儿,在鬓间插上一朵精巧的珠花,欢欢喜喜的赴酒席。
这天,严望西起得很早。柳家老当家的纳妾,大红喜帖大半个月前就早早得送来了。严望西预备了厚礼,以贺老人家大喜。二弟严望北因为烟花作坊里要赶批货,不能去道贺,连弟媳王心兰也因为身体不适不能前去,严望西这个阎家大当家当然就更是非去不可。
严望西整理停当,妻室何秀云轻轻推门进来。严望西笑吟吟的,牵着她的手坐到梳妆台前,执起木梳,轻轻抿起她鬓角几缕秀发。“大清早的,忙什么呢?头发都乱了。”何秀云颔首浅笑,“还不是柳老爷娶新,柳夫人叫我过去帮忙。”严望西轻轻抚摩妻子微微隆起的腹部,笑着说:“你当心自己身子,怀了我的儿子可要小心,伤了你自己和儿子我可都饶不了你。还有——” 严望西一脸的坏笑,“人家娶新,你忙这忙那,哪天我也纳几房,你可会帮忙?”“你敢——”何秀云抢过梳子,作势要打,却被严望西抱个满怀,笑成一团。
“哎呀,我刚换的衣裳,皱了可怎么穿着去赴宴呐……”
这天,柳家难得的热闹。柳家长房柳显文有子柳东富,年仅十八,生得白净文弱,眉宇间显出几分狡黠。他正在省城读书,因为祖父有喜,特意请假回来祝贺;二房柳显武的少爷柳东来,年二十,高大英俊,豪爽粗野,大喜的日子也只有他愁眉不展,不知心在何处;三房柳显山也只有一子柳东福,和柳东来一般年纪,两兄弟也最为亲近,人品朴实憨厚,此刻正硬拉着堂兄东来忙着招呼客人。
严望西夫妇步入厅堂,柳东福连忙上迎,柳东来却借机溜了。
外面唢呐声吹得欢天喜地,是新娘子到了。
新娘子下了花轿,被喜婆背进厅堂,“新郎倌,快来‘引媳妇儿’[接新娘] 拉”
柳世昆欢喜得嘴都合不拢,不等拜堂,把红盖头一揭
嗬……
满座皆惊——好标致的女子!
肤莹如雪若吹弹可破,柳眉高挑如远山含黛,秋波流转间媚眼如丝,樱桃红唇似枫叶迷醉,体态婀娜真洛神再世。
她看来年不过十六,却是气定神闲落落大方。如此丽人,竟然嫁予柳世昆这庸碌老朽为妾?
众人暗自唏嘘不已。
众人尚未清醒,新娘子已被送进了洞房,酒席继续,直至将近午夜时分。
严望西酒过三巡,却毫无醉意,他心中莫名地忐忑,觉得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
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连桌上的杯盏尽皆震碎。所有人都惊醒了,惊慌失措乱作一团。那是什么声响啊,震得耳朵发麻手发抖连心都在狂跳。
严望西听得巨响似乎是从自家烟花作坊那边传来,想起二弟此时可能还在作坊,拔腿就往那里赶。
果然是烟花作坊出事了,老远就看到火光冲天,间中夹杂着燃烧的烟火和噼里啪啦不停的爆炸声。所有人都在往那里跑,熊熊烈焰照亮了大半个夜空,也照亮了所有人的脸庞。火光中,严望西很清晰地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柳东来。所有人都往出事的作坊赶,帮忙救火,他为何往回跑?他旁边还有个女子,像是弟妇心兰。他们怎会一起?严望西没时间去细想,二弟还生死未卜,得赶紧去救人。
待到他赶到火场,大火已几乎把整个作坊吞没,越靠近,爆炸声就越大,简直震耳欲聋。
管家严度见他到了,连忙上前。严望西还抱着希望,“二少爷回去了吗?”
严度的脸即使在烈火映射下也是苍白铁青的。
严望西明白了。但他不肯放弃,夺过水桶将自己全身湿透,拿条湿毛巾捂住口鼻,飞快地冲进去救人。
严度只是抬抬眼皮,也并不阻止。
何秀云有了身孕,来得慢了,得知丈夫居然冲进大火救人,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晕厥过去。严家所有人都赶来了,老太太修清月忙叫人救醒媳妇,一家人蒙住耳朵,远远地观望,却都无能为力。
作坊里已经被大火弥漫,呛人的气味让人喘不上气来,作坊里库存的烟花爆竹也都被引燃爆炸,严望西只觉得身上热辣辣的,耳朵里全是乒乒嘣嘣的鞭炮声和嗡嗡声,头疼得像快要炸开… …他艰难地前行着。不能呼喊,一张嘴,恶臭的火药味就往嘴里钻;不能睁大眼睛看,实际上,他已经睁不开眼;他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除了忽忽的火焰声和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他只能摸索,在浓烟中一路摸索着寻找,心里祈求着老天开眼,能救回弟弟的性命 … …
他找了不知道多久,最后连自己都无法忍受。他觉得自己快死了,朦胧中,他想起了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想起自己的老母和自己的责任,他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严望西挣扎着,寻找着出路,他看到了出路,他跌跌撞撞的、拼尽最后的气力,冲出了大火。
所有人都扑过来,扶住他,可是他已经筋疲力尽,昏倒前的一刻,他看到妻子焦急而惨白的脸 … …
七日后,严望西终于醒了。
他睁看眼,只觉得眩晕,眼前一片模糊,立刻又闭起来 … …
然后,又睁开 … …这次清楚多了。
他看到了母亲,还有弟妇,她怎么一身素缟?哦… …作坊爆炸,弟弟一定已经死了,我救不了他 … …
还有… …马大夫,他在这里做什么?他们都看着我?我病了?不对。我是从火场逃出来的,我受了伤,难怪身上很痛… …
秀云,秀云怎么不在?她去哪里了?给我熬药去了吗?她一会儿就会来看我的 … …
他们在说什么?为何我一句都听不见?喂,你们大声些!我的耳朵 … …为什么只听到嗡嗡声?
马大夫走到床边,俯下身看着他,然后拿着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你伤很重,保住性命已经万幸,双眼和身上的外伤很快痊愈,但是你以后可能听不见了。”
严望西盯住这份判决,心里一片茫然,脸是出奇得平静。
半晌,他才抬头:“你是说… …我聋了。”
…………. ………….
时间是痛苦的钟表,无时不刻不在敲打撕扯着脆弱受伤的心,然后再在上面撒上一把盐。
不多日,严望西就知道了,妻子在那夜受惊过度以至流产,又因为大量出血和产后虚弱焦虑不安,在自己醒来的前两天就去世了。
丧礼期间,家人怕他伤心,都没敢告诉他,他连妻子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 …
严望西没有眼泪,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去流眼泪了。他只想报复,不论是向谁报复,他只想报复。
他身体一好转就开始查。他知道了那夜的火不是意外,是有人点燃了存放在作坊的火药引子;他想起了那晚看到的柳东来,喜宴上他无故失踪,在火场他又慌乱得往回跑,他还拉着个女人,是王心兰,他们很亲密。难道——
他决定查个水落石出,如果真是柳东来做的,还有王心兰那个贱人,就要他们偿命。严家多年来待他们柳家不薄,居然如此忘恩负义,血债,就要用血来偿还!
严望西召来了严度,“从今日起,你给我盯住二少奶奶,看她是否和柳家的人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