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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何方神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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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阳光矖干草叶上的露珠,程乐已忙碌起来。她把洗漱完的宗炀拉到车旁坐下,细细地查看了他的伤势,脚伤已痊愈。臂上的伤口也长得不错,完全可以折线了。拿出手术剪在酒精灯上燎了燎,几下就将剪断的线段拉了出来。再裹上一块消毒纱布。几下固定包扎完毕。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轻快麻利。男人却觉得少了点什么,“乐乐,我记得你以前换药时,都要再用棉花擦一遍。”“哦,不需要了。”她没有放缓手里的速度。“为何?”男人固执起来。
程乐一楞,说疮面很干燥还是说节省敷料,总之,解释起来都麻烦。那就长话短说吧,“怕你疼。” 昨晚话不投机后,程乐懒得和宗炀多搭话。她忘不了昨天下午他扼住她手腕时,眼里闪过的那抹杀气,虽是稍纵即逝,仍让她心寒不已。偏偏自已晚上又口不择言,以她那点职场经验要和这些千年老妖斗,嫩点。要在这个新时空呆下去,最好的办法还是藏拙吧。唉,现在想起来是不是晚点了。
似乎是感到了她的疏离,宗炀笑得温煦宜人,“乐乐,你我江湖儿女,何必有此拘束。大哥一条命是你救得,自然凭你整治。”说着,指了指自已的长发,“还有这头发,劳烦乐乐帮为兄束起来,要不骑马会很麻烦。”宗炀左臂受伤这几天,头发都是程乐打理。这会她顺理成章地挽过男人的长发,五指如梳,顺理下去。感受着她顺发而下的抚弄,宗炀惬意地闭起了眼睛。
男人头发很好,丝丝缕缕柔滑如缎,难得的是发尾处还不见开叉。她心里忽然掠过“内经”上的一句话,“肾主生殖,其华在发。”心里一动,这梳发的差事,在家怕都是他的女人干的吧。想着脱口而出,“大哥在家,谁帮你打理头发?”宗炀刚想说“侍妾”,一想到昨晚的争论,话音一窒,出口已成,“自是亲近的人。”程乐“嗬嗬”笑了,“乐乐和大哥萍水相逢,可当不起亲近二字。待大哥臂伤痊愈,还是自行梳发吧。”说着取下手上的护腕,三把二把给他把头发束上。转身就去收拾行装。
看着女子旋身而去的背影,他心里一沉,自小到大还没有哪个女人这般轻慢与他。程乐却又回过头来,巧笑嫣然地招呼,“大哥,来帮忙。”此时她已将汽枪,笔记本电脑,医药箱和酒精炉收拾妥当,只待宗炀帮她装入行囊。他无奈地一笑,脚下轻移,片刻已到了她面前。“哇,大哥,好棒的轻功,有空教我呵。”看她一惊一乍,宗炀轻笑,“大哥倒要先向你请教,这战车该如何是好?”
在程乐随身的这堆辎重里,宗炀最爱的是“车”和“枪”。脚稍微好点后,就见他柱着树枝,拐着腿围着车转圈。眼里的目光倒似要把这庞然大物吞下去。程乐看他痴迷,自是不会放过这个宣讲现代文明的好机会。指着越野吉普作实物教学,从速度到安全,乃至载重,一通猛灌。
宗炀听“越野”一个时辰赶得路抵“风”跑一天,还不用中途停下喝水,就傻了眼。这几天没事就爱钻进吉普里呆着,摸摸方向盘,捏捏手刹,爱不释手。程乐不由忆起景晓拿到车本后,第一次上路飑车时的狂喜。看来时隔千年,男人对车的酷爱是相通的。这会要舍弃,他心里的不舍比程乐还甚。
“哎,”程乐叹了口长气,“只能忍痛割爱了。”宗炀翻进车里,在座椅上闭目仰靠,似是要诀别,口中梦呓般感叹,“这战车竟比皇帝的龙辇还要舒适。”“你坐过龙辇?”程乐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自已遇到的这个男人,可千万别是什么九五之尊,否则,光凭自已昨晚一通胡言乱语,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宗炀不由莞尔,“为兄只是说这座骑比龙辇舒服,乐乐为何吓得这般模样。”说着从车里跃出。程乐紧张得直吞口水,“我,我那有。其实,若把你们马车的车轮裹上铁皮,或包上皮子(橡胶),不但速度快还能减轻颠簸。”男人眸光一闪,继而脸上绽出大大的微笑,饶有兴致地问,“乐乐,这世上你可还有不懂得吗?”面前的男人目光炯炯,长臂优雅地搭在车上,像极了景晓开车接她下班时摆得招牌“poss”,不,不对,男友的目光里没有这么多的审视和“掠夺”,程乐赶紧甩甩头,幻像消失。
面前的宗炀仍好整以暇地笑着,似乎在等待更有趣的答案。程乐暗叹,糟糕,又误入雷区。她发现只要与军事有关,这个男人马上会兴奋起来。赶紧把话题扯开,“当然有呵,没有我带来的这些东西,我都不知道怎么生活。”
这倒是程乐的肺腑之言,以前看穿越小说,她从心里佩服那些穿越女主,开妓院,制香水,一不小心就成了富商大贾,最不济也能勾搭几个皇亲国戚做护花使者。自已则不行,带来的牙膏,洗发露,卫生巾用完了,都不知道到哪儿找补去。又不懂制图工艺,只怕和宗炀侃得那些兵器图,糊里糊涂地绘出来,对方也未必肯付钱,真是屎难吃,钱难赚呵。“哎,”程乐无精打彩地长叹。
“乐乐,你且放心,”宗炀伸手拈掉落到她发上的一片树叶,柔声说,“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大哥都会护你周全。”什么意思,这古大哥怎么说话温度越来越高。就算再潦倒,她也不能和有家室的人有什么牵扯。她后退一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大哥,把‘风’叫过来吧。”男人眸光一黯,转身牵过马来,放好行囊。拉着程乐对那陷在地下的吉普深深一揖,才抱起程乐跃上马背。
两人一骑驶出峡谷。马上的男人长袍箭袖,背着登山包,怀里揽着一上着T恤下穿牛仔的卷发女子。一只海东青在他们头上,不远不近地盘旋,锐利的鹰眸居高临下地闪着倨傲和不屑,似是说,这夷女,我家主人何时对女子这般殷勤过。随即“咻”一声,翱翔于天。
路边的荒草,水洼,随着前行的蹄声,不紧不慢地向后退去。马上的程乐局促地动了动身子,仍然没有挪出宗炀手臂的范畴。身后男人温热的呼吸和特有的麝香体息让她心烦意乱。说起来,程乐可是淑女,在现代除了景晓,没和第三者牵过手。到了古代,倒莫名其妙倚在一个男人怀里。
唉,要是没有身后男人的桎梏,头上有雄鹰引路,□□有良驹代步。这将是一次多么惬意的野游呵,现代坐凯迪拉克游春,其风光也不过如此吧。身后的宗炀轻笑,“乐乐,自打出山你叹了三次气了,莫不是还想在山里做那劳什子‘鲁滨逊’。”真是儒子可教,就这么几天,古大哥就能活学活用现代典故。像这样一日千里,自已这现代人还有什么优势。
“大哥,”程乐拖着长声,“这天也太热,还得走多大会,才能到歇脚点。”宗炀看了一眼从前面飞回来,此时正不耐地在头顶频拍翅膀的海东青,眸光一闪。漫声答,“快走也就一个时辰,像现在这样,怕是要走到午后。”“如何才能快走?”程乐不甘的扭了扭身子,身后的男人身子一僵,长吸一口气道,“怕是要唐突乐乐了。”说着俯身抱起她,让她侧倚在自已怀里,使劲一勒缰绳,□□的马已直冲出去。
程乐大惊,这,也太香艳了吧,让人看见算什么。未等她惊呼出口,耳边已传来呼呼的风声,身下剧烈地颠颇差点让她咬掉舌头,她只好闭目屏神,老老实实地窝在宗炀怀里,唯愿这几十里的路途快点跑完。
一个时辰后,马已冲进路旁一小村落。宗炀跳下马,转身抱下颠得七荤八素的程乐。程乐睁眼,耀目的阳光呛得她一踉跄,扶着身后的马才算稳住脚步。抬眼一看,宗炀面前已毕恭毕敬跪了十几条汉子,皆是一身劲装。
早有人接下宗炀身上的行囊。跪着的人中,为首者对着宗炀连连叩首,眼角噙泪道,“主上,自上次失散,属下日寻夜找,终是上苍保佑,使小羽发现主上踪迹。”说着又向天叩拜,样子极是虔诚。宗炀也颇感动,口里说着,“宗诚,我一向知你忠心能干。这次你舍命护主,我会给你记下一功。”伸手拉他起来。程乐恍惚忆起,这宗诚便是几天前拼死救宗炀的二卫士之一,想来是他的贴身护卫。此时宗炀也不及和程乐搭话,轻轻一摆手,跪着的人已起来跟着他急急走进旁边一户村舍。
一时没人来招呼程乐,她只得讪讪地停在当地。身旁的风疲惫地打着响鼻,这马驮着俩大活人一路疾奔到此,也累惨了。她爱抚的拍拍马背,触手全是汗湿,摊开手掌一看,竟是一片血红。怪唉,这马是流汗还是流血,瞬间清醒,这“风”是世上罕有的汗血宝马。她看向正停在村舍屋檐上梳理羽毛的小羽,心里的疑惑越胀越大,鹰是海东青,马是汗血马,这宗炀,谱摆得够大呵。
她烦燥地抬手使劲挠了挠头,耳边忽然传来“嚓嚓”的响声,原来手腕上的“西铁城”,又开始工作了。钟乐倏地松了口气,不管还有多少未知,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会她已摆脱了磁场。她看了一下表上的指南针,确立了一下自已的方向,自已站在偏南,往东是村舍,北边是旷野。西边,程乐迷了一下眼眸,在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两棵银杏树,树后是一个小小的庙宇,墙上赫然雕着七朵莲花。
她信步向庙宇走去。推开虚掩的门,那庙中的圣坛和窗棂无一不积满尘土,想是已被人们废弃多时,只是圣坛上刻得七朵莲花仍栩栩如生,仿佛一凝眸就能瞥见那花瓣上盈盈的露珠。圣坛上,供奉得即不是如来,也不是观音。一凹眼钩鼻的男人,一脸阴鸷。手拈一朵七瓣莲花,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似笑非笑。
程乐吓得一个趔趄,差点跪下来。旁边伸出一只手牢牢撑住了她,耳边的声音温润如玉,是宗炀。“乐乐别怕,这雕像就是西凉王。” 雕像?再仔细一看,果然,那佛龛直接嵌入墙内,工匠依墙下刀,雕出的塑像如真人般大小,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那西凉王似隐似显,仿若有呼吸一般,当真吓了程乐一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惶急之下,程乐连“大哥”也忘了叫,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男人笑了,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顺手往窗棂边一指,“是小羽。”程乐扭头望去,那小鹰正停在窗棂边的幔帐上,像是回应主人,大力一拍双翅,展翼奋起,银爪如钩,不想一爪钩下了半幅幔帐。敢情是这扁毛畜带它主人来到这里。
那房梁,窗棂堆积寸许的尘灰被那幔帐一拖,“卟”地飞入窗外透进的阳光里,呛得程乐直咳。赶紧转身,正对上西凉王的塑像,略一凝神,只见那墙上西凉王拈莲的左手,屈指如兰,食指与小指弯弯向上翘起。一个大男人竟如此扭捏作态,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滑稽,不由抿嘴一乐。
“乐乐,笑什么,这般有趣。”宗炀握着程乐的手俯首轻问。她才发现,自已竟是依在他怀里。像被开水烫了一下,她甩手返身出门,可不能让这男人有什么小鸟依人的误解。转身之间,竟见那西凉王的双眸忽悠悠向她一闪,竟像要向她说话似的,脚下不禁一窒。手已被宗炀紧紧握住,“乐乐,怎么这么不小心,这里又脏又乱,何必逗留。你我还要赶路呢。”说着,拉着她出了庙门。
门外已停有一辆青布蒙顶的马车,宗炀扶她上去,“这里离西羌凉城还有四天路程,你不会骑马,不如坐马车舒适。你且上去,一个时辰后咱们到叶城打尖。”程乐往车里软垫上一趴,顿觉全身松驰。想起刚才在马上颠簸,不得已偎在宗炀怀里的情景,心里还一阵燥热。
在程乐看来与一个有家室的,身份不明的古代男人,发生情感纠葛简直是匪夷所思。可是依她目前一无所有的处境,又不能甩开宗炀,玩什么特立独行一刀两断。要说穿越老前辈发财致富的基本功,流行歌曲和唐诗宋词,她是嘛也不行。前者,她五音不全,后者,做为理科生的她本就库存不多,高考完就全还给老师了。思来想去,若是无法回去,今后的生存之路,还是倚仗古大哥举荐医馆最合适。
马车开始碌碌前行,程乐撩开一角布幔往外看,与马车同行的宗炀,身后已跟着有十几个骑马的卫士,个个身手矫健。如众星拱月般屏神静息地护卫在他身旁,如奉神祉。而货车里的“货物”,就是自已。
这个宗炀,倒底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