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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你觉得今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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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镇子必经的山门口,威然矗立着三座贞洁牌坊,那是道光、咸丰、光绪年间皇帝钦赐,供奉的是严、柳两家的守节贞妇。
多少年来,这三座贞洁牌坊一直是严、柳两家的荣耀、权势和地位的象征,也是“族规大如天”的最强有力的印证。
因为这里,不仅仅是供奉着三位坚守贞洁的烈女贞妇,就在这三座牌坊下的小庙里,也曾依照族规,处死过数对暗通私情的男女,而其中最常用的刑罚,就是“点天灯”。
如今虽已是民国二十年,可是在某一些地方,仍存在着这种残酷的私刑。因为其间背景比较复杂,且陕北一带民风剽悍,所以,即使是当地的国民政府也不便干预,只能听之任之。
柳东来和王心兰此刻就被带到了贞洁牌坊前的小庙里。
家丁们依照严度的交代,将他们外衣剥去,只剩下亵衣亵裤,在肩上缠绑上手掌般宽的白布,把他们吊起来绑在柱子不让动弹,双脚离地约半尺;当间摆张桌子,放一盏油灯,点在二人胸口不到的地方,控制好了火候,再关紧了门窗,只留下两三个人在门口守卫不让人靠近,其他的人就都退回去了。
留下守卫的赵小七没见过这阵仗,十分好奇,透着门缝往里瞧,被年长的李为推开。
“别看了,怪造孽的。”
“可是,李哥,这样能算是造孽吗?又死不了人?”赵小七很是不解。
李为摇摇头,瞥了眼里面,“死不了人?这样慢慢被折磨死,还不如一刀了断,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总好过这样,慢慢把人熬干。”
“李哥,你以前见过?”小七央求着,想多知道一些。
李为蹲下身,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旱烟,“二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俺都还是个孩子,太怕人了,不提也罢。”
“那,为啥兄弟们都不想守?也因为害怕?”赵小七还想追问,却看见领头的凸鹰朝这边走来,便不再做声了。
柳家宅院。
今夜,柳家没有一个人能睡得好觉。
古玉留在自己房间,一个多时辰也不见出来,连小少爷显贵都没让进去,叫老妈子带着睡去了。
李迎娣一直守侯在门口,静静得等候。
前厅里,柳家的叔伯长辈兄弟妯娌也都在等着古玉,差人来催过好几次了,都被李迎娣挡了回去。
房间里传来低低的咳嗽,李迎娣忙送了杯热奶进去,“奶奶,喝杯热奶润润嗓子,睡得也安稳些。”
古玉接过,呷了一口,淡淡地问,“你觉得今晚我会睡不安稳吗?”
李迎娣没做声。
古玉看看她,缓缓的,继续问道:“他们还在厅里?”
李迎娣点了点头,“所有人都还在,等您过去,看还有什么办法。”
古玉泛起一丝苦笑,摇着头,“还能有什么办法?让人当场捉了奸,还落在‘阎王西’手里,没得救了。”
抬头瞥了李迎娣一眼,“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冷酷,自家人也不救,由着严望西嚣张?”
李迎娣没有出言否认。
古玉放下杯子,眼中隐隐含着泪光“其实,我又何尝不想保住东来。可是,刚才的情形,你们都已看见,东来根本就没有活路。如果我不明确表态,说支持严望西执行族规,只怕连我们柳家都会有麻烦。这些年来,严望西对我柳家的野心,明眼人都看得出。事已至此,我只有忍痛,只能放弃东来。”
古玉顿了顿,苦笑着,“其实,我也没有必要和你们去解释,可是今夜,我实在是忍不住。这柳家上上下下,你算是个明白人,难道你也以为我希望东来死?”
李迎娣垂了头,良久,才柔声安慰着,“奶奶请放宽心,孙媳妇明白奶奶的心意,我会去劝大家,让他们都回去歇息。您也先睡吧。”
李迎娣服侍焦玉歇下,默默地收拾了杯子,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她站在门口,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这才离开,绕过了天井,直接来到前厅。
厅内,数支小孩子手腕般粗的灯烛将大厅照得亮堂堂的。明亮的灯火下,是柳家人暗沉沉的脸。
厅里差不多有四五十人,柳家全族几乎都在这里。
虽然是各怀心思,却都不做声,整个大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李迎娣步入了大厅,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她身上。虽然都很想知道结果,却谁也不愿意先开口问。
李迎娣环视着四周,朗声说道:“奶奶说今日累了,有什么事等过几日再说,请大家都回各自房安歇去吧。”
人群嘈杂了起来,三房柳显山的老婆辛氏先沉不住气了,“那么说,东来是死定的了。出了这样的丑事,真是败坏家声,”眼风得意的瞟向二房柳显武那边,“还是我们家东福本份,才不像那害人精!”
“娘 ……”柳东福平日和堂兄感情很好,见自己母亲这样刻薄,忍不住要出言阻止。
“你闭上嘴,”辛氏打断了他,“迎娣啊,现在二房是要绝后了,奶奶有没有说,二房的产业以后划到哪房啊?”
柳东福推了推正在打瞌睡的父亲柳显山,想让他阻止母亲再胡言乱语。
柳显山抬了抬眼皮,老婆的眼睛也很快地盯了过来,把他一吓,又赶紧闭上,继续梦周公去了。
李迎娣只笑了笑,“奶奶不曾提过,有什么安排,等过几日再说。大家都先请回吧。”
众人无奈,嘟囔着,慢慢地散去。
二房的柳显武和妻室黄氏见众人都走了,才走过来,流着泪,拉着李迎娣。
“迎娣,奶奶真的不肯救我那混帐儿子?”
李迎娣叹息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黄氏一下子跪了下去,苦苦哀求,“我们二房就他一个儿子啊,求你跟奶奶说说,救救我那不肖子吧。我这做娘的,不能眼睁睁得看着儿子死啊 ……”
李迎娣手足无措,慌忙搀扶着,“婶子别这样,迎娣受不起的。”
柳显武也哀求着,“你帮着求求奶奶吧,看还有什么法子。我老了,将来一命归西,总要有个端水摔盆送终的啊。”
李迎娣无奈,只得答应再去帮着求求古玉,劝了良久,二位老人才肯离去。
李迎娣这才松了口气,回转到自己屋内。
柳东富正在洗脚。她支开了丫头,自己走过去,挽起衣袖,俯下身子,为丈夫洗脚。
“外面怎么样?那些人,不好对付吧?”柳东富白净的脸上似笑非笑。
“知道不好对付,你也不出来帮忙,尽让我们女人家去挡风遮雨。” 李迎娣取过毛巾,将丈夫的湿脚捧在怀里,悉心擦拭着。
“知道你能干,能者多劳嘛。外面那帮子人再厉害,你也能游刃有余。”
柳东富懒洋洋的,拧了拧妻子的脸,“怎么样?古玉真的不救那头犟骡子?”
“那头‘犟骡子‘好象是你的堂弟,你却巴不得他早死。” 李迎娣心里没来由的有几分厌恶,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就不巴望着他死吗?柳东来死了,你可是一箭双雕啊?”
李迎娣冷哼一声,推下宋东富的脚,抹下袖子,端起盆儿,把水泼在了院子里。
柳东富等了片刻,见她不作声,便笑了笑,自己上床睡去了。
李迎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放下盆子,收拾停当了,也上床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