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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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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轻烟从宅院的烟囱里升起。
刚离开红砖烟囱的时候,像是淡淡的蓝色,但当它冉冉升入四月的蔚蓝色天空时,就变成了祠堂香坛下沉积的香灰一样的烟灰色了。
日头已经爬得很高了。
想必是昨夜发生了太多事,大家都不能安睡,所以,尽管公鸡都已早早得报过了时辰,镇子里还是没多少人起身。
艳丽的阳光大大方方的挥洒在严柳集的大街小巷,房檐沟壑,溜溜达达、七转八弯的,来到了严家大宅门前。
严家的护院昨夜也喝了不少,都还没起来,门口只有两只石狮墩子在耀武扬威。
太阳微微皱起了鼻子,一溜烟儿,绕过不可一世的石狮子,洋洋洒洒地照耀着整座宅院。
进了正门,便是两人多高的粉墙影壁,转过来,穿过宽敞的庭院,来到正厅,月亮门上是一幅隶书匾额,上书“烟火人间”,那是在两个月前陕北闹旱灾,佛界名士朱子桥居士来赈济灾民路经严柳集时,严望西请他亲手所书,因严老夫人信佛,所以格外喜欢,便做成匾额悬挂于堂前。
厅前是两棵迎客松盆景,龙盘虎踞的。进了门,是一幅湘绣屏风,屏风上绘的是“松鹤延年”。
厅内很宽大,倒也有几分雅致。两组雕刻着山水、人物、瀑布、流云的花梨木镶翠美人弧坐椅和茶几,你高我低错落有致。正中一张椭圆紫檀木八仙桌,除了盛夏时分,都铺着厚厚的金丝绒,这是为了抵御干燥和风沙的侵袭。
严柳集的气候水土虽比附近其他镇子好些,但仍然很是干燥,风沙虽说不大,也足以将娇弱的花梨木家具风干,
所以,修清月一直都想把厅内的家具全数更换,唯严望西执意不肯,因为这些,都是当年秀云从家乡湖南带过来的陪嫁,无论如何都不准动。
王厨子头天忙得很晚,却是起得最早的,天没亮就奔早市上,挑了几件极好的羊肉煮得滚烫,做好了热腾腾的泡馍,唤了小厮六子去看主人起了没有,说吃了早饭才好和新夫人“送回面”。
[说明:陕北的羊肉不论斤卖,是论“件”卖的。“送回面”,陕北婚俗,既:回娘家]
六子很不情愿地转了一圈儿,眼见老夫人、各房的爷们太太少爷小姐大多都起来了,就磨磨蹭蹭地来到东屋。
进了院儿,正瞧见巧儿替老夫人送“儿女扁食”过来,就腆着脸,求姐姐告奶奶地让巧儿帮他传话。
[“儿女扁食”,婚礼第二天,新婚夫妇必须吃的食物,寓意多子多孙 ]
巧儿还没答应下来,六子就脚底抹油似的跑得风快。
巧儿推门进了屋。
严望西正盖了半拉被子,和衣睡在床上,感觉到有人进了屋,睁开了一条缝瞅着,见是巧儿,就又闭上,懒懒地问着,“这么早过来做什么?这还让不让人睡觉。”
一翻身,斜趴在了床沿上,一只胳膊从被子里垂了下来,又歪着头,瞧着她。
巧儿忙过去,把他的胳膊轻轻拢进被里, “早上天凉,当心受了风,一会儿该喊膀子痛了。”
严望西嘿嘿笑着,把头埋进枕头,“你怎么越来越像我娘了,一样那么罗嗦。这才像你呐,别再像昨夜里那样,耷拉着脑袋怕得要死,好象我会吃人。你来了也三年了,知道我不喜欢别人低着脑袋和我说话。”
巧儿不说话,将托盘放到桌上。
严望西微欠起身,“那是什么?”
“是‘儿女扁食’,老夫人让送过来,说要您和新夫人一块吃的,还有,王厨子托话过来,说做好了泡馍,请您和夫人用过了,好赶紧‘送回面’。”
严望西脸色沉了下来,翻身就要起来,一蹭身,觉得头痛得要裂开似的。
巧儿却站着不动,好象没瞧见似的。严望西有些不悦,闷闷地坐了回去。
巧儿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边,“老爷昨晚喝了太多,难怪头痛。”
严望西接过,草草喝了一口。
抬头看着巧儿,严望西不明白她这两天为何有些奇怪,便问道:“你是想念家人,不想在这里做事了吗?”
巧儿一愣,“老爷为什么这样说?”
“那你今天怎么老给我脸子看?倒像我是下人,你是东家。” 严望西的语气不像在说笑。
巧儿不语,接过严望西递回来的茶杯,抬起眼来,“巧儿原本以为老爷是好人,不像外面的人说的那样,可是,昨夜,巧儿才知道自己错了,老爷也是个心狠的人。”
严望西没想到这丫头这样大胆,从来没人敢和自己这样讲话,也没人敢这样当面指责自己。
他有些尴尬,干干地笑了两声。
“我心狠?你若知道他们对我做的事,就不会这样想了。你到底还是个孩子,不知道人心都多坏。”
巧儿摇摇头,“不光是那件,还有,新夫人 …….”
严望西刷地一下沉下脸来,“这是你该管的吗?”
巧儿咬着嘴唇,把话咽了下去。
严望西重新站起身来,坐到桌边,看着托盘里的面饼子。
“新夫人还没吃早饭,你给她送到柴房去。这里还有一串钥匙,是柴房和小厨房的,你拿着,以后就由你照料她的三餐和起居,直到她心甘情愿的做我严家的女人。还有,叫上张妈,让她带些枕被衣物和器具过去,她就先留在那里伺候她吧。秀云的房间,以后都由我自己打理。”
巧儿接过钥匙,“那,送回面的事?怎么回老夫人和计家那边儿?”
“就说新夫人身体不舒服,不能回门了,以后再说。”
“哦,”巧儿应诺,捧了托盘离开。
严望西锁上了房门,将自己整个人丢进床铺,蒙上被褥,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