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花 策马归来》黎何

6、（一）缘起 红娘 “来

　　“来人。”虞尘十分高兴地，甚至还带了些急促。
　　很快，一道窈窕的身影走进来，像是一直侯在门口一般。那女子娇嗔道：“王爷。唤老身何事？”
　　竟是红娘。
　　虞尘有些意外。往日里这个时候可算是红娘一天之中最忙的时间段了，就连他要见，也得等上些许时候。今日竟还能来此处守着他，真的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过也好，毕竟要带走这仙人醉的妓子，最后都还是要经过红娘的手。她在这，倒也是省了麻烦。
　　不过，红娘真的是闲到没事可做，然后才来守着虞尘的吗？
　　怎么可能。这位事无巨细的老鸨一早就跟伺候虞尘的丫鬟打了招呼，为确保万无一失，一旦虞尘有要去二楼雅座喝茶听戏的想法，就会有人来知会她。果不其然，这戏还没开场多久呢，就有个小丫鬟来叫她了。幸好她早做了准备，把一切事务都安排好，才能来虞尘身边候着。其实换作以往她定是不会如此的，十分费力气，而且她不在的时候实在是有太多空子可钻，并不利于仙人醉的管理。但今日之所以会这样安排，全数是因为害怕江涵秋表演时出什么事情。
　　不光是来自于虞尘的威胁，还有好些常客也在。那些求而不得的狼，都是她要忧心的。
　　毕竟儿啊，不管多大了，老母都还是要亲自看着才放心。
　　“过来。”虞尘轻轻唤她，显然心情愉悦极了。红娘一笑，端的是万般风情。她扭着臀，轻晃着手上的那支的长烟斗，一摇一摇地走过去。她其实并未裹过小脚，只是穿的这花盆底高了，就不自觉地走成了这样，也算是仪态万千。
　　“王爷，可是这揽月合了您的心意？”她笑道，心里咚咚地打着鼓。
　　“胭脂俗粉罢了。”虞尘摆摆手。
　　“哦？”红娘一挑眉，道：“那王爷，是看上了哪位姑娘？”
　　虞尘抬抬下巴，示意红娘往某一处瞧。
　　红娘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起初还觉得挺好奇，今儿个戏台子上就只有揽月一人，虞尘既不是要揽月，那又是谁入了他的眼？是他们楼里的人吗？还是哪位公子带来听戏的妾？可须臾后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大惊失色。那双施了粉黛后好看到过分的眼睛一会儿睁大，一会儿又眯起来。好半天才确认了——
　　那正是江涵秋所在的方向。
　　红娘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晋王爷，会不会是看上了……
　　她的秋儿！
　　不不不，还不能确定，待她再问一问……
　　“老身眼拙，竟不知王爷中意的是……？”红娘犹自抱着侥幸心理，不免底下身子去，凑到虞尘身旁，好能将这位爷的话听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虞尘难得耐心道：“便是那穿着蓝色衣衫的。”
　　蓝色衣衫……
　　糟了。
　　红娘暗道。
　　这三尺红台上，穿着蓝色衣衫的，只有江涵秋一人。她本来是想把江涵秋打扮丑些，不那么惹眼，好躲过这一劫，才给他穿了并不惹眼的蓝色衣衫。可是她却没能想到，这整个戏台子都是红的，江涵秋那蓝色的衣衫，倒成了最惹眼的。
　　到底还是女人，一遇到有关孩子的事儿，便慌乱极了。红娘一时想不到什么好的对策，又对自己的抉择懊悔极了，以至于迟迟不语，老半天都没出个声儿来。
　　这反常自然是引起了虞尘的疑惑：“怎么了？难道这位‘仙子’，连红娘都不识得？”他难得好脾气地打笑道。只是他这人实在是太少这样温和了，以致于红娘直接把他的话理解成了责怪。
　　“怎么会呢，殿下。”她赶忙卑微地躬下身子:“那是位公子……名唤江涵秋，是咱这楼里的琴师。今儿个好不容易赶上老琴师陪客，才让逮着个空子钻了进来。算起来，可还是第一次上场表演呢！不知这贱胚子是哪里长得不好，惹得王爷不快了？”
　　红娘掐媚地笑着，那模样全然是一个极尽浑身解数讨好贵客的老鸦。她不住地贬低着江涵秋，看似是在责怪，实际上却是在尽自己的所有力气保护着她这唯一的至宝。他期望着虞尘能觉得江涵秋是个恬不知耻的毫无长处、长相一般的，最最普通，普通到连出现在虞尘面前的资格都没有的那种琴师。然后，再去祸害其他的公子，或者姑娘。
　　红娘私心地想，不要来招惹她的秋儿就好。
　　她的秋儿被她护得好好的，虽说算不得出淤泥而不染，身子好歹还是清白的。她还想着等江涵秋大了，便为他赎了身，去了奴籍，再盖个房子，娶个媳妇。没准，她还能抱上孙子。
　　只是无论她如何想，都不会想到，自己做的这不过是无用功。虞尘今日必须选定一个人，而那个人……
　　“怎会！”虞尘却豪爽道，“红娘谦虚了，本王倒是觉得，这仙人醉里，处处都是美人啊！”
　　“承蒙王爷赞赏，红娘惶恐。”红娘奉承道。
　　虞尘把玩着桌上的小酒杯，漫不经心地道：“这江涵秋，身子可还干净？”。
　　红娘斟酌道：“秋儿的话，我平日里也是安排他接了些客人的……但不多，也就那么几位。”
　　“哪几位？”
　　“何家四公子，他是近些日子常来的。然后便是杨家的小公子，柳家的大公子，除了这几位常来外，便没有了。”
　　“杨依依和柳如烟？”虞尘挑起一边眉毛，略微吃惊。在这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杨家嫡出的最受宠的小公子和柳家最有天赋的大公子，从小便是冤家。这两人还小时，杨柳两家对这件事情并未放在心上，原以为等两人长大些了后能自然而然地成为交心的朋友，可事实却并不如他们所预料。不论杨柳两家有多么深的交情，各家家长多么希望这两人能好好相处，这两人依旧是话不能说超过五句，否则一定会大打出手。
　　这样的两个人，竟然会喜欢上同一个琴师，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缘分吗？还是说，不是冤家不聚头？
　　吃惊过后，虞尘不由得多看了江涵秋几眼。这才发现，那双手撩拨琴弦的动作竟是如此……对他来说，真是过于诱惑了。
　　何家的四公子何玉，杨家的小少爷杨依依，柳家大少爷柳如烟。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那这江涵秋还勉强算得上是干净的，本身条件应该也不差。虞尘想，既然是要陪着自己很长时间的人，便一定要找个顺心的。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眯，那是猎人找到了满意的猎物时才会有的表情。
　　“红娘。”
　　红娘赶忙应道：“王爷？”
　　“本王三日后还会再来一趟，这三日内，你要教好那琴师。”
　　红娘僵在原地。虞尘明明是用轻佻的语气说出的这句话，可到了红娘耳朵里，硬是被她听出了一阵惊雷的感觉。
　　还是，避不过吗……
　　我的秋儿啊……
　　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儿，要保不住了。
　　我的儿啊……
　　她赶忙道：“王爷，三日时间，实在是紧了些。老身最是知道江涵秋的，那琴师愚笨，老身怕训不好他，惹得王爷不快，那便是大大的过错了呀。”
　　这卑微的女人这半辈子，什么活都没学过，没做过。唯一精通了的，便是怎样去讨得达官贵人、公子王孙的欢喜。她也坏事做尽，逼良为娼、两面三刀，什么肮脏的事情都做过了。不管是良心还是道德，她都不屑一顾，也早已不能遵守了。只是这样的一个女子，唯一重视的，便只有她那儿能好好长大。所以，她明知说这话会惹得虞尘恼怒，可只要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期望，她都是不会放弃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论是什么样的女人，只要是一位母亲，都会用那双没什么力气的手，牢牢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留有些本色又有何妨？”红娘再三啰嗦，就是不肯给个准话，搞得好像他堂堂虞国三皇子连个琴师都要不到般，虞尘有些不悦了。摆摆手道：“便是他了，本王三日后来，要见到人。”
　　红娘见争辩无望，顺从地低下了头，道；“是，老身这就下去准备。”她本是一个圆滑的女子，也从来不会妄想能左右这些皇子公主们的想法，就算是他们真的把她逼到绝路了，前方是猛兽后方是石壁，她也只会冒着可能会掉下去的风险，磨破手脚膝盖，爬上那石壁，而不是与猛兽拼死一搏。若不是因为这次的事有关于江涵秋，她也定是不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虞尘。
　　她这样卑微的人，从来都是很惜命的。
　　恭恭敬敬地向虞尘行了一礼，红娘便想着要离开了。她得早下去，想想对策。她决不能看着江涵秋被迫堕落，这对她来讲，无比残忍。
　　就在她思绪万千，低着头慢慢退下时，虞尘又叫住了她。红娘瞬时一激灵，而后僵在原地，半晌才堆出一个灿烂又掐媚的笑容，朝着虞尘媚声道：“王爷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你……这事，在长公主面前多提提。”虞尘似乎有些犹豫，不过很快给出了准确的答案，“就告诉她，我找到了。”
　　红娘一开始还不明就里，但在听到虞尘说“我找到了”时，眼神忽地一亮。她很高兴的样子，行了个礼，道：“老身明白了。”
　　“去吧。”
　　这次，红娘是迈着小碎步离开的。她是个大脚的女人，穿着高高的花盆底，要走成小碎步才能走稳，不过小碎步走快了是很滑稽的。但她管不了这么多了，她只是在心里不住地默念着，柳暗花明又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