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 慨然出手 ...
-
七天后,凉城,
晌午,天时已近六月,正是凉城最热的时候。阳光懒懒地洒在过往行人的身上,郁闷而潮热,却阻止不了人们兴致盎然的脚步。今天是西羌三年一至的寒月节,随着天色渐晏,越来越多的青年男女拿着灯笼戴着面具向街上涌来。
这凉城本是西羌第一大城,市面繁荣,店铺良多。如今又逢佳节,天色还未向晚,街上已是车马如流,行人络驿不绝。大商铺为招徕客户,争奇斗巧减价销售,小商贩也摆摊设点,大声叫卖。
街旁流水似的小吃摊上有牛肉凉片,手抓羊肉,油糜黄糕,甜酸麦皮。一路扮杂耍的有变戏法,唱傩戏,放高升,抖空竹。由王城辐射出去的几条主干街道,铺满了人们的欢声笑语。习习的夜风也屏神静气地在树梢上缭绕,期待着更多的惊喜。
此时的程乐,正坐在路旁的“云天茶楼”,听身边一女孩讲古。这女孩名小云,本是瑞朝人,父亲去世后被卖到西羌,现在驿馆打杂。三天前宗炀一行到了凉城,住进驿馆便买了她来,让她做程乐的贴身丫头。
于是,程乐就成了小云的“主子小姐。”吃喝拉撒,随侍身后。在驿馆歇了几天,宗炀说他今天要出去会客,就让小云陪程乐上街去领略凉城风情。程乐本一事事亲历亲为的现代人,如今一不小心就混成了屁股后有跟班,喝茶有人端的贵人+废人。说实话,还真不习惯。却无法拒绝宗炀的安排。
经过这些日的相处,宗炀身上的霸气,一点一点渗了出来。这男人从不问她今后的打算,也不想对她坦承自已的身份和生活,只让她做一件事“接受”。程乐曾见过他处罚侍卫,犯错的人在他门前跪了一夜,宗炀进来出去N次,眼风都没瞟一下。第二天早上开恩让侍卫起来,站立不稳的下属,出口竟是“谢主上。”一旁的程乐痛感免死狐悲,与这个莫测高深的男人相处,焉知哪天自已不是跪在门前的那个。从那天后她是真动了离开他的心思,可这会一无所有的她却寸步难行。
此时身边的小云却兴致勃勃,有一搭无一搭地和她聊着寒月节的来历,据说这西羌若干年前是一片万年冰仞,守护神是冰封之神寒王。这寒王久守冰仞未免孤寂,无聊时便带上自已的冰魄剑,化成美貌女子的模样四处游玩。一日来到桑狄国,恰遇采桑女月娘,被她的善良打动,两人便结为姐妹。
与冰仞相邻的黑森林的统治者是狼神。狼神与寒王向有素怨,一次狼神出巡,偶遇月娘却突发奇想爱上了她,便要掳她为妻。月娘当然不愿,便求寒王相助自已的哥哥月舟联手抗击狼神,岂料哥哥被女装寒王的妩媚和英武所动,情不自禁恋上寒王。寒王大惊之下,才发现自已情意早为月娘所系。而月娘爱得却是……
“她哥。”程乐听得无趣,一挑眉打断了小云的娓娓道来,这种1女N男的桥段连点悬念都没有,也只有在这崇尚三从四德的古时空,才会被人津津乐道。
“小姐,你怎么知道?”小云一脸讶异。程乐只好安慰地拍拍她肩,“后事如何?继续,继续。”眼睛却早已瞟向楼下的热闹。耳朵里左耳进右耳出地听小云絮聒。
寒王恢复了男儿身后,退出了对狼神的狙击。月舟本不是狼神的对手,又痛失爱人,心神错乱之下被狼神杀死。月娘大恸,抱着哥哥的尸身撞上了万年冰仞。寒王见心爱的人在眼前香消玉殒,悔痛不已,当即挾着万年冰仞撞向毒雾弥漫的黑森林,与狼神同归于尽。一场浩劫过后,那人神大战的战场便渐渐演变成如今的西羌。
寒王留下的冰魄剑化成了亘古冰封的玉龙山。山下绿洲绵延千里,茵茵碧草白花点点,花蕊柔韧绵长,人们都说,那是月娘对爱人诉不尽的思恋。哥哥的魂魄则变成了青鸟,日日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寻找自已的挚爱。玉龙山的背后,狼神暴虐的戾气化成一片赤壁黄沙。绵延起伏的沙丘下,蕴着莹润无暇的玉矿,人们又传,那是寒王不散的魂魄凝成的相思泪。
“打住,你这说的不是西羌的创世纪吧。”程乐的心思终于被小妮子的讲述拉回来了。小云说得虽是神话,可是襄括了西羌的人文地理。她想起自已就是从现代的新疆穿越的,这西羌莫不是新疆前世的镜像。在现代,新疆就是和阗美玉的产地。
“小姐,啥叫‘唱时鸡’?”“哦,”程乐一怔,她可不想对一个千多年前的古人布道。立马扯开话题。“我是想问下面那些人为什么要戴面具。”“哈,”小云“呵呵”地笑了,“还不是跟那寒王学的把戏。”
远古时的寒王亦男亦女,如今西羌的男女便在邂逅时以面具相掩,眉来眼去投桃报李。有情的互留信物,以定鸳盟。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者也免去了四目相对的尴尬。西羌民风虽然豪放,不过也只有未婚配者才能戴面具择偶,也算是约定俗成的规距。
听了小云的解释,程乐啧啧称奇,敢情这寒月节是西羌的情人节,怪不得青年男女倾城而出。她出来就是看热闹的,一听有趣,当下拉起小云的手就奔了楼下。
程乐冲进人群,本想领略一下云山雾罩的恋爱风情,不想却被街对面的“杂耍”抓住了眼球。一鹰鼻鹞目的秃头男人,站在一热油滚滚的铁锅旁。头顶一揉好的面团,双手各执一把利刃,飞快地向头上的面团削去。一刹那间,那薄如纸,轻似翼的面片,便如飞花一般,翩翩落入沸油。一个旋身,便炸成酥香脆的“油馓”,成了西羌人最爱的小吃。
此时小食摊旁已围了不少人,都在兴致盎然地看那男人耍宝。他身后的屋檐下,一溜挑着四个白灯笼,溶溶的光线,柔和了锋利的刀光,那挺坺的身姿,娴熟的刀技,在斑斓的夜色中,焕发着英雄迟蓦的凄美。程乐目不转睛地盯着汉子,心里很为他不值。要是在现代,凭这手绝活怎么也能到央视的状元台上露个脸,在这古西羌,只能与贩夫走卒为伍了。
正感慨,忽觉有人注视自已,侧头一看,身旁一高挑西羌女子,正隔着面纱怔怔地望着她。程乐一时玩心大起,便调笑道,“这么喜欢看姐姐呀,姐姐好看吗?”说着便以一手支颊,做出不胜骄羞的小可爱状。
那少女微微一笑,附在她耳边低问,“姑娘,可是从瑞朝来么?”声音清朗,犹如敲击木謦还带着点润。程乐没想到她能听懂,唬了一跳,心想好在对方不是男的,否则岂非形象扫地。再一看自已,身上衣裙质地虽是西羌特产艾特莱绸,式样却是宗炀订制的瑞朝通行样式,长裙外还套着称为“襦”的背心。被人误会自是情理中事。
她笑着正要搭话,一破衣烂衫的少年却趁人不备,抓起案上炸好的油馓撒腿就跑。一时众人大哗,那大汉眼都不抬,伸腿一踹,少年立时一个狗吃屎,疼得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程乐的肾上腺素分泌了,见义勇为的小宇宙呼啸着立马爆发,她心里嚷嚷,不成,谁让咱看见伤病员就high呢,这本性到哪个时空也改不了。她提起裙裾几步蹿过去,蹲在少年身边一摸,糟,右腿胫骨已然骨折。男孩疼得面白如纸,额上密密地渗满冷汗。
见那汉子如此可恶,程乐心里的测隐早已化成无名火,一蹿万丈,仰起脖子就冲那汉子喊,“你还真够狠的,这孩子不过抓了你一把馓子,你至于踢伤他腿吗!”那汉子却也不恼,只是木着一张脸,自顾忙自已的活计。周围的看客也有说那汉子不是的,也有冷眼旁观的,却是无人出来拯救水火。连那个开头想和程乐搭讪的西羌少女也识趣地避向一边。程乐急得又吼,“哎!说你呢。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把人踢成这样,你,也得补偿补偿吧!”
那汉子听得不耐,抬起眼,眸光一扫,眼神里便掠过一抹凌厉的煞气。众人皆是一凛,更无人为这小乞丐出头。那秃头汉随手扔出一锭碎银,便再也不理程乐聒噪。小云看那少年双目紧闭,似是已痛晕过去。忙扯小姐袖子,程乐忙低头搭他脉搏,只觉脉息既快又乱。怕他休克,她也顾不得和那汉子撕扯,和小云一边一个,玩命扶起少年就往原先的茶楼跑。
虽说就几十步路,俩女孩负重前行也累得气喘嘘嘘。那西羌少女只是远远的跟着,一点忙也不帮。靠,这个没公理,没警察的社会,程乐气得只想骂娘。两人四手四脚拖着少年来到茶楼前,却怎也腾不出手去掀开门上的竹帘。正气喘吁吁一筹莫展,身后突然有破空之声,一粒小黄石子凌空袭来,正正砸在竹帘之上。帘门应声而开,一时两人也顾不得多想,拖着少年先迈进茶楼。
进去后,她俩把虚脱的男孩扶到椅上,程乐立马唤小二冲一碗浓糖水给少年灌下。想那少年若不是饿得惨了,又怎会去偷油馓,这会虚脱,低血糖是主,腿上伤痛还在其次。果然一碗糖水下去后,那男孩脸色泛红,双目微睁。程乐又看了下他腿上的伤势,好在骨头断茬摸上去倒还齐整,不过骨折处已出现血肿。如不及时复位,恐难痊愈。
可是手边既无麻醉剂,更无X光机。她屏神想了想,让小二准备一盆热水,和一坛酒。又让人到后厨找了根擀面杖和几条干净布巾。热水中倒入半坛酒,用浸湿的布巾在伤处热敷消肿散淤,又灌了少年一碗酒。程乐琢磨,这会的酒还没提纯,度数不会高,能酩酊最好,实在不行也得是个微醺,这样才能耐住正骨的疼痛。
果然,一碗酒下去,少年已是眸光迷离,脸红目觞。程乐让他咬住一块干净布巾,再叫一精壮伙计于身后紧紧抱住他腰,两手拽住他的伤腿使劲一拉一对,只听一声微响,那断骨竟恢复原位。只听少年闷哼一声,已是痛得晕了过去。程乐赶紧用擀面杖和布巾缚在伤腿固定复位。又叫伙计找来艾绒炙他的太阳,合谷等穴。
一通忙完,已是汗湿中衣,累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粗气。手边地板缝内却有一黄澄澄的东西隐隐闪光,俯身一看,正是那枚小黄石子。拾起来竟是枚小金锞子,不过拇指大小。能“凌空破门”想必掷钱人臂力惊人。
那蒙着面纱的西羌少女此时早已迈进茶楼,看着程乐忙活只是一声不响。程乐纳闷,举着手里的金子问她,“可是你的?”那少女仍摇头。程乐倒干脆,“那就当我这次的医药费了。”说着便将金子揣到袖袋里。
自来到这儿,她是身无分文。和宗炀出街是他付钞,和小云出街是小云付钞,宗炀说,钱拿着太累赘。出来时钱袋就给了小云。本也是,那时纸币流通不便,铜钱也罢,银两也罢,揣在身上总有个半斤八两。所以,程乐被尊为“主子”后,倒成了无产阶级。这枚小金锞子是她来到异时空的第一份收入。
眼见那少年神智已复清醒,看着他们,眼里雾雾地朦上一层泪光,似是感激,又像惶惑,闪闪烁烁明暗不定。程乐鼻子一酸,想起自家养得的京巴“臭臭”,受委屈时就是这般光景,问话的声音便柔了几分,“你叫什么名字?”他嗫嚅了几遍,程乐才听清是“木罕”。再问他家住那儿,却是连连摇首。想必是流浪儿。程乐不由挠头,救他不过一时激奋,这会总不能再把包扎停当的他推到街上去流浪吧。只是如今自已也是寄人篱下,要如何安置才好。
“小姐,”小云看她为难,附耳过来,“不如咱们先找家客店,让他住下,然后再做计较。”程乐连声称是,当下叫了个伙计,许下他银子,让他背着木罕出门,自已让小云付了帐,几人一起走出茶楼。
出得门来,那神秘西羌少女早不知去向,街上仍是笑语喧哗人流熙熙。伙计背着少年,领着她俩折过两个巷口,才见一条丈宽的官道横亘于前。可巧,街对面便有一客栈,一盏“气死风”的迎客灯,正在夜凉中摇曳。
三人便要前行,忽见街头拐角处驶出两匹骏马,马上各坐一西羌小吏手执一面“迥避”木牌驰娉而来。唬得那伙计连退几步,回头告诫她俩,这是出使西羌的国使仪仗,按西羌律法,冲撞国使者,轻者枷号示众,重者罚役三月。
程乐一听立时屏神静息,恨不能眼都不眨,心想倒要看看这古时空的国事外交仪仗,日后倘有幸回穿,呼朋引伴时也有吹牛的资本。一旁的小云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付事不关已的模样。
那两匹马驶过,便有四个宫人挑着一盏细纱宫灯冉冉前来,宫灯的挑杆造型是一只扑翼的青鸟,将那宫灯衔于口中,翘起的尾端正好是捏在宫奴手中的把手。程乐摸了摸颈间的青鸟坠饰,心想这青鸟还真是西羌的吉祥物,迎来送往都少不了它。
背着木罕的伙计,使劲耸了耸背上的人,口中赞道,“也只有瑞朝的国使来访,女王才会铺排这么排场的阵仗。”程乐奇道,“为何,可是因为两国交好?”伙计尚未搭话,载着瑞朝国使的八抬大轿已徐徐行至近前。程乐心想,也不知这瑞朝国使何等人物,能否得见。一时只恨自已没带上手机,无法拍下这千载难逢的珍贵镜头。
正在神游,右肩已被一利爪牢牢攫住。程乐痛呼出声,回眸一看,竟是小羽。却又作怪,这扁毛畜牲不是和它那主子须臾不离的吗,这会怎么在这儿。那海东青却只是冷冷地斜睨着她,似是怪她与陌生人多话。
轿子在程乐面前忽的停下,轿帘一掀,走出一玉冠博带的男人,轿前的人“忽喇喇”跪了一地,口中呼道,“叩见景亲王。”程乐傻了,再看身边的小云早已跪到,口中也呼道,“叩见王爷。”那轿中出来的男人看着程乐微微一笑,正是宗炀。确切的说是景亲王宗曦炀。“曦”是瑞国皇室宗亲的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