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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剑虎与法王(二) 一一和他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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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恢复最初雪白的模样,窗外没有尽头的黑夜就像一只怪物的嘴巴,吞噬了整个房间。灯光明亮的房间里,笼罩着一层让人倍感压抑的气氛。
居语通换好了病服,一丝不动地躺在床上,像一条刀板上的死鱼,任由医生检查着他的身体。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仔细地拿着一个带着椭圆滚轮的按摩器,在居语通伤口处滚压几下,一阵入股的冰凉透过伤口蔓延到脖子周围,居语通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用手捂住伤口,想通过掌心的温度驱赶那刺骨锥人的寒冷。
医生见他有了反应,收起按摩器,转过身来对着便一温和地说道:“便刑警,我想你作为魔法国的公民,应该知道除了特殊情况,止痛咒是不可以随便使用的。”
便一不好意思低下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便三群,弱弱地回答道:“我知道,不过当时他伤口犯痛时,我们还在饺子馆,无药无医的,我只能……”
“那为什么要带他出去?”便一爷爷的声音并不洪亮,温和的语调下是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往常天不怕地不怕的便一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想辩解却不敢开口,看着她吃瘪的样子,居语通忍不住发笑。
“好在乎,居语通先生的伤痛并不严重,止痛咒没有起太多作用,休息一段时间,我想居语通先生就可以出院了。”大概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白褂医生救场似的对接了便三群的发问。
“辛苦姜医生了,一一这次强行带着病人出院玩耍,还麻烦您要在体检其他病人的时间抽空过来,姜医生,请见谅她的不懂事。”
“哪里,我本来也是13号病房的负责医生。我还要检查其他病房的病人,不多留了,有事请第一时间告诉我。”“逐客令”下得这么明显,白褂医生也只能心有力而力不足地走出病房,给便一留下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
病房里的三个人,一个默而不语,不怒自威;一个自知理亏,畏手畏脚;还有一个不知所以然,隔岸观火。无声的三种状态,让气氛变得异常怪异,明明是清凉的夜晚,13号病房却像一个蒸笼,闷闷的空气压得人不敢流通气息。
原本是沉闷的氛围,却被便一忍不住的“噗嗤”声打破了。便一笑嘻嘻地坐在便三群身边,自然而然地翘起二郎腿,把头依靠在她爷爷的肩膀上,样子显得更加烂漫,惹得在一旁的居语通好不习惯这样的便一。
“爷爷,是医院叫你过来的吗?”
“你自作主张带他们负责的病人出逃,谁也管不住你,所以只能叫我来管你喽。”
“切”便一满不在乎地站了起来,颇为不满:“真是的,不就是带个人出去溜达了几圈,至于劳烦您百忙之中过来吗?”
居语通算是看出来了,这妮子乖张的脾气铁定打小就被惯出来的,如果说对待居语通,便一还有些许的教养来矜持自己,但是在她爷爷面前完是孩子气般的无赖,刚刚是逢场作戏地认错,现在是情真意切地任性。
“一一,你可不能这样自以为是,居先生不是魔法人,现在对常能人在魔法国的行动监管非常严,万一出了叉子……”
便一不以为然,还没等便三群说完,急不可耐地抢说:“爷爷,你什么时候也和那些老古董一样啦,你明知道那群自以为是的‘排麻派’都是一群自命不凡的夜郎,见不得常能人的优秀。再说了我只是带我的房东,居先生,出门一小会儿,能出什么叉子,你太多虑了。”
便一走向居语通身旁,完全没有隔阂将两只手搭在居语通肩膀上,仿佛和居语通熟络得很,她小表情眉飞色舞地透露着她的喜悦:“爷爷,这是我的房东,在常能界,我承蒙他的照顾,住在他家,今天他来魔法国,我当然要尽地主之谊,带他出去兜风啦。”
便三群锐利的目光将居语通从头到尾扒拉了一遍,那不是长者对晚辈的考察,而是男人对男人的审视,他心里默叹了一口气,开始意识到,有些事情还未发生,只是因为时间未到。短暂的打量后,便三群恢复了慈祥的笑脸,点头应声:“你在扇鹊上早就告诉我你的房东了。”随后他转眼看着居语通,笑中透露着冷漠:“居先生,我是一一的爷爷便三群,一一住在你家这段时间,没给您添什么麻烦吧。”
说是房东,可是居语通从来没有收过房租,甚至还承包了便一这一年多的水电伙食费,这算哪门子房东?说不是房东,可起码在法律上,那房产证上确实是写着居语通的名字,使用权归他。
居语通暗暗苦笑:“房东?估计天底下就我一个房东,是被知道房子出租了。”不过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回笑:“哪里哪里,便一救过我两回,要不是她,我可能会丧命于望平山。”
这句话听起来客套,但并不虚假。可是便三群在他说完那句话时,有一种怪异的无动于衷,仿佛孙女这样的救命之恩在便三群眼里,并没有任何值得骄傲的地方。
这长脸白眉的老汉,长相严肃,却目光柔和,两腮的捧场纹从下巴延伸至两颊,刚刚还当着医生的面,假装严肃训斥着自己的孙女,现在却笑呵呵地像个老顽童在孙女面前“原形毕露”,若不是居语通在场,他和便一说不定会打闹在一起,尽管和蔼可亲,但还是隐约透露着一种心如明镜,颇有城府的距离感。
便三群搓着自己布满老茧的粗手,说道:“居先生,白天是一一的不对,擅自带你出医院。我很直白地说,在魔法国,常能人属于弱势群体,魔法国最近经常会有对常能人的抢劫、偷窃和暴力袭击,居先生,尽管一一的上头允许她成为你的人身安全的负责人,但是,一一本身经验不足,恐怕很多地方还需要您的谅解。”
话音刚落,在居语通身旁的便一脸“唰”地沉了下去,她石化似地看着爷爷袒露这一切,她知道这件事上,爷爷绝不会退步半点。
居语通点头答应:“好的,谢谢便教授的提醒,这几天我不会出钟达医院的。”他听的出来,便三群温和的语气下是强硬的命令,容不得别人违背,这些友善的提醒也多半是讲给两个人听的。
尽管居语通进入职场以来,为人处世都算是稳妥,但在这位年过半百,阅尽千帆的英雄面前,他简直就像一张没有任何墨迹白纸,只要稍有不慎,内心的心思就会被那双目光有力的眼睛看穿,尤其是在便一调戏他的时候。
便三群收起来锐利的眼神,转而和蔼地看向便一:“一一,时间不早了,居先生也要休息,早点跟爷爷回家吧。”
便一乖巧地回答:“好吧。”
病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居语通松了一口气,像卸下千斤的重担,他只希望这几天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安心养伤,提早出院。在他的记忆里,今天是第一次看到便一肯主动听话的样子,在爷爷面前仿佛是一个脱去尖刺的刺猬,听话得仍人抚摸,他笑着自言自语:“这丫头听话起来也蛮好的。”
月上树梢,黑风飒飒,教授别墅区的街道寂静得让人发慌,别墅里却是一盏盏温暖的灯光点亮。
便一在自己的卧室里,静静地看着爷爷在修理着一只落地钟。钟外面,深红的沉木橱窗复古而又典雅,上下两边都平雕着奶奶最喜欢的桂花图案,里面金灿灿的的镀金钟表上走着三支黑色的表针,钟面上十二个数字用的是奶奶故乡的黑色晶石打磨而成,散发着璀璨的黑光。钟表的下面拖坠着一只祥云金锁形状的摆锤和几缕溢光的流苏。
那只钟是爷爷年轻时送给奶奶的定情信物,自打便一记事以来,就放在她卧室里,每夜陪着她入眠。沉木、晶石、金锁集结于一钟,是爷爷对奶奶尊贵、纯洁、永恒的告白,滴答走动的表针如同恋人对视时的心跳,在岁月的侵蚀下始终如一。
便三群装上小心翼翼地拧上最后一颗螺丝,关上橱窗玻璃门,若有所思地看着里面走动的表针。自从孙女长大成人加入缉兽刑警之后,闹腾的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偌大的房子里,唯有这只古钟像一个矢志不渝的老朋友,安立在房屋的一隅,坚定地陪着便三群度过孤寂的夜晚。
“爷爷,我不明白。”便一黑着脸,她坐在书桌前,书桌上有一顶竹木编织而成的鸟笼,笼子里睡着的正是那只报信的扇鹊。便一望着熟睡的扇鹊,疑惑地看着爷爷:“爷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便三群转过身,缓缓地坐下来,安然地望着孙女。这在他眼中还只是孩子的孙女,现在正出于对喜欢之人的庇护,质问他的所作所为。
“一一,居语通早晚都需要知道这件事,现在一点一滴告诉他,只是为了让他慢慢熟悉魔法国。”
“爷爷,我指的不是你在医院讲的话,我想问的是,你难道不知道那些巨蝎的毒性吗?为什么非要去借古轮巴叔叔的黑蝎?”
便三群顿感好气,他当然知道巨蝎的毒性,可这巨型毒兽里面,也是分门别类。微醺森林里,巨蝎是最恐怖的毒物之一,人们以颜色来区分毒性,颜色越浅,毒性反而越大,反之则毒性越小,所以微醺森林里,白蝎外表冰清玉洁,实则是剧毒无比,而看起来阴森晦气的黑蝎,毒性反而温和。古轮巴借他黑蝎,也是认定黑蝎蜇人,只致昏不致死。
这些知识是魔法国小学课本必修的生物课本,从小品学兼优便一不可能不知道,她现在的生气只怕是心疼那小子的受伤。
想到这里,便三群心里暗暗叫苦:“果然是女大不中留,这么快就向着外人了。”
不过,他舍不得指责便一,年轻时候的自己,也是这么情感充沛,为了不让自己所爱之人受苦,宁愿与家人撕破脸皮,如今孙女大概是遗传了自己的性格。
便三群一如既往保持自己平和的姿态,满不在乎地说道:“一一,你应该知道黑蝎再毒,也不至于夺命,你现在在怪爷爷弄疼了你的房东吗?”
便一好像喝了甜酒一样,脸颊绯红,倔强地掩饰着自己的羞涩:“爷爷,我只是觉得明明有更好的办法带他回来,为什么非要选择这么危险的一种。”
情感充沛是年轻人的特权,他们一边享受特权带来的喜苦酸愁,一边又傲娇地不愿承认自己的沉迷。便三群知道孙女的嘴硬心软,也看见过她疼痛的青春时光,感叹道年轻真好。
可他转而一想,不由地胆战心惊,这个国家暂时还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就像暴风雨前的黎明也都是温静祥宁。这段平静已经维持了22年,他只是在拖延狂风暴雨的脚步。
一一和他会成为暴风雨的中心,但是一一本可以多保护自己一点。
“一一,你不在的时候,我见过于逍,和他聊过,我想他还是在乎你的。”
听到于逍两个字,便一散去了两颊的红晕,久别的伤心又浮现在心里,她曾经努力过让自己抽离出来,可她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偏要提起来,好似开始愈合的伤口还未新肉长全,就又被人洒下一把精盐。
“爷爷,你见于逍,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说完,便一转身想要离开卧室,尽管是自己的卧室,可她却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她和爷爷之间不过几步的距离,却犹如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山沟,两个人互相站在两边的山崖,心里话都掉在了这万丈深渊。
“一一”便一脚步停止在了门口,等待着爷爷说下去。
“一一,爷爷并不想干预你的生活,但是你别忘了自己的任务,他只是你的任务。”
便一转过身,绷紧的脸部肌肉暗暗抽搐,克制着自己的伤痛:“我懂,爷爷,我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我可以克制我自己,但是于逍,我觉得我们不可能了。”
她头也不回地跨出门,留下一个古老的身影僵持在原地。
滴答走动的钟声回荡在房间中,昏暗的灯光照在便三群阴郁的脸上,横纹密排的脸上是一阵无可奈何。
便三群望着孙女离去的背影,打开鸟笼,抚摸了几下扇鹊的脑门,熟睡的扇鹊舒服地放松了身体,睡意也更加香甜,睡梦中缓缓打开扇尾,依旧是寥寥没几句催人回家的话,以及一行时隐时现的命令:
一一,如果任务已经完成,能否早点回家看看爷爷,爷爷已经为你包好你爱吃的香菇猪肉饺,望你早早回来。
记住,今晚在望平山,带着居语通一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