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眼》菊生菌

13、驯兽师 我可能没法

　　略微昏暗的灯光忽闪忽现，空气中是飘着丝丝血腥的气味，屋外的寒风透过木板装订的墙壁上的缝隙吹进来，漾开了血的气味。

　　受伤的便一上半身靠在居语通怀里，脸色惨白，喘着粗气，露出左肩，左肩上的纸片深深地插入肉里，血肉模糊地伤口就像咧开的一道有弧度的血口。

　　古轮夫的额头挂着豆大的汗珠，他肤色黝黑，身材健壮，手臂上的青筋像蜿蜒的河流，挺直的倒三角后背上贴着一条白色无袖汗衫，健硕美丽的肌肉被勾勒得一览无余，腰上系着一条象征着驯兽师最高级别的五彩织布腰带。

　　他小心翼翼地剪开便一的肩膀上的衣袖的动作，与他健壮的气质极不相符，在他的身旁放着酒精、纱布、乳白的叶汁和粘稠的果浆，他轻轻抚摸着便一略微发烫的额头，低声说道：“便一，准备好了吗？”

　　“速战速决，古轮夫叔叔。”便一闭着眼睛，虚弱地回答后，将纱布咬在嘴里。

　　古轮夫拨开伤口，查看了一下纸片插入的深度，尽管他的动作尽可能做到轻柔，便一却还是忍不住侧身，居语通死死地按住便一的右肩，略微低头，紧闭的薄唇埋在便一乌黑的长发，安抚着地似是而非地吻着便一的头法。

　　迅速的一下剪肉的声音后，古轮夫取出了带着血肉的纸片，迅速将叶汁倒入便一的伤口，缠上纱布，居语通端起果浆，缓缓地喂着便一喝下。

　　此时的便一半昏半醒，香甜的果浆时不时还会从嘴角流出，她不知道是谁帮她擦去了果浆，只记得那双手肤质细腻，却有些冰凉。

　　作为一名缉兽刑警，受伤是家常便饭，可像这样的伤害，便一还是第一次经历。她强忍着痛苦的呻吟，只是将手紧紧抓住被单，任凭吞噬她清醒的疼痛在左肩发作，直到最后床边一句“停止疼痛”，才将紧握的出汗的掌心略微松开。

　　稍微整理一下，古轮夫为便一盖上被子之后，连着那张沾着便一血肉的纸片一起端走了工具，走之前，他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居语通，留下一句话：“便一现在需要休息，麻烦你照顾她一下，我去煮些养伤的药。”

　　“咯吱”一声，木门轻轻地关上了，待到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小，便一才睁开眼睛。

　　四周又是她熟悉的一切。

　　古轮夫叔叔的住处是个在微醺森林里简陋的木屋，三角形的屋顶外面铺着一层青绿的内的摆设很是简单，一张硬邦邦的木床，一张简易的桌子，桌下堆放着成叠的报纸、散乱的书籍笔墨，至于一些碗筷柜橱和药罐衣物，主人则毫不在意地把它们置放于角落，用时才拿出来。

　　木屋不大，一下子就可以看尽所有的摆布，和居语通面面相觑地对视了一会儿，空气安静地让人不自在。

　　“肩膀还痛吗？”居语通率先打破了安静的气氛，克制着内心的翻江倒海。

　　“念了止痛咒之后好多了，只是着副作用让我的左肩左臂都瘫痪一样动不了。”便一嘴唇发白，挤出一个差强人意的笑容，勉强地抬起自己的右手，装着轻松幽默调侃自己：“不过，还好我是右撇子，应该不碍事。”

　　居语通心里五味陈杂，却不知从何开口。

　　在他眼中，那调侃根本不是不怕伤痛的坚强，而是死扛到底的逞强，这样的逞强证明着自己还没有走进那颗孤独傲娇的心里。

　　这样流着血也只会自己舔舐伤口的羊羔，一时半会儿是不会乖乖低下头来，让牧羊人系上牵绳。

　　可是，居语通没有想到，那头倔强的小羊羔，罕见地神情哀伤，带点愧疚，躲避着他的目光：“对不起，居语通。”

　　莫名其妙是道歉，让居语通不知怎么往下接话。

　　“我其实很想把你送回家，但是有些情况我根本无法预料，可能你……可能你一时半会儿还得呆在魔法国。”

　　居语通彻底无语了，或者说被便一打败了。对于便一“负责”的精神态度，他没有感动，反而很想大声训她：“你能先照顾号好自己再担心我吗？”可如果他真对不顾个人安危保护自己而差点丧命的便一这么说，岂不是太混蛋了。

　　居语通深深吐了一口气，微笑地安慰：“正好，我还没待够这里，留下来就当多休几天假喽。”

　　他轻轻把便一身上的被子掖好，拂去她额头沾着汗水的头发，“便一，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你的伤，我多留在这里几天真的没关系，大不了被老板辞退喽。”其实居语通早就做好了被辞退的准备，毕竟不请假就无故旷班的员工，任何公司都不会任用。

　　便一僵硬着半个肩膀，用右肘撑在床上，艰难地挪动自己的身体，想要坐起来。只是刚刚包扎完伤口的她力气使不上一处，就在她差点倒下，一个瘦削有力的臂膀环住了她，将她的后背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前。

　　居语通小心地将被子上拉，盖在半躺在自己怀里的便一。

　　裸着左臂的便一的耳根有些发红，搭配在面无血色的脸庞边，滑稽又突兀。

　　她伸出自己的右手对着桌下的那堆堆积了一些灰尘的报纸，念出：“速速飞起”，一堆折叠的报纸就像张开的翅膀，扑棱着飞在半空中，在屋梁下各自飞来飞去，好似一群巨大的白底黑点的蝴蝶，偏偏起舞在居语通和便一的眼前。

　　便一又念了一句：“先后排序”，刚刚还在自舞自飞的报纸，刹那间就自觉一张张并排围成一圈，并且一张张井然有序地飞在便一面前，停顿一会儿，让便一阅览着自己身上的内容，飞开之后，后一张报纸重复着这样的步骤。

　　直到一张折皱相比其他要深的报纸，出现在便一面前，便一一下子指着它，“就它了，其他统统物归原处。”那张报纸单独落在便一手中，而其他报纸一拥而上地原模原样地落在桌下，一切就像没发生似的。

　　便一拿起这张报纸，把它放在居语通面前，醒目的标题赫然出现：三剑虎之一——壁画人汤奇公然发表排麻言论。

　　“这是？”

　　“这是关于汤奇叔叔叔叔去年开展自己画展的报道。向来低调的他那一年不仅反常地参加各种活动，还会语出惊人，以前的三剑虎及时算不上‘亲麻派’可绝对也不会排斥常能人融入我们的世界。但是现在汤奇叔叔背道而驰，不仅公然反对常能人移民进魔法国，更利用自身的影响力拉拢‘排麻派’，爷爷和古轮夫叔叔尽管没有和他绝交，表面上还维和着友好，但是我明显觉得三剑虎已经不是从前的三剑虎，迟早有一天会有人离开。”

　　便一黯然神伤地闭上了眼睛，微微侧头，将脸贴在居语通的胸膛，从小被保护得很好的她在自由、民主、公平等思想熏陶下成长，她不喜欢老派守旧的“排麻人”，那些人在她眼中是一群自以为是，不愿学习接纳新生事物的老古董，他们不认可常能人的成就，自以为的强大不过是自我蒙蔽的傲慢。

　　“居语通，我不希望你留在魔法国，起码现在不希望。”

　　“为什么？”

　　“正如我爷爷所说，魔法国现在对常能人根本不如以前那样包容，尽管法律上明确表明，魔法国的常能人享有一切魔法人享有的权利，可是近几年‘反麻’声音一潮高过一潮，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一些知名人物也开始公然排斥你们的存在。”

　　“为什么排斥我们的存在，起码地球上几十亿的常能人在我眼中并没有影响你们魔法国的发展，甚至绝大部分都不知道魔法国的存在。”

　　“因为那些‘排麻人’自大到不行。”便一愤愤地抿嘴一下，语气也变得有些激昂，“他们仗着自己会一些糊弄人的魔法，就觉得比常能人强大，不愿意与你们平起平坐。地球上人口最多的是常能人，你们在科技、医学、艺术、哲学等方面的成就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魔法国很早之前就开始引进常能人的科学技术，借鉴你们的思想观念，开放自己的国门向你们学习。居语通，你还记得在钟达医院，你病房幻影墙上的护士小姐吗？那不是魔法，那就是你们常能人人工智能技术制造的真人影像。”

　　便一有些失望地对视着居语通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说：“但是魔法国那些恶心的‘排麻派’闭关锁国，不肯承认你们的成就。其他人，我不在乎，可是汤奇叔叔，那个对我说过‘自视甚高的魔法人，都只是会魔法的野蛮人’那句话的人，现在所作所为截然不同，我真的不明白。”

　　便一深深叹了一口气，她有些激动。她有时真觉得大人是一群残酷的生物，用最圣洁的道理教育孩子，却也用自己的规则强硬地扭曲孩子们心中被他们构筑的圣地。

　　居语通还是纹丝不动地环住便一的上身，轻轻地把她的右手放在被子里“便一，我想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别太激动，伤养好了，才能去解决其他事情。”

　　便一没有说话，居语通胸膛的温度从后背传递，她很喜欢那中精瘦有力的感觉。只是一时温存的小确幸不会让她迷失该有的判断。

　　“居语通？”

　　“嗯？”

　　“学习几个防身魔法，起码最近一段时间，你是没办法回家的，在这里，你需要学会保护自己。”

　　便一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可能没法一直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