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沙[琅琊榜]》贝贝拉

22、第二十二章

　　这一路上靖王殿下情绪都不太好，神思不属，沉着脸一句话也没说。
　　回到靖王府，已经快到三更天了，应好便蹑手蹑脚地想往自己房间里走，不妨身后传来萧景琰冷淡的声音：“长离，跟我来书房。”
　　应好吐吐舌头，乖乖地跟去了。
　　待萧景琰坐定，脊背挺得硬邦邦的，声音也硬邦邦的：“说吧，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去红袖招干什么了？红袖招为何会起火？你怎么又会扶着纪王叔出来？”
　　应好吞吞吐吐地说：“那个嘛……今日在街上偶遇两位公子，盛赞红袖招的头牌舞跳得极好，我心生好奇，便想去见识一下，傍晚不是和你说了么，你又没理我，我就只好自己想办法了呗。”
　　那时自己满腹心事，根本没注意到你说了什么好吧？！靖王殿下气笑了：“你这意思，还是怪我了？”
　　应好虽未点头，但那眼神，分明就是那个意思。
　　“那后来呢？”萧景琰无奈，只好接着问下面的。
　　“后来嘛，”应好煞有介事地说，“后来我在屋顶上看了，那般若姑娘确实跳得挺好的。”
　　萧景琰瞪了她一眼。
　　“就是有个什么秀王府的庶子请的纪王，本来看完舞纪王就要走了，那庶子抓着人拉拉杂杂哭哭啼啼的说了一大堆，大概是想要纪王帮着他承袭王位的意思吧，”应好避重就轻地说，“后来不知怎么的，有个陪客就往般若姑娘身上扑，那般若姑娘推了他一把，人滚出去撞翻了屋角的宫灯，火就一下子烧起来了，里面闹哄哄的，我看纪王年纪大了，吓得不轻，那些家仆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便连忙把他扶出来了——就不念在他是你的王叔，也是要尊老敬老的嘛。”
　　“只是这样？”萧景琰狐疑地确认。
　　应好用力点头。
　　萧景琰隐隐觉得，这里面还有些什么，可他却实在没点亮察言观色、见微知著的技能，认真地看了应好的眼睛好一会，也没发现什么端倪，便只好语重心长地嘱咐：“长离，我知道你已经到了年纪，可青楼楚馆到底不是正途……”
　　“等下！”应好一脸困惑，“我到了什么年纪？”
　　“咳、咳咳！”萧景琰有些窘，却依言将话说得更明白些，“就是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仿佛被砸了个大雷，应好目瞪口呆：“我的靖王殿下，我就是去看个新奇而已啊。”
　　这纯粹就是古人日落而息，睡得太早了，而她内功精纯，一日无需睡太久，原来在军营无处可去就罢了，现在到了金陵城，她的夜猫子属性又发作了，不出去逛逛实在是心里发痒，所以专门往那些灯火通明的地方去而已。
　　更何况，她虽然还是豆丁模样，也从未对大家说明，但还是一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女孩子啊。
　　萧景琰十分不相信。
　　应好哭笑不得：“我逛的地方多了去了，什么太子的东宫，誉王的王府，还有皇宫大内，你父皇和那啥越贵妃卿卿我我呢也见过，我难道就是去弑君的吗……”
　　“闭嘴！”见应好说得越来越不像，萧景琰立即厉声喝止，“愈发胆大了！胡言乱语！下次再口无遮拦，我也救不了你！”
　　“我这不是想证明一下，我就是逛逛，并不是去青楼就是想着男女之事的。”应好露出几分委屈来。
　　对萧景琰来说，和应好之间对话用“男女之事”这么直白的词似乎有些尴尬，况且对着应好，他也严厉不起来，于是胡乱地训诫一句：“下次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再不可说，且你也收敛些，金陵高手如云，就算敌不过你，也比一般人警醒些，被发现了你也麻烦。”便挥挥手，“去吧，早点休息。”

　　天色将明，悬镜司首尊夏江府邸，花园角门旁，有人以一种间隔长短不一的节奏轻轻敲了敲门，过了一小会，门内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便有人悄悄开了门，两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闪进了门内。
　　又过了一会儿，后宅一座独立的小院，燕园里亮起一盏昏黄的小灯，隔着糊了纸的门窗，即使在暗夜里，也是十分不显眼。
　　隽娘和秦般若行了礼，一抬头心中便是一紧，虽然光线昏暗，但依旧十分明显，榻上那人面颊已凹陷下去，眼见着是身子更差了。
　　“咳咳咳……”夏夫人捂着嘴尽力压制，却依然嗽声不断，好一会儿才开口，“晚了半个时辰，可是有事？”
　　声音轻柔圆润，如珠如玉，十分好听，却让隽娘和秦般若悚然一惊。
　　两人连忙跪下，秦般若便将当晚发生之事一一说了。
　　夏夫人怅然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天不我予，奈何奈何。”
　　人之将死，总会发现还有许多事没做，许多执念没有放下，三十年了，对她来说，灭国之仇，亡国之恨，复国之志，早已成为了她心中的魔障，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噬咬着骨血魂灵。可大梁国力尚还强盛，她苟且偷生，忍辱负重，从掖幽庭里挣脱出来，又借着夏江的庇护，暗暗收拢人手力量图谋复国，可事远远未成，她却已撑不到那时候了。
　　这次计划，也是她心有不甘，想要最后一搏罢了，无奈总有阻碍，似乎天运依旧未垂青于她。
　　秦般若大惊失色：“师父……”
　　夏夫人摆摆手：“不必说了，我自己心里有数，”又歇了一停，才继续说，“也罢，般若之计虽是急智，若是成了，固然能引动众人的注意，可彻查下来，到底会将我们多年来的布置都折进去，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若是大事不成，便一点退路也没有了，可见有些事，冥冥中自有定数。”
　　秦般若嗫嚅之后，低声应是。
　　夏夫人看着眼前两个弟子，隽娘年纪大些，做事稳，心思透彻，而般若年轻却果敢多智，聪慧无双，若是两人合二为一，那是最好不过的了，可如今要二中选一，她未免心中踟蹰，不过，若真要论她的偏爱，自然是般若。
　　想了许多，不过是一瞬的事，夏夫人——滑国公主玲珑坐直身子，面色肃然，露出收敛了多年的尊贵和气势：“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筹谋多年，已到了最为紧要的时刻，”她对隽娘说，“京城之事尽数交托于你，各处各人都不可懈怠。”
　　秦般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些许不服，大约是迫于师父的威势，踌躇之后，又低下头去。
　　隽娘却是不动声色，应了一声：“是。”
　　将秦般若的神色收入眼底，夏夫人在心中暗叹，不知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她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隽娘在门外候着，般若，到我跟前来。”
　　秦般若猛地抬头，眼中亮闪闪的，像是点着了一簇火。

　　夏宅前院书房内，夏江闭目和衣而卧，这时有悉索的脚步声在回廊上响起，他依旧没有睁眼。
　　那人在门外站定，低声禀道：“大人，来了两人，在燕园里停留了半个时辰，方才已离去。”
　　夏江一动未动，说了一句：“无妨，盯着便是。”
　　那人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院子里又变得静悄悄的，天色，渐渐明亮起来。

　　一早，应好早早便出了门，说是要去吃米市巷口的羊肉汤，喝完一碗放了些许茱萸，热腾腾、汤白肉烂的羊肉汤，她付了钱起身，便拐进了一旁几步远的一家书肆。
　　清早书肆里空荡荡的，还没有客人，正在打扫的小幺见了应好，连忙招呼：“应公子托问的书，掌柜的说是有消息了，掌柜的现在就在后面，您请进去吧。”
　　这是琅琊阁在京城的一个据点，掌柜便是管事的头头，姓许，约四十多岁年纪，养着一把山羊胡，看起来文质彬彬，他深沉冷静，心思缜密，极得蔺阁主信任，不然也不会让他负责金陵的业务。
　　应好点点头，便掀了帘子进了后间，许掌柜又将应好引到后宅书房里。
　　有个年约三十余，留着短髭的男子朝应好行了一礼：“江左盟黎纲见过应小姐。”
　　应好脑子转了一转，才想起来黎纲是谁，抱拳回礼：“黎舵主。”又问，“黎舵主怎么在这？”
　　黎纲原本是赤焰军中一名十夫长，在梅岭一战中幸存，之后便一直随侍在林殊——江左盟盟主梅长苏左右。
　　“江左十四州局面初定，宗主让我来主持京城这边的大事。”黎纲略带一丝激动地说，“没想到小姐恰在金陵。”
　　黎纲知道眼前这位，和少帅并无瓜葛，却几年来一直甘冒危险出入恶地绝境为少帅寻药，虽无所得，亦感佩其恩情，自然毕恭毕敬。
　　“也好，”应好点点头，招呼一旁的许掌柜，“那有些事也无需说两遍了。”便将昨夜所见所闻说了一遍，果然许掌柜和黎纲都吃了一惊。
　　她没对萧景琰说这些，是因为他知之无益——秦般若后来成为誉王的幕僚，希望借助有滑族血脉的誉王上位.达到复国的目的，可见这一次针对北境的谋划是注定失败的，既然有惊无险，而靖王又无能为力，还不若让他什么都不知道。
　　“仓促之中就敢对纪王下手，便是不留退路了，可见所谋甚大啊。”许掌柜捋着胡子分析道。
　　这个应好也想到了，不过庆国公虽然菜了些老了些，到底是带过兵打过仗的，照理说北境有他坐镇，应该也差不离，所以秦般若她们到底会做什么手脚，她想来想去也没想出来。
　　“当年滑族归而复叛，多少有咱们这位皇帝多疑猜忌的原因，谁对谁错，也难说清，可滑国覆灭，赤焰虽是奉上命，却也结下了死仇，如今滑族大部被剿，剩下的子民都已隐姓埋名，融入到大梁之中，金陵不比江湖，你们行事一定要慎要密，混入一个别有用心之人，你们宗主的筹谋便会满盘皆输，”对于滑族和大梁的是非恩怨，在琅琊阁时应好也特意了解过，她嘱咐道，“江左盟在金陵的暗桩也要尽快立起来，红袖招和秦般若都是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

　　就在应好从书肆中走出的时候，一人出了金陵城，策马向北飞驰。
　　日升月落，天复一天，也许面上一切都如往常，其实已风云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