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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灯火阑珊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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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到花满楼的时候,他就站在桥边的树下。
拱桥上站着许多人,都在看河面燃放的水灯。水面被灯光映照着,稍微起了波澜,便是一片波光粼粼。桥下有画舫划过,歌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悠悠扬扬好不动听。
花满楼站在树下,脸被旁边花灯衬得有些微红。他似乎在听着那歌声,又似乎在注视着随波飘荡的莲灯。
忽而一道震天的响声,便见河边燃起火光,继而是一个白点窜天而上,在夜空炸裂开,形成礼花散落而下,如星如雨。这是个开始,月本来就圆亮,被一道道礼花照耀着,更是如同白昼。花满楼微微仰头,也在“看”那众人惊叹之处。只是他站的地方较为僻静,上面无叶的树枝伸展,又有摊贩的棚子挡着,各种光线到了那处就微弱许多。
之前读到的诗句,是如何写的来着?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王昭君视线落在他身上,再也移不开。
她提着灯走过去,说道:“怎么走到这里了?”
花满楼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本是在你后面的,但被人群拥着,不知不觉就走到此处。想着之前说过要来河边看水灯,便在这里等着了。”
生怕再走散,之后王昭君就一直留意着花满楼的动向,不敢再分心。
元宵节过去又三天,李嫂终于回来了。花家派了辆马车送她过来,车上还载着给他们捎带的东西,从衣物到吃食,应有尽有。其中有一架琴,说是花满楼的三哥才到手的,是制琴大师尾木先生的手艺,特地捎给他。
李嫂重新掌管起百花楼的杂物,王昭君便日日闲了起来。这天她刚托人将写给赵婉如的信件并一些特产礼物带走,花满楼就提议道:“正好有时间,要不要学一下琴艺?”
王昭君欣然应允。
等她能独自弹出一段小调,已经是正月末了。苏州城的大乡绅陈致方办了宴会,邀请城中大户人家去他郊外的园子里赏梅,花满楼也在受邀之列。王昭君很有兴趣,便随他一起去了。
这位陈老板已过不惑之年,性情颇为豪爽。他的园子很大,依山那处种着一大片梅林,宴会就在此处。这片梅林都是红梅,多为重瓣,姿态妍丽,灿若云霞。王昭君独自去园中走了一圈,回来时正好遇着陈老板在和花满楼说话。
陈致方笑道:“刚吩咐了小丫头们折些花枝摆起来赏看,王姑娘若是喜爱,只管随意折去,哪怕熏熏屋子也好。”
王昭君微皱眉,道了谢,说:“只是看看它们便已足够。”
陈致方只当她客气,说都是玩物,博人一笑罢了,不足一提。他刚说完,有人噗嗤一笑:“王姑娘是惜花之人,怎么会做这等毁花之事。”
说话的人很年轻,着一身天青色圆领长袍,样貌堂堂,正是王昭君方才在园中遇见的男子。他上前行了一礼,又说:“在下陈远贺,家父总爱附庸风雅,王姑娘别与他计较。”
陈致方被他的话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陈远贺依旧一派从容,仿佛刚才那大逆不道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陈氏父子的相处颇为有趣,但身为客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幸而丫鬟前来,说是永泰商行的孙老板来了,陈致方又说了些客气话,这才起身离去。
陈远贺与花满楼寒暄几句后,突然把话题转向王昭君:“王姑娘觉得我家这处梅园如何?”
王昭君正在喝茶,闻言看他,说:“花容烂漫,开得极好。”
陈远贺又说:“家父是个商人,却最喜这等风雅之物,平日也常常惯会收集些名人字画,邀人欣赏。这里的梅园虽是他提的,但实际上却是我一手操办。方才我见姑娘看得认真,本打算与姑娘讲解一二的。”
王昭君笑了笑,低头不语。
她刚才确实在园里遇见了陈远贺。陈远贺主动与她搭话,王昭君回应两句便借口有事匆匆离开,没想到他会说出来。
花满楼微微偏头,似是疑惑于陈远贺的话,怕她遇到什么难事。此时不好解释,王昭君便在他手背上轻拍两下,示意自己无碍。
陈远贺看了一眼,又说:“在下刚刚打扰,姑娘应当未曾尽兴吧?不如我们现在再入园一观,在下定当尽心款待。”
王昭君还未说话,花满楼却道:“方才听闻孙老板已到,想来不多会儿就要开宴,不好走动。”
陈远贺顿了顿,又笑道:“的确,真是可惜。”
他神情带着惋惜,仿佛不能一起游园以尽主人心意很是遗憾似的。这般热情让王昭君不由再次道谢,与他说话便不像之前那样尴尬,自然许多。
陈远贺是个口舌伶俐之人,许多事从他嘴里讲出来,五分趣味都变作了七分。话说着说着,王昭君便提到自己出游时候的事。陈远贺听闻她临近年底才回到苏州,恍然大悟:“怪不得王姑娘不知道十月里谭记杂货起的那场大火。”说罢,他转眼打量花满楼一下,又问:“王姑娘与花公子,是相熟已久的朋友吗?”
王昭君看了眼花满楼,说:“不算很久,我之前处境艰难,单方面得到了花满楼很多帮助,心里很感激他。”说完,她认真地加了一句:“花满楼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被她这样一本正经地称赞,花满楼不禁低咳两声,垂首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陈远贺也说:“原来如此,花兄实在是古道热肠。”继而又叹道:“不知王姑娘当初是怎样遭遇,若是陈某遇到,也定当尽心相助。”
王昭君深知自己来历蹊跷,她并不打算让过多人知道这事,于是仅仅微微笑了下,不再多言。
本以为与陈远贺相识,不过是一时的主客关系。谁知接下来没过多久,他便遣人送上一盆梅花盆景到百花楼,古朴精致,十分可爱。花满楼让她只管收下,又另外准备礼物回赠过去。
又过了几天,陈远贺便送上请帖,说是城南新开了一家食肆,店中菜肴很是美味,邀请她一同前往。
王昭君翻看着这张精美的请帖,问花满楼:“你想去看看吗?”
花满楼面容沉静,摇头道:“这帖上内容……只是写给你的,我不方便去。”
王昭君这才注意到,不解地说:“我与他仅仅萍水相逢,他又是送东西又是请吃饭,真是热情。”
花满楼听她这么说,欲言又止,犹豫再三,道:“陈公子应该是好意。”
“可是我最近只想在家练习琴技,不大想出门。”王昭君为难地叹气,“可以不去吗?”
花满楼没说话。过了会儿,他摩挲着袖角,对还在看请帖的王昭君说:“你若是真的不想去,可以回个帖推辞了,不是什么大事。”
王昭君惊讶:“还可以这样?我这就写。”她说罢,径直走开去书桌那边动手研磨,只留下表情微妙的花满楼,独自沉思着。
他手指敲着桌沿,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手上动作停下,又微笑起来。
王昭君的回帖送出去之后,陈远贺那边就再无动静。这让花满楼感觉有点奇怪,毕竟据他了解,陈家公子不是那种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人,若是他真有心思,怎么会就这样轻易放弃?
想来想去,应该是王昭君那封回帖的内容造成的。
也不知她究竟怎么写的。
后来一日,花满楼与王昭君一起前往陈远贺提过的那家食肆。说来也巧,花满楼正走着,就听到王昭君“咦”了一声,然后对他说:“陈公子也在。”
陈远贺不是一个人,与他随行的正是永泰商行孙老板的爱女,孙婷婷。王昭君先点头示意打了招呼,陈远贺脸色稍变,等花满楼他们走到近旁,他已恢复如常:“花公子,王姑娘,许久不见了。”花满楼还礼:“陈公子。”
既然遇到了,四个人便坐到了一起。这顿饭吃得十分怪异,陈远贺虽然依旧谈笑风生,但一反之前的殷勤态度,避免与王昭君说话,反而对孙婷婷照顾有加,说说笑笑,好不亲昵。只是他动作语言有种特别的亲密感,花满楼听着他刻意体贴的话,又听到孙婷婷娇羞的回应,担忧地“看”了眼王昭君。
王昭君见他看自己却不说话,又见旁边两人亲密无间的样子,想了想,夹起一筷干烧鹿丝送到他碗里,并说:“你尝尝这个,味道极好。”
一时之间,气氛有点怪异。
花满楼哭笑不得,自然只好吃下,夸了句:“确实不错。”
王昭君点头:“原来鹿肉可以这样烹饪。等我以后再有时间,就去山里猎只鹿来,到时候我们自己做着吃。”
孙婷婷插嘴道:“王姐姐,你还会打猎啊?”
王昭君应了声,还说:“是啊,我最喜欢打猎了。”她现在一身的攻击装备基本都是靠打猎得来的,心中觉得再没有比山中野兽更让人喜欢的东西了。
孙婷婷又是害怕又是好奇,问了她许多关于狩猎的问题。王昭君隐瞒了自己的攻击技能不说,只简单给她讲了些寻找猎物的技巧,山上令人惊叹的雪景,还有自己曾经猎到的各种野物。
饭桌上只听到两个女孩子交谈的声音,花满楼和陈远贺皆是沉默。其中各自心思,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