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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除夕登高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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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楼的外门依旧敞开着。
李嫂没有从正门进,从她手中接过缰绳,牵着马去了后门。王昭君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步入百花楼。
进了内门,立马暖和许多。一楼依旧没人,安安静静。王昭君深吸一口气,拎着裙角,踩着木梯上了楼。她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二楼的窗前坐着个人。
他披着件青色的外衫,侧身靠坐在塌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矮桌,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一般。
他在出神。
花满楼……没什么太大变化。
王昭君站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头发用小巧精致的青玉冠束着,显出整张脸的轮廓。目如点漆,面如冠玉,一如她初见他时那样,温文儒雅。屋里角落生着几个炭盆,隔着镂空的罩子能看到通红的炭火,除此之外里面似乎还烧着别的东西,所以空气中有极淡的香气。炭盆烧得旺,屋里并不冷,所以花满楼穿的不厚,里面是件月白色的长袍,又披了件外衫。
离他比较远的窗子开了条不大的缝隙,大概是用来透气的。此时外面街上热闹的喧哗声就通过那条缝隙传进屋里,却没有引起花满楼的一丝注意。
到底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站着看了片刻,王昭君原本有些激动紧张的心情倒是慢慢平复下来。她又抬起脚,走向花满楼。
这次她没有再刻意放轻脚步。
花满楼马上就抬头朝向她的位置。
王昭君抿抿嘴,不由自主地攥住腰间的长笛,借助长笛的冰凉让自己又开始不安的心情平静。在花满楼有所表示之前,她率先开口,声音轻而淡:“是我。”
花满楼当即愣了下,继而立刻起身。他袖子从桌面上拂过,一张写了几个字的纸飘落在地上。他没有注意到,只“看”着她,又惊又喜,欲言又止。好半天后,他脸上所有情绪已收敛干净,只剩下越发温和的笑容:“你回来了。”
他的笑容很真挚,不带丝毫罅隙,就真的只是单纯为她的平安归来而高兴。
他实在是个光风霁月,襟怀坦白的真君子。
于是王昭君便跟着笑了:“是,我回来了。”
她再一次住进了百花楼。
原来的房间还是那样,收拾得干净整洁。她穿过的衣服都收在柜子里,发簪耳饰等物一应俱装进妆盒。他们那时离开百花楼,原本想着之后会再回来一次,谁知她见过大智大通后就独自走掉,所以凤凰于飞的那套衣物还留在百花楼。
现在的她已经不再需要凤凰于飞附带的十点攻击力,但看到这些金冠臂饰,她还是有些感慨。
她无法再响应召唤,也不知道会不会在王者峡谷引起波澜。
百花楼的鲜花果然都凋谢了,不仅是阳台,院子里也是光秃秃的。过了两天,王昭君才察觉到院子里的变化。她抚摸着树干,惊喜道:“哪里来的梅树?”之前这里可没有这棵树。
花满楼在她身后听着动静,半晌才说:“是从别处移过来的,我想着你若是回来见了,定是喜欢的。”顿了一下,他又说:“可惜这树才养成,又经历一番挪动,今年怕是看不到它开花的。”
听他语气中似有遗憾,王昭君宽慰道:“那等来年就是,总是能看到的。”
她又转身去看梅树,只听花满楼在背后应了一声:“好。”
又过了几日,花满楼便要准备回杭州花家了。他本是要王昭君一同去的,但这毕竟是阖家团圆的节日,她一个外人掺和进去,没有道理。
王昭君只说自己一人无碍,推辞着不肯去。她态度坚持,花满楼不想勉强,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叮嘱李嫂备好肉禽果蔬,又将百花楼打扫装饰了一番。李嫂是花家出来的人,过年自然要随花满楼一同回去的。好在王昭君平日里闲着和李嫂学了不少手艺,自己开火做饭不成问题。
因为有李嫂在,所以花满楼他们是坐马车走的。王昭君送他们离开时,花满楼还担忧地问道:“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王昭君嗯了一声,把李嫂扶上车,又对他说:“替我向你家人问好。”
“我大嫂定要念叨的。”花满楼无奈地摇头。
他这样一说,王昭君不由想到那样的情形,也流露些笑意:“那就烦劳你辛苦受着了。”
李嫂同样不放心,絮叨着:“炉上常温着水,随时都能用;炭盆暖和,但要时常透气,不然要出事的;姑娘晚上记得锁门关窗,虽然城里治安向来不错,但就怕有宵小生起坏心思……”
她越说,花满楼脸上的忧虑之色便越重。
王昭君拍拍李嫂的手:“我都知道,放心吧,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花满楼道:“你不了解,江湖上叫人防不胜防的手段多的是。”
王昭君又笑:“人人都知道百花楼是你的地方,难道你曾与什么人结了仇,所以这仇人才巴巴地赶着过年的时节来寻仇报复?”
花满楼一时无语:“那倒不曾。”
他这样的人,能与什么人结怨?
“该走了。马车行得慢,早点出发,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到最好。”王昭君说道,“不用担心我。”
近来苏州城里很是热闹。
因为只剩下几天的时间,到处都能见到采买年货的人们。集市上有附近村庄的乡亲,三两成群,结伴赶车来苏州城,趁着白日里卖掉自己家产出的东西,走时又是买布匹又是买新鲜吃食,满载而归。
王昭君并不总是在百花楼里待着。
楼里琴棋笔墨俱有,但没有知音,不管动手做什么都索然无味。她每日定要出门的,去街上的茶楼里坐坐,或是到书店买两本书回来。就算是集市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计较,听着都觉得可爱。
孩子们最喜欢玩爆竹。将“红衣将军”放在地上,胆大的男孩子在捂着耳朵的同伴们满满的期盼中,用手中的火条点燃引线,然后又兴奋又慌忙地跑开。常有妇人训斥他们莫要再玩,炸到自己或者烧了衣服都不是小事,可他们做着鬼脸笑嘻嘻地跑远,换个地方继续玩,一点都不听的。
王昭君还在百花楼门口捡到一个女孩子。小女孩年纪小,连话都说的没有条理,只知道要娘亲,眼见着就要嚎啕哭起来。她也是第一次和这么小的孩子打交道,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哄,手忙脚乱。后来抱进了百花楼,从桌上的攒盒里拿了枚桃干给她,她才安静了,抱着桃干开心地啃起来。这攒盒共有五层,分别装着各色的糕点糖饼,干果蜜饯,都是李嫂准备的。王昭君不大爱吃这些,现在能用来哄住这小姑娘,十分庆幸。
好在没过多久,便有一对年轻的夫妇沿街喊着“囡囡”找来,正是这女孩子的父母。他们今日进城买东西,很忙碌。要买的东西太多,于是便商量分开买。丈夫以为妻子照看着女儿,妻子以为女儿在丈夫身边,结果到约好的地方碰头时,才发现女儿不见了。
妻子抱着一无所知,啃了一脸点心渣的女儿啜泣不已,丈夫倒是镇定点,连连给王昭君道谢,还拿出一包地瓜干请她收下。
这地瓜干竟十分香甜,比许多糖饼还要好吃些。
若是李嫂知道她不爱那些精致点心,反而抱着几文钱的地瓜干吃得津津有味,怕是要心塞的。
苏州城里的庙会盛大,有贩卖各种玩意儿的摊贩,也有新奇有趣的表演。王昭君还买了文竹盆栽,就放在百花楼二楼的桌子上。
一日王昭君路过一户人家,顿时被满枝头的红梅吸引了注意力。这树在院墙那边,极高,枝头有些都伸到墙外来了。红梅艳丽,暗香涌动,让人心旷神怡。相比之下,百花楼后院的梅树果然没有丝毫要开花的迹象,便更是令人期待来年的盛状。
除夕当天傍晚,王昭君牵着马出城。
临近过年的几天,苏州城一直很热闹。但真正到了这一天,除了鞭炮声,街上竟难以听到更多的喧哗。
因为这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不管是世族大家,还是小门小户,人们差不多都会选择待在自己家,与亲人围坐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
白天王昭君没有出门,只找出一本游记,慢慢翻看。不知道是什么朝代什么身份的作者,自称不悟浪人,零零碎碎地记录着自己的经历,有途经的名山丽水,有被黑心商店欺负的愤懑,有山中菌子味道鲜美的形容,有某个城中花魁一出举座皆惊艳的感慨。这书是她在一个专售旧书的摊子上买下的,当时只觉得自序里语言幽默诙谐,结合着文中内容来看,竟无端感受到一种自嘲的失落感。
其中有一章,也是除夕那天。不悟浪人独自在外,无亲无故。别人都是欢喜团圆,他却背着一壶酒开始爬山。等爬到最高处,俯视着远处城池的灯火,痛饮烈酒,“虽周遭阴森寂静,但更觉心潮澎湃。”不过这等豪举结局却不圆满,喝了酒后他只感到更冷,“唇齿打颤浑身哆嗦”,于是忙不迭趁着意识尚且清醒下了山,借宿在山脚的寺庙里窝了几天才好。
王昭君倒是不怕冷的,所以她很有兴致,想去尝试一下除夕夜登高饮醉的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