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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青鸟玉莲 ...

  •   傍晚,夕阳把天边的白云已晕染成晚霞。天还没黑,西羌国王庭的中殿里已燃起了儿臂粗的白腊。西羌女王古雅坐在一堆锦绣软垫中翻看着奏折。已到中年的她,五官轮廓分明,丰腴的体形已略见发福。两道乌羽般的长眉越皱越紧,沉声唤道,“左叶护?”“臣在。”一两鬓见白的精壮老者即刻叩伏向前,“陛下有何吩咐?”女王不耐地微一挥手,“亚夫,朕早给你说过,无人时可不必拘礼。”
      那老者便是西羌第一权臣,左相察里琛。女王能荣登大宝,与他运筹帷幄,计谋得当至为相关,且几次救女王于生死一线。古雅感其恩德,无人时便以“亚父”呼之。此时他深深叩首,谢过女王,才起身站立。她略一沉吟,“拨往库车赈灾的粮食可已发去?”“回陛下,昨日赈灾粮队已出发。”女王眉头一展,“那瑞朝送来的500工匠亚父可已让人安置下了?”“回陛下,200绣匠,100玉工,200农桑技人,皆已安置。”察里琛额上虽沟壑密布,倒是头脑清晰,回答的井井有条。
      女王略显惟悴的面容浮上满意的一笑,“我西羌有亚父操劳,联倒真可以高枕无忧了。” 察里琛望了一眼疲惫的女王,犀利的鹰眸中掠过一抹温情,“谢陛下夸奖,总是陛下远交内攻治理得当,老臣无非是尽人事,知天命罢了。还有一事回禀陛下,前年由瑞朝送到库车安置的陶匠,已在那儿开了十座瓷窑。此次旱灾朝庭拨粮不多,就是因库车府将窑里的制品与邻近州县换粮,缓解了不少灾情。”
      女王此时已满脸漾起笑容,“想不到那瑞朝的宗庆帝,这几年倒是诚心与我西羌交好,有了瑞朝送来的奇工巧匠,我朝子民可习农桑之技,朝庭可增商贾之赋,倒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察里琛嘿嘿一笑,“瑞朝这几年与我西羌示好,恐还是防着后幽的狼子野心吧。”女王脸色立时垮了下来,“那后幽铁木顿这几年又把谁放到了眼里,前几天不是还有叶城守军来报,后幽派出的游击竟烧了他们的哨卡。还有,自西羌通瑞朝的经商之路,这几年已是畅通无阻。前不久怎么又让贼人劫了皇纲。连带我朝送瑞朝太后寿诞的大礼也中途劫下,这岂不是成心在我西羌和瑞朝间插刺么。”
      察里琛也是面见忧色,“陛下虑得极是,那劫寿礼的人看是草寇,实则是后幽士兵所扮。待到瑞国出使的景亲王到了,还得好费一番唇舌解释。”
      女王冷笑道,“如何解释,无非是我西羌再备一份寿礼就是。亚父,那劫匪的幕后主持可查到了?”察里琛皱眉道,“劫匪得逞后便不知去向,被我西羌士兵抓住的几个均咬舌自尽。这劫匪对运送皇纲的时间路线了如指掌,想是还有内应。”想起这皇纲劫得诡异,两人不禁嘿嘿无语。
      景亲王这次来西羌造访,原是遵循四年前女王与宗庆帝在叶城缔结的“瑞西之盟”。按照盟约,每三年,两国各派国使互访,就农工商贸互通有无,边界争端协商,国民迁徙接纳安置等国事,集中面议。仅此于现代元首级的国事访问。
      这宗庆帝也算是一代明君,自六年前登基日起,便审时度势立下了睦西羌,遏后幽的既定国策。几年来瑞,西两国边贸兴隆,互睦互利。后幽虽兵强马壮,一心扩张,面对瑞西联盟,一时倒也无从下口。这次来访的景亲王又是宗庆帝一母所生的胞弟,自皇兄登基,便以弱冠之年执掌瑞朝兵刑两部大权,现为瑞朝的栋梁之臣,女王自是不能怠慢。
      恰值瑞朝太后五十寿诞,西羌便早早备了一份厚礼送去以示交好诚意。寿礼中皮毛锦缎自不必说,难能可贵的是一尊羊脂玉碾成的玉观音,由一块整玉碾成,盈盈一尺,栩栩如生。瑞朝太后向佛,送观音自是投其所好之意。不料,寿礼还未出境,便被人中途劫下。
      稍顷,女王缓缓一叹,“亚父,告知礼宾部再准备一份寿礼,于景亲王来访时当面奉上。只是那玉观音没有第二尊了。”察里琛黯然,女王登基12年,西羌内乱频仍,虽是东征西伐平定了天下,国库却一直捉襟见肘。如今,又要多增一笔开支,难怪女王要叹气,只是如今多事之秋,这瑞朝又岂是轻易能得罪的。
      一时间,女王笔走龙蛇,已将谕旨拟好,抬头对察里琛淡淡道,“罢了,待景亲王到了凉城,及时报与朕知晓。那库车的赈灾,叫太子前去监管,朕就一个皇儿,也该让他历练历练。”察里琛一怔,俯首向前对女王低语几句,只见她眉头愈皱愈紧,逐渐皱成一个‘川’字。”
      叶城,晚霞夕照。
      郡府接待政府要员的“凤仪馆”里,华灯高照,这个极清雅的二进小院,今天被宗炀他们包了。程乐沐浴完从房里出来时,院内几株葡萄正在木架上攀藤吐须,架下清泉潺潺,泉边星星点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空气里也氲氤着莫名的花香。经过了这么多天的焦灼,恐惧,今天,程乐总算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她站在葡萄架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享受这片刻的心旷神怡。
      “呵,佳人花丛立,人比花娇。乐乐,饿了吧,大哥带你去吃饭。”不用看,就知说话的是宗炀。程乐抬眸,见他已换了一身蓝色的袍服,配蓝色的发带,也不戴头冠,暮色中益发显得徇徇儒雅,英姿秀挺。“大哥,好帅。”她毫不吝惜的赞美,倒让宗炀脸一红,“乐乐,这几天都偏劳你了,今天也该我来尽地主之谊。”说着缓步前行,几个便装的侍卫立刻不露痕迹地跟在身后。程乐很想问他,“你用保镖,骑宝马驾神鹰,摆这么大的谱,得做什么生意才能赚回来。”憋了半天,忍住了。
      这“凤仪馆”临街,没走多会,两人已来到街上。要说这叶城是西羌的第二大都市。这几年边贸畅通,沿街店铺挤满了波斯,大食,后幽,南诏等国的商人。加之这几年瑞朝与西羌交好,瑞朝商人来叶城贩货安家的也不在少数。
      程乐看满街熙熙攘攘,四周叫卖吆喝不绝与耳,一时竟目不暇接。殊不知此时自已已成了众人最注目的风景,她的卷发雪肤风韵天成,再加一身奇装异服,引得过往行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程乐不以为然,宗炀却老大不快,只后悔出来时怎么没让仆从给乐乐换装。看着众人猎奇的眼光,他忽然心生一念,唯愿眼前这女子的明艳此生只为自已一人所有。程乐却浑然不觉,见路旁一家酒楼挑出豪气冲天的酒招“凌月阁”,不禁食指大动,扯住他衣袖,“大哥,我饿了。就这家吧。再走就走不动了。”宗炀大笑,反手拉住她的手迈入酒楼。酒肆内桌椅还齐整,水牌上的菜倒无甚出奇之处。宗炀看了看,点了一碗蒸鱼,一盘牛肉,二碟叫不上名的青菜。又叫了一碗热汽蒸腾的浓汤。
      两人七八天没正经吃饭,路上打尖也无非啃几口干粮,这会均是埋头苦吃。程乐热汤热水塞了一肚以后,才想起抬头端详。这古代酒楼并无一砖一瓦,屋内园木吊梁,木地板,木窗,木门,一水返朴归真的原木结构。远没有电视剧里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只不过无论是窗还是门都镌刻着些形状各异的珍禽猛兽。程乐摇着脑袋左看右看,枉她念了十几年书,竟是一个名字也叫不出来。
      看她郁闷,宗炀轻笑,“乐乐,怎的你也有不懂的东西。”她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大哥指教。”宗炀便一一指点,程乐过耳就忘。倒是门板上的两枚兽雕有趣,左侧的一枚,上略尖下略圆,铺首衔环,形状如一闭口的螺蚌.宗炀说这螺蚌为龙生九子之一,名“椒图”。因螺蚌遇到外物侵犯,总是将壳口紧合。把它绘到门上,就是紧闭之意,以求安全。右侧门上却绘了一只三条腿的鸟,宗炀还未解说,程乐就指着那鸟身上长长的尾羽抢着道,“大哥,这大概是,青鸟。对!王母娘娘的信使。”
      说完得意,还顺口吟了一句“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这本是南唐中主山花子的得意之作,程乐老爸老妈两地出差时,常拿此佳句作两地书的引子,作女儿耳濡目染,如今就现学现卖了。
      宗炀唇角一翘,“乐乐这诗倒是新奇,不过这青鸟一物,我瑞国从不绘在门上。”程乐也异,两人纳闷,便叫了店家来问。店小二乐颠颠的道,“客官远道而来,自是有所不知。那青鸟原是神物,喻意吉祥。椒图封门,得遇青鸟,谁家不愿开门迎之。我西羌民谚‘青鸟来,椒图开’便是此意。有的民家还把家里大门的钥匙铸成青鸟的样式,图得就是一个吉利。”两人恍然大悟。
      下得楼来,等在楼下的侍卫早已结完帐。他俩走出酒楼信步转过几个杂货店,便见一临街铺面,有两个西羌少女坐在一人高的织绸机上,执着由深到浅的经线,当街运梭如飞,织出来的素绸,颇像现代的扎染。
      宗炀感兴趣地停下,对程乐介绍,这绸名“艾特莱”也算西羌名产,色泽明艳,质地密韧。尤以仲夏时节穿最好,透风吸汗还不贴身。说着便唤店里的成衣师傅出来给程乐量体裁衣,由短及长定了四套。程乐着急,“大哥,明天就要赶路,做好了也没法拿呀。”宗炀微微一笑,身后的侍卫立时赶上前来和店主结帐,然后恭敬地对宗炀一揖,“主子,已和店主说好,衣裳三天后由叶城郡府尹派人送往凉城。”
      程乐佯作未闻转身前行,心里掠过一抹不快,这个和自已日渐亲昵的男子,朝夕相处至今,仍不肯说明自已的真实身份,难道这也是异时空的潜规则吗,焉知他还藏有多少秘密。
      宗炀赶上两步,拉着程乐漫无目的逛了几家铺子,折进一家进深阔大的玉器店。程乐曾听他说西羌产玉,如今一看,光着玉器行,就栉次鳞比的开着好几家。这叶城的老老少少,只要穿着齐整的,身上多多少少都佩着一二样玉饰。
      宗炀低声对她说,“这家玉器行是几百年的老字号了,西羌王宫里的嫔妃,也喜欢用这里的玉饰。”她俯首细看,果然柜台里玉饰样样精致。精雕细琢的簪,镯,环,珮,腰饰,颈饰,搁在铺着丝绸的黄杨木匣里,泛着皎皎的柔光。
      程乐暗自咋舌,这些玉器,随便一样,在现代都可价值数万。宗炀则不以为然,草草一瞥,便对老板说,“拿好的。”店家知道来了大客户,笑得见牙不见眼,立马折进库房拿货。程乐忙拉他衣角,“大哥,千万别破费。”他正色,“乐乐可知入乡随俗,这里满街女子都插金戴银,唯有乐乐毫无修饰,让为兄情何以堪。”
      在无名谷时,宗炀就对他说过,瑞朝的富贵男女都爱佩戴玉饰,连上了年纪的老妪,也喜在头巾上缀四枚玉片,称之“玉逍遥”。他自已帽子和腰带上嵌的玉珮,一看光泽和质地就是极品,如今程乐既称他一声大哥,自然不能让她在人前寒伧。如此一想,程乐也只得由他去。
      未等多久,老板就从房里又拿出几个金丝楠木的木匣,里面装得不论是耳坠还是项练,一概是质地细腻的青岗玉和羊脂玉,在烛光下波光敛滟,皎皎如月。宗炀先给她挑了一对耳坠,还要再挑,程乐赶紧谎称不喜欢,宗炀不依,吩咐老板,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极品,一并拿出来看看。老板颇为难,“这里已是小店的全部家当。”踌躇半日,才沉吟道,“我家老店主倒是留有一极品玉饰。说是多少年前,一滞留叶城的客人,困厄于此。拿了一玉件到小店来卖。敝店老当家的看着玩艺新奇就留下了。客官可要瞧瞧?”
      见宗炀说好,老板进去半晌才郑重地捧出一小银盒。盒盖一打,几个人都是一呆,一只青翠碧透的青鸟,正俏生生地凝眸“站”在桑蚕锦垫布上。那玉一看就是上好的青白玉,难得的是越近尾部翠色越浓,玉匠将那浓翠雕成两条飘逸飞扬的鸟羽,至尾端却又返绻,益显灵动。至一点一点由青泛白的玉根,刀锋一拧,则雕成爪钩尖利的三足。
      宗炀一看就喜欢上了,端详着盒里的青鸟问,“这玉件好是好,只是不知怎生佩戴?”老板自得的一笑,拿起青鸟,原来盒里还有一条青白玉的玉链,由一朵朵珍珠大小的莲花相缀而成。往青鸟背面的赤金卡簧一扣,青鸟倚玉莲,俨然就是一条精美绝伦的项圈。
      看这项圈煞是别致,宗炀大喜,拿过来小心地掠起程乐披散的卷发,给她系上。程乐那天穿得正好是一件低领T恤,那盈盈的玉链衬着一抹雪肤,一派风光旖旎。宗炀看着竟有一瞬失神。程乐窘得脸大红,慌忙摘下链子,嘴里嘟囊,“这链子还是两用的呢。”
      宗炀知道她一向奇言怪论颇多,微微一笑,吩咐手下结帐。程乐一见递过去的银票上写着“一千”,心痛得恨不能垂胸顿足,这银子要是直接资助了自已,怕是两层楼的医馆也盖起来了。再不就是买房出租,也不用寄人篱下。总好过花一大堆银子换这件不能吃又不能穿的劳什子。
      心下不爽。再看手中的玉鸟,那绻起的尾羽和内钩的三足,哪还有神鸟的飘逸,倒像是现代起啤酒瓶盖的起子。使劲一摩娑,那青鸟通身由青泛红,手心竟有灼热之感,程乐顿觉心神激荡,倒像似曾相识一般,只是急切间想不起在哪见过。
      宗炀看她面色似忧似喜,也是诧异,“乐乐,可是不喜欢?”“哪里,哪里,我是觉得大哥这般贵重的人情我还不起。”她稳住心神,赶紧回道。
      “这是什么话,乐乐救了大哥性命,送点小玩艺怎会如此见外。”宗炀真有点生气了,这两天自已时时处处地向她示好,她倒好,自出了谷,就一直不冷不热地和自已拉距离,难道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女子天天说什么“自食其力”,莫不是要弃他而去,想到这里心里便觉凉凉地发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青鸟玉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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