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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大战告捷,列战英忙着领人收拾战场,抚恤死伤,清点物资,百忙之中,他还不忘八卦一下:“应公子,方才你击落弩箭,用得是什么暗器,为何还会飞出一蓬灰粉?那灰粉是什么?”
      应好觉得自己嘴角抽搐了一下,慢吞吞地回答:“那是城中余记糕饼铺的棋子饼。”
      “余记糕饼铺的糕点难吃得要命,棋子饼更是比石头还硬——”还未说完,列战英便反应过来,原来那蓬灰不是什么毒什么药,而是糕饼被打碎后扬起的面粉啊。
      老板悭吝,舍不得放糖和酥油,手艺又不好,楞把棋子饼做成了石头子儿,他还美其名曰经久耐藏,本地人一般都不会买的,偏偏石城荒凉,这糕饼铺成了独家经营,倒也让这老板混了个温饱……
      难怪应公子会露出这般尴尬的表情。
      萧景琰冷硬的脸色难得露出了几分笑意。
      突然应好毫无预警地身子一软,便往地上跌去,萧景琰连忙伸手一捞,扶住了她,着急地问道:“你怎么了?!”
      应好无力回答他,一股烧心蚀骨的剧痛突然袭来,仿佛有什么在体内厮打,气血翻涌,五内俱焚,她呕出一口血,昏了过去。
      萧景琰的手从她脸上擦过,发现她一瞬之间已冷汗涔涔,脸颊潮湿冰冷,人已没有了意识。
      “军医呢?!军医?!”

      应好小小的一个,躺在床榻上,脸色素白,看起来还像是个孩子,不过其实她行走在军营中,身量还不到萧景琰等人的肋下,本也看起来还是个孩子。
      她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高烧不退,浑身滚烫,军医也束手无策。
      “禀殿下,应公子体内气息混乱,老夫根本无法把脉。”一触脉息,便有一股大力将他的手弹震开去。
      萧景琰来回踱了几步,掩饰不住焦急:“那以你之见,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军医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说:“应公子只有手上有伤,且并不严重,莫名如此,难不成是内力出了问题,走火入魔?”
      萧景琰自己便是习武之人,反复想了几遍,半信半疑:“感觉不似,可若不是如此,又无法解释……”他转头问道,“若是走火入魔,该如何处置?”
      军医回答:“老夫虽不曾习武,却也略知一二,一般来说,需有武功比应公子还要深厚的人,为之梳理经脉,或者医术极为高深之人,为之以金针渡脉,收敛内力,重归丹田。”
      “若是功力不及,是否可行?”萧景琰想了一遍,整个军营,若论武功,众将确不及自己,可自己与应好相较,却又不及远矣。
      军医连忙回答:“不可!一是情况不明,是否真是走火入魔犹未可知,二是内力不及者,若勉强行事,遭对方反噬,往往伤及己身。”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嘴上虽如此说,萧景琰却打定主意了,如今情况危急,唯有自己能勉力一试。
      他吩咐士兵守在帐外,不得入内打扰,便准备冒险。
      他上榻小心将应好扶起,轻轻剥去她的上衣,只见肌肤雪白细腻,倒不像男人那样粗糙,果然还是个孩子(大雾),只是手一按上后背,滑腻之外,感觉滚烫,他心中一紧,连忙收摄心神,准备运功。
      “不、不用了……”突然,应好发出轻微而沙哑的一句。
      她终于醒了。
      又或者说,她其实一直“醒”着,只是现在被逼着不得不“醒”了。
      “你醒了!”萧景琰十分欣喜,又暗暗松了口气。
      应好无力地摆摆手,慢慢地将褪到腰侧的衣服拉回去,喘了口气,才费力地说:“我不是走火入魔,这个对我没有用。”她声若蚊呐,说完这句话,仿佛就将力气都耗光了。
      她想挪个身子,没想到撑不住,往后一倒,便落尽萧景琰怀里。
      萧景琰僵住了,手足无措,表情惊愕,仿佛想将人甩开,又顾及应好此时正虚弱无力,最后,他还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想让怀里的人躺的舒服一些。
      此情此景十分诡异,若是外人看去,毕竟一个孩童衣冠不整,面色苍白,躺在男子怀里,未免会想歪了,好在营帐内没有别人。
      应好喘了口气,小声说:“我这是中毒。”
      “毒?!”
      “弩箭上有毒,应该是断肠……”应好歇了几息,才继续说道,“是我托大了,以为内力深厚,便能暂时压制住,再慢慢驱毒,没想到阴沟里翻了船。”
      “断肠乃是北燕宫廷秘传的至毒,你!你真是!”萧景琰大惊失色,“你这是拿自己的命来玩闹!” 断肠入体,无声无息,然后渐渐发作,断肠之痛,痛如断肠,几乎无药可解。
      应好无力地笑笑:“我无亲无眷,无牵无挂,玩大一点也没什么。”
      “你!”萧景琰的脸上不掩担心和恼怒,“你还有恩师,还有等你寻药救治的那个友人,还有、还有我们,我,战英,乃至戚猛等人,相交虽短,却已托付生死,我们这些朋友,怎么不算牵挂?!”
      应好心中一震,定定地盯着眼前这位英武伟岸的靖王殿下,这个人纵有千般不足,却为人如此端方,待人如此澄澈,无外林殊愿意为他牺牲,扶他上位,这样的人,确实可以信任托付,无论是友情,人生,理想,或者……江山。
      她吸了一口气,小声说道:“这真的只是意外啦。”不觉带了点撒娇和亲昵。
      萧景琰有些无措地拍拍她的后背。
      其实这只能怪应好太托大,玩脱了。
      当时在战场上,她以手擒箭,手被割破的时候,便已中了断肠之毒,只是她跟随素谷主学习不久,见识浅薄,又经验不足,一是没立即发现自己中毒了,二是发现内力流转滞涩之时,还仗着内力深厚,跑到敌方阵营中去报那一箭之仇,那一箭射完,倒是发现不对了,她本想待回到住处之后,再运功逼毒,没想到就在某个瞬间,内力失了掌控,与剧毒斗了起来,简直将自己的身体当成了战场——若不是毒性凶猛难缠,也不会终于想起这就是鼎鼎大名难得一见的断肠。
      她其实只昏了开头那一小会,因为实在耐不住剧痛,人体启动自发的保护机制,不过很快又被痛醒了,这一日一夜,她便时时刻刻都在无尽的疼痛煎熬中,口不能言,无法动弹,却能听到周围的声音。
      且这一日夜,也够她将事情想清楚了。
      这便是恩师所说的,长离果带来的“不妥”。这股凭空得来的深厚内力到底不是自己勤修苦练,说是温厚,又极为霸道,它会保持绝对的平衡,有毒侵入,打破了这种平衡,它便自发驱毒,努力纠偏,才将一切弄得乱七八糟,说到底,她一日不能降住这股内力,完全化为己有,这种事便可能会不断地发生。
      刚才萧景琰和军医的对话,她也听到了,原以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两人交情并没好到十分,却没想到萧景琰竟真的愿意冒险出手,毕竟习武多年,自然知道功力相差巨大之时,一旦反噬,他也极为危险,可竟甘愿冒险,更重要的是,体内如今是虎兕相争,若是再来一股内力,自己可就说不定真玩完了,于是她拼命调动内力,挣扎着终于让自己“醒”了过来。
      “现下如何了?”萧景琰并无放松之色。
      应好说得轻描淡写:“无妨,我的情况有些特殊,断肠虽是奇毒,至多让我受些苦,慢慢将它逼出来就好了。”
      其实,断肠剧毒和长离果之力在体内翻江倒海,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在忍着蚀骨之痛的同时,勉力而为的。
      萧景琰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要确定她是否在说实话,才说:“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知道之前的状况太过吓人,这位殿下难以放心,应好想了想,说:“我运功驱毒需用心专一,您若愿意护法那便极好。”
      萧景琰点点头,在帐外吩咐几句,便在一旁的胡凳上正襟危坐,双目炯炯,不错眼地盯着,示意应好可以开始了。
      应好盘腿做好,五心向天,闭目运功,只是一开始便后悔了,引动内力,疼痛便千百倍地加剧,可一旦开始,便不能停下,她出汗如浆,一息之内便湿了头发透了衣裳,她咬着牙,将内力一点一点积聚起来,一寸一寸行过经脉,仿佛自己持刀,痛若抽筋刮骨。
      萧景琰看到应好面色惨白,咬紧牙关,汗如雨下,全身微微颤抖,便知这驱毒并不如她所说那般轻描淡写,至少,必须忍受难忍的痛苦,他握紧双拳,却又什么都做不得,甚至,不能出声,不能走动,生怕让她再有一丝分心。
      这一运功,便从晌午到深夜,整整六七个时辰,夜深人静的时候,应好突然呕出一口血来,便软软倒在榻上,又一次昏了过去。
      萧景琰大惊,连忙上前,他伸手握住应好手腕,感觉内力浑厚平稳,才放下一半心,又传了军医,确定体内已无残毒,这是力竭昏睡,才松了口气,自己守在塌旁,浅浅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还是应好先睁开眼。
      自吃了长离果以来,这是她栽的最大的一个跟头,若说原先只是无所谓,有几分穿越者自带光环的窃喜,甚至有几分仗着内力不知天高地厚,那么这次算是被狠狠甩了一个耳光,毒气与内力相冲之时,她以为世间至痛不过如此,待到运功驱毒之时,才知道自己太过天真了,原来还可以再痛百倍,若不是心性深处里那一丝桀骜反骨,她决计撑不过。
      世上果然没有单纯的好事,没有白得的好处。
      应好轻轻叹了口气,她对长离果确实有些害怕了,看来还是得想办法尽快真正掌握这股力量,才能够不把自己折腾死。
      一旁伏在案上的萧景琰闻声抬起头来,一瞬间有些迷惘,但很快眼神已恢复清明,又成了那个不苟言笑的靖王。
      “你醒了?”他起身走到榻旁,“好些了吗?”
      应好依旧语气平淡:“没事了,毒已驱尽,伤了些元气,慢慢休养即可。”
      “那便好,”萧景琰肃着脸,“你还小,要知道凡事量力而行的道理,自古除生死无大事……你一个孩子,怎能如此不把生死放在心上!”
      这个“还小”梗什么时候才能过去?!老子只是长得矮而已!应好叹了口气:“除夕一过,我已经十五岁了。”在这个年代,女子十五岁及笄,就算是成年,可以嫁人了。
      萧景琰一愣,好吧,看着这十一二岁的个子十一二岁的脸,忘了。

      石城一战,共计歼敌万余,缴获军马一千余,己方伤亡二千余,捷报入京,半个月后,兵部给诸兵将按例记了军功,梁帝对靖王却并无嘉赏。
      消息传来,靖王并无意外。
      当年,他便不是皇子中引人注目的一个,才能并不卓著,又不善解人意,嘴甜若蜜,母妃恩宠稀薄,若说父皇教导,倒不如是说他是跟在祁王哥哥身边长大的,待那年赤焰被全歼于梅岭,祁王哥哥服毒自尽,自己自东海归来,便已是万事剧变,物是人非,他心中郁愤难熄,几次顶撞,在父皇心里更没了分量。
      因此比起愤愤不平的众将士,他已学会不将注定无用的事放在心上,现在他更关心的还是应好的状况,十几日过去,那自称已经十五岁的小屁孩面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我不要再喝补药啦!”应好盯着那碗热腾腾的诡异药汁,逃出营帐,一边还大声抗议,“什么人参首乌灵芝,殿下不嫌烦,我还心疼那点子您郡王的俸禄。”好的补药十分昂贵,在北地更是稀少金贵,她估摸着,短短十几天都快把萧景琰的年俸吃了小一半了。
      萧景琰追出来,还不忘让亲卫把药也端着,一板一眼地说:“你不是军人,本就无需为我们做到如此地步,我不过是略尽一点心力而已。”
      应好扶额,这个靖王殿下,这头大水牛!
      就在这时,一只白鸽扑簌簌落在应好身边,发出咕咕的叫声,脚边还绑着一个小竹筒。
      这是蔺晨的传信白鸽。
      应好解下竹筒,抽出里面一寸余宽,三寸多长的纸卷,打开一看,嘴角抽了抽。
      往日应好每到一处,都会联络琅琊阁在各处的暗桩,传递消息,报个平安,所以这次受伤醒来之后,便通过石城内的暗桩——余记糕饼铺将信传了回去,大约是知道她遇到凶险,蔺晨便急急将信鸽派了出来。
      只不过上面的字只有米粒大,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她甚至能想象蔺晨费力吧唧地写完这封信后洋洋得意的样子。
      他先是借师父和先生的口吻把人骂了一顿,又说两位也很惊讶,长离果竟有如此问题,又说让她行事要更加小心,勤习武艺等等,又说她师父托琅琊阁暗桩送来补药若干,让她按方服用云云。
      看得她一时哂笑一时感动。
      里面还有一段,虽然字迹始终是一人,但她看得出,那是林殊的口吻,说感念此情,劝她无需如此执着,又希望她在靖王面前严守秘密——因为她在写信时,写了不少靖王的境况。
      萧景琰问:“怎么?”
      应好不动声色地收起字条:“长辈来信,将我骂了一顿。”
      “骂得好!”不知是琅琊阁的鸽子,以为是药王谷的信,萧景琰闻言简直不能再赞同。
      应好摸摸鼻子,做了个鬼脸:“我本还想留在军中,给殿下您做个小兵,既然殿下如此严厉,我还是去继续游历我的名山大川好了。”
      其实她也是临时起意,一是依稀记得,自那之后,萧景琰一直四处征战,跟着他,可为林殊护他一二,也便于探查各地,搜罗奇药,二是觉得这个靖王殿下,一板一眼,如此中正严肃,却又待人至诚,让她觉得颇为有趣。
      萧景琰立即说:“不行,你就跟着我做个亲卫,胜过你到处乱跑,早晚把自己小命给玩完了!”
      应好盯着靖王殿下,撇撇嘴,半晌才不情愿地说:“那也行,不过,我有条件。”
      萧景琰额角一跳:“什么条件。”
      “第一,我不出操,不领兵,不入军职,不计军功,”说完一句,就看到靖王殿下眉头紧皱,成了个川字,应好继续说,“第二,我不愿多行杀戮,若是敌军衅边,我当仁不让,可若是主动攻击,除非是一统天下的大局面,只争一城一池之地,我还是旁观为好,第三,您知道我还有一事未了,每年总有些时日在外,当然,我会选战事平稳的时候,最后,我要独立的营帐,未经同意,谁都不得擅闯。”
      萧景琰不解:“第三和第四都好说,你武功如此,本就可以不按普通军士对待,只是第一和第二……”
      “入了军职,记了军功,便给自己套了枷锁,我对当官没有兴趣,至于第二条,”应好叹了一声,放目远望,“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若不是打算一统天下,让天下百姓共享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的日子,那么为何要夺这一城一池之利,让边境百姓反复地流离失所,受生死离散之苦呢?”
      她知道此时的一国一民的狭隘和局限,终归抵不过时间的变迁,分久必合,历史上有多少民族融合在一起,才会有后世强大而又具深厚底蕴的中国,才会有灿烂而丰富的传统文化。
      不过“族”虽同源异路,许是终有一日归于大同,“国”却不可欺,不能欺。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萧景琰一愣,他又一次被这个看似疏狂古怪的孩子震住了,沉默半晌之后才苦笑道,“振聋发聩,原先我不信你已有十五岁,现在我却不信你只有十五岁了。”
      应好吐吐舌头,做了个极丑的鬼脸——虽说被看小了不服气,可是对于女人来说,被看老了也是不高兴哒。
      “不过,”靖王殿下不愧是头十分执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大水牛,“现在还是快喝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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