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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元宵花灯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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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外的山脚下,也有一个寺庙。
王昭君昨夜在山上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裹着袍子睡了一觉,今早才下的山。现在时候还早,天蒙蒙亮,但寺庙外已经是人群拥挤了。
——那是趁着大年初一就来上香请愿的信众。
马昨晚寄养在附近的人家家里,和耕牛拴在一起。王昭君上门后又借了热水洗漱一番,才慢悠悠地准备回去。
她不怕冷,但喝了一小坛烈酒,又靠在石头上睡觉,现在只觉得没精神。
看来不是谁都能做个豪情万丈的侠客啊。
苏州城门大开着,王昭君进了城,时不时能听到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街上依旧没有太多人,仅有的那些也是来往匆匆,互相之间都不怎么开口。
王昭君只想回到百花楼,好好睡一觉。
她进了院子,牵着马去马厩,当即愣在原地。
原本空荡荡的马厩,竟然有一匹马在!
并且这匹马,十分眼熟。
她飞快地拴好马,进了小楼。才绕过绘着山水花鸟的屏风,便见一个人踩着木梯,匆匆下了楼。
王昭君望着他,讶然道:“花满楼,你怎么在这里?”
花满楼像是没听到似的,停在她面前,表情似喜似悲。他抬起手,似乎是准备碰一碰她,但手指刚触到王昭君的脸颊,他恍然被惊醒,立马收回去,黯然道:“我以为你又走了。”
他的手真凉,和刚从外面进屋的王昭君相比,也不差什么。
王昭君只顾着他说的话了。
他说“又”。
她心中叹息,主动上前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之前,是我太过任性,对不起。”
花满楼沉默片刻,摇摇头:“不必再说那些。”
现在时辰尚早,城门大开也不过一个时辰左右。晚上不好赶路,以杭州城的距离,他必然是昨天就已经到了。王昭君是在傍晚时分出的门,竟是恰好与他错过了。
百花楼的二楼,只比外面稍微暖和点,因为她临出门已灭了所有火种。这种环境下,花满楼睡了一个晚上,怪不得手那般冰凉。
她已经这样愧疚,花满楼便没有告诉她,其实他彻夜未眠。
黑漆漆的百花楼里,他就坐在窗前,安静地想着一些事。
他想起自己幼时生了病,躺在床上起不来,后来干脆昏迷过去。等再次睁开眼睛后,听到母亲哭泣的声音,还有父亲和几位兄长的说话声。他眨眨眼,好半天才说出话,嗓音嘶哑:“怎么不点灯,这么黑。”然后周遭的声音顿时都停下了。
他想起自己刚决定从家里搬出来时,父母的百般不愿。他们向来疼宠怜惜他,恨不得把最好的都送到他面前,听到他说想自己独居,哪里肯同意?最后实在拗不过他,在他同意李嫂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后,才松了口。即使如此,他临行前,母亲依旧不舍,以至于哭了好几场。
他想起陆小凤本来是没有胡子的,不知哪一天开始,他突然蓄起了胡子。他是看不到的,只是突然听江湖上开始有“四条眉毛陆小凤”的叫法,才知道这回事。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就颇讲究地蓄了须,还洋洋自得自以为美,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他想起王昭君刚离开的几天,他总是心神不定。他看不到,但从旁人的话里总知道,她样貌应该极美。一个貌美却无武功傍身的年轻女子,在外独自行走,又是那样懵懂单纯,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了,该如何是好?如果她身上带的钱花光了,要住哪里吃什么?她听了大智大通的话,心中定然茫然难过,若是一时想不开……他向来是个乐观开朗的人,总觉得世间处处充满阳光,人生总是缤纷美好的,现在却忍不住往糟糕的地方想。
他与王昭君相识,不过半月的时间,却已经渐渐熟悉起来。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听不到有人对某道美味菜肴的赞美;摆弄花朵时,他偶尔会回首,总觉得有个人就坐在身后,耳朵仿佛能听到她翻书的声音;挑拨琴弦,琴声细碎嘈嘈切切,再没有人会启笛应和。
已经过了很久的独居生活,突然就不习惯了。
他请朋友留意她的行踪。在四哥的婚礼上,听陆小凤说没有她的消息,又是一阵担心忧虑。天气渐渐寒冷,百花楼的花儿们都谢了。李嫂便叫人上门,将院里阳台的花盆都搬进屋里。他听着他们的搬动的声音,突然问道:“梅花快要开了吧?”
李嫂道:“哪里有这么早,最早的梅花大概过上一个多月才能开。”
“去把谭花匠找来。”花满楼说,“我有些事要向他请教。”
谭花匠是城中有名的人物,最会伺候花草树木的。花满楼问过他之后,从他那里移了一株梅树过来,就种在百花楼的院子里。他第一次栽植这种,格外细心,知道它扎根存活,长势喜人,便十分高兴。
高兴,又惆怅。
他总想着,自己足不出户,自然得不到她的消息。但他又担心若是离开百花楼,王昭君突然回来,两个人便错过了。
后来,她真的回来了。
花满楼只觉得心中充斥着一种无法描述的情绪。他又是惊讶,又是高兴。听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听她动手给自己斟茶,听她柔声讲述着离开之后的行踪,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微笑起来。
回到花家,果然被长嫂念叨了一番,说王昭君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怎么能留她独自过年呢?她本来想安排人去接的,好歹被花满楼劝住了。
王昭君那时态度真的坚定,他总不想让她为难的。
只是一想到她孤零零的,即使她说自己一个人无碍,他依旧放不下心。这心情一日比一日重,到了除夕这天,他终于做出决定。说服父母很不容易,但双亲通情达理,他还是得以离开。
然而,百花楼里空无一人。
带回来的东西被放在桌上,花满楼坐在榻上,心中一片茫然。他回来时天色尚未完全黑,等到了夜里,她仍然没有回来。
她又走了。
花满楼记得自己临走前,她笑着与自己说话的声音。她的声音向来是清冷的,悦耳动听,他第一次听过就记住了。他说过了年就回来,还和她约好,一起看元宵节的灯会。
她怎么就走了呢?
花满楼静静地坐着,想了许多事。窗外的鞭炮声陆陆续续响起,整座城都热闹起来,只有百花楼,依旧是安安静静的。
过年了。
屋里没点火,冷得很。好在花满楼是习武之人,这点寒意并不算什么。他听到窗外有人开始走动,还有孩子们喧闹的声响,渐渐回过神来。
他需要洗漱,然后好好休息,睡一觉。
百花楼的门就在这个时候被打开了。
她说她一时兴起,就学着书上的人登山喝酒,刚从山上下来。王昭君烧了热汤,在他洗漱的时候又用厨房的食材做了两个简单的小菜,两个人用过早饭后,都觉得困意泛滥。
大年初一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竟被他们睡了过去。
李嫂一直没回来。她是花家资历较长的老人,颇得花母信任。她有两女一子,丈夫去世后她辛苦拉扯着孩子长大,现在长女已经出嫁,次女就在老夫人身边服侍,小儿子跟在三少爷身旁做了小厮。花满楼来苏州居住,她负责照顾他的衣食,过年总要在家里多住几天的。
虽然之前和李嫂学了不少,但自己一个人时,王昭君三餐大多随便。现在有花满楼在,自然不能马虎。他十分赏脸,即使是一道简单的白玉豆腐汤,他也给了极高的评价。王昭君本来就有几分兴趣,不然也不会请李嫂教自己厨艺,这下愈发乐此不疲,甚至自行研究了几道新菜。不过冬日新鲜蔬菜较少,大多是李嫂之前晒的菜干,能施展的空间有限。
花满楼最喜欢的是炖肉,里面加了豆角干。肉炖得色泽红润,豆角干又解腻,口感鲜香无比。
苏州的灯会早早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元宵节之后。等到了元宵节那天,苏州城更是热闹。街上彩灯招摇,映得整座城仿若白日一般。花满楼与王昭君用过元宵后便出了门,一路上都是人们呼朋唤友,相互交谈的声音。到了灯市上,更是摩肩接踵,鼓乐喧天。
王昭君看着各个摊上摆出的那些新颖繁多的灯盏,已经入了迷。很多灯上挂了灯谜,只等有人猜中,便可带走。她往往一头雾水,毫无头绪,就念给花满楼听。花满楼稍微琢磨一番,便在她耳边说出答案。
王昭君拿着答案再去看灯谜,只觉得茅塞顿开。这些灯谜大多是拿一个字作底,编出几句灵巧精妙的形容,亦或是用各种特征来隐射某样事物。王昭君摸透其中规律,对着一纸签上的“秋一半,春一半”想了片刻,恍然大悟:“是个香字。”
老板哈哈大笑,取下挂着的彩灯递给她。
灯市上的人太多。王昭君远远见到一盏琉璃灯,与花满楼说了一声,两人一同往那边去。她欣赏了一会儿,听这客商讲了这灯身造型的特殊心思,周围的人也赞叹不已。王昭君正待与花满楼说些话,却突然发现周围已没有了他的身影。
他们这是……走散了?
王昭君哭笑不得。
实在是人多,花满楼又表现得完全正常,她便没有多加注意,谁知两人会失散。好在不算什么要紧事,沿路慢慢看去,总会遇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