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等千年》流流千里

11、王爷大哥

　　宗曦炀吩咐身旁侍卫接过伙计身上的木罕，转身扶目瞪口呆的程乐上了轿子。“王爷”和“草民”的差距第一次清晰地横亘在他俩面前，他看一眼身旁低头不语的女子，清清嗓子，“乐乐，当初你我身处逆境，又素昧平生。为兄于自身名讳，身份皆有所欺瞒，乐乐可会怪我？”
　　怪他吗？这一切，似乎早已在意料之中，却又出乎情理之外。神鹰，宝马，一掷千金的气度，招之即来的铁血侍卫。在在昭示着他的不同凡响。直至他皇族的身份水落石出。程乐眼角的余光瞟向他玉冠上那颗硕大的东珠，那是王族的象征。她略一闭眼，脑海里跳出多少与帝王相关的词汇，“天子一怒，伏尸遍野”，帝王之家，阴谋之渊，嫔妃成群，宫闺情仇。
　　她轻轻咬了下舌，痛。侧耳细听，也没有瞬间爆发电闪雷鸣。轿子有节奏的颠颇着，男人布满金线的蟒袍，生硬地摩擦着她身上柔软的丝绸，给压抑的轿厢里平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暖昧。周围的一切清醒地告诉她，这都是真的。她下意识地甩甩头，矜持地和身旁的男人拉开距离。心下暗忖，以他的身份，此生若有交集，怕是烦恼不断。
　　宗曦炀有点尴尬，以往凡是看到他着亲王服饰的女人，莫不是赞羡，爱慕，恭维。唯独她，眼里只有惊惧，疏离，还有一点避之不及的厌恶。这让他有种被挫败的气恼，难道这一路上，他对她表示的喜爱还不够吗。看她厌恶的甩头，他赌气地一把揽过她，“乐乐，可还是怪大哥。我不过是怕你介意我的身份，没得还让你我生分了。”
　　在无名谷时，程乐曾笑语晏晏地和他打趣，“大哥，你说那些嫁给帝王的女人有多累，见面跪说话跪，吃饭睡觉还要跪。这么折腾还不得跪出病来。要是皇帝的女人都跪出了‘鹤膝疯’（关节炎），走路怎么步步生莲花呵。是跛行生莲花吧。”听得他哭笑不得，引以为傲的皇权被这个女子任意奚落，可他却说不出“杀无赦”。他不愿看她鲜活的身姿跪在她面前，像一根被生生折断的芦苇。是以隐瞒身份至今。
　　触到男人的臂弯，程乐的身子倏的硬了。这男人泡妞的肢体语言如此姿意，熟稔，想必是习惯成自然。思及古大哥所言，瑞朝亲王可纳12位嫔妃，侍妾无数，心里顿时一阵恶寒。这手臂搂过的女人，怕赶上一个排的建制了吧，再加些暧昧不明的闲花野草。神呵，真是种马不足言其“悍”，种猪不足言其“滥”呵。程乐手臂上顿时竖起一片鸡皮疙瘩。
　　她侧身脱开男人的臂膀，正色道，“大哥，乐乐一向尊你如兄如长，怎会有生分一说。今天出来游玩，小妹倒还得了个利市，这个小玩艺，大哥看看可有什么说法？”说着从袖袋里掏出金裸子递过去。
　　程乐一声“大哥”止住了宗曦炀的蠢蠢欲动，他正正身，讪讪地接过那枚金锞子，细细一打量，脸色冷了下来，说出来的话也带了讽意，“乐乐可是又遇贵人？这金锞子乃后幽皇室专有之物。”程乐一惊，怎得又和后幽皇室扯上了关系，口中大呼冤枉，“大哥，小妹除了与你这个皇亲国戚朝夕相处，那有福气再去邂逅什么后幽皇室。”宗曦炀把手里的锞子随手一翻，“你看，这下面刻得狼头印记，便是后幽皇室的记号。”她接过翻过来的锞子仔细一看，果然底部镌着一个咆哮的狼头，凸牙吐舌煞是狰狞。
　　程乐看得怔住，蹙眉苦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和哪个“后幽人士”接触过，只得断断续续把刚才救木罕的事说了一遍。宗曦炀听了脸上虽是淡然，搁在膝上的双拳却略略捏紧，想是心里波涛暗涌。程乐早听他提过对后幽的敌意，言语间他被人截杀至无名谷似也和后幽有关。此刻见他这般反应，心中自是忐忑，别是这古大哥又想到国仇家恨了吧，一想至此，口中就打起了嗑吧，只是看着他的侧脸嘟囔，“大哥，可，可是怪我多事？是乐乐错了。”
　　宗曦炀忽的扑哧一笑，“乐乐古道热肠，大哥岂会怪你，只是出门在外，还是不要莽撞从事才好。”说着拖过她的手轻轻握着，两眼目视前方，却是无意再聊。程乐只好将一肚子的疑惑揣入心底。一路无话，回驿馆不提。
　　回到驿馆，小云服侍程乐睡下。宗曦炀立时找来宗诚，这宗诚原是亲王府的家生子奴才，自爷爷起就在府里当差，其父还是亲王府的管家，自小和王爷一起长大，鞍前马后出生入死自是不在话下。
　　见他进来，宗曦炀沉声问道，“如今这凉城里可有后幽人马？”“回禀王爷，这凉城一向都有后幽的细作。只是自他们劫了西羌皇室送太后娘娘的寿礼后，西羌女王震怒，前不久借靖边之名，清了他们几个窝点，才收敛了不少。”“收敛？”他不屑地冷笑，“我看他们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你去给我查清，最近后幽皇室中有何人来这凉城。还有，怕是要月余才能了结这次国事访问。你到各处多做打点，尽量准备尽快启程回朝。”
　　宗诚一一答应，临了又问，“王爷，小姐救得那人如何处置？”宗曦炀略一沉吟，“既是小姐救得自然得问她的意思。她要喜欢，就留下那孩子学点武艺，给小姐做个护卫。小姐若不喜欢赏他点银子打发他走人。”宗诚知道程乐在王爷心里非同一般，自是应声而退。留下他一人看着月色发呆，前尘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几年后幽国与瑞朝箭拔孥张，瑞朝内主战主和的争论也相持不下。朝野上下，虽皆奉宗曦炀为主战派的领军人物。他自已并不以为然，说心里话，只要能保江山子民安泰，宗曦炀其实不计较每年送后幽几十万银子与布帛。毕竟，比起两国交兵，动辙消耗上百万的军费，这只是十分之一。不料那铁木顿贪得无厌，息事宁人的银子照收不误，每年的边乱仍不断升级。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眼里看上的不是区区几十万银子，而是瑞国的富庶江山。
　　如此，“和”只是瑞朝某些人的一厢情愿。若打，后幽一向靠彪悍的骑兵突袭取胜，如不能在军事上遏制住后幽的好马快刀，瑞朝毫无胜算可言。可是，瑞朝既不产良骏，铸炼之艺又较有“煅奴”之称的后幽逊着一筹。为未雨绸谋，宗曦炀和皇兄几番筹谋，才定下这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
　　按照计划，他先乔装民间贩茶商人到后幽贿赂小单于冒顿，再以景亲王身份出访西羌，商谈购买战马一事。那小单于冒顿是后幽大单于铁木顿的同父异母兄弟，在后幽唯有他有实力与铁木顿抗衡。可巧去冬的暴风雪让他领地的牲口死伤过半，铁木顿却未给半点补偿。冒顿自然心有怨言，此时瑞国雪里送炭，只要他接受笼络，不助纣为虐，就等于绊住了铁木顿一条腿。瑞国便有长袖善舞的余地。
　　后幽一行，与冒顿算是接洽甚欢。冒顿甚至露出希望瑞国助他篡位之意。岂料宗曦炀一行刚由后幽进入西羌，便遭后幽杀手追杀。他曾几番琢磨，如冒顿反水，两人之间联系的信物，仍封存在瑞朝，赶尽杀绝只会自暴其短。如追杀与冒顿无关，便是瑞朝有了内奸。而且这内奸必是身居高位，才能有手眼通天的神通。这些天一念及此，心高气盛的景亲王便归心似箭。
　　好在，这次死亡之旅的最大收获，是邂逅了程乐。她无法想象他看到她那神奇的座骑和枪时的震憾。这两样神器，瑞朝只要拥有其中之一，踏平后幽便是指日可待。只是这两样神器瑞朝都不能复制，一雪前耻的豪情只能成了梦呓。岂料这女子又想出了“长弓”，真不知她脑子里还有多少匪夷所思的想法和谋略。
　　这样的奇女子，怕是有志天下的人都想据为已有吧。眼前蓦得闪过那枚印着狼头的金锞子，倘若后幽把她掠去，宗曦炀心里倏的一紧，额上竟渗出一层细汗。微一沉吟，心话，也只好这样了。
　　彼时夜色已深，凉城里寻欢作乐的人群已四散归家，大街小巷渐无人声。唯有一轮皎月还斜倚天阑，痴痴地凝望着尘世，看它如何演绎以往的故事。
　　月光下，一抹轻俏的人影掠进西羌王庭的宫墙，只一闪便不见踪迹。王庭内一片沉寂，只有太子住得轩日殿的书房还隐约透出朦胧的烛光。几个绣敦散放在地毯上，书案上推着几本经史子集，沿墙是一排硕大的书箱。却是不见太子伏案苦读的身影。
　　稍顷，屋角一书箱咯咯有声，箱盖随之徐徐升起，箱子里露出一张蒙着面纱的脸，继而是身，腿，待到箱盖完全打开，书箱里竟跳出一个西羌少女，俨然就是在油馓摊旁与程乐搭讪的姑娘。看她动作的熟稔，显然利用密道出入太子书房已是驾轻就熟。
　　她背对窗户摘下面纱，散开发辨，泰然自若地拿起桌上的铜镜审视一番，才缓缓脱下裙装扔入衣箱，随手披上一件锦袍转身过来，原来是一面目如画的翩翩少年，只见他弯眉如月，凤眼微挑，精致的菱唇上，一管略带鹰钩的直鼻给这几无暇庛的五官，平添一抹阴鸷。这少年便是当今西羌女王的独子，卞宇宵太子殿下。
　　他对着宫门拍拍手，早有值夜的内待进来跪下，“殿下有何吩咐。”他微一挥手，“送一杯七重醉。”宫人喏喏，片刻酒已送到。拿起盘中的琥珀酒杯，淡淡地问正待起身的宫人，“我出宫这几个时辰，宫里可有要事？”内待垂眸禀道，“晚膳后太子妃腹痛难忍，女王唤来太医诊治。说是太子妃胎动频繁，分娩就在这两天。女王吩咐殿下，这几天切莫外出。”
　　“知道了。”太子打断他的话头，只是端详着杯里的美酒发呆，这酒是他亲手酿成，在光下一晃便会有五色幻出。只是入口太过甜酸，回味甘涩。他曾听人说过，上好的佳酿，应是神坛上滴下的甘露。其清如水，味浓而醇。与火同性，饮后如火沁入血脉，蒸腾氤氲，让人神驰魄荡，欲罢不能。自已屡经尝试却酿不出此等神曲。只得把这甜酒起名“七重醉”，也是火侯不到之意。宫人见他浅酌慢饮意兴阑珊，忙弯腰退下。
　　这几日，宫里为太子妃即将临盆忙得人仰马翻，女王也事事亲历亲为。唯有他这个当父亲的，反倒置之事外。虽内待未敢细说，他也能感知母皇的恼怒。轻轻啜一口杯中酒，酸甜适口，品着青涩的回味，他微眯了眼眸，也许没有那个月园之夜，这一切便不会是这样吧。
　　半杯“七重醉”下去，卞宇宵的眼里竟沁出一层迷离，依稀眼前又看见了那个明眸皓齿的倩影，晃着手里的金锞子问他，“哎，这是你的吗？”他揉揉额角，努力拂去袭来的倦意，闷闷地笑，“瑞朝的女子，怎会，如你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