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年少春衫薄》杨慕次的五发子弹

6、第 6 章

　　侦缉处
　　杨慕次想，像李沁红这么凶的女人是嫁不出去的。
　　他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李沁红正在像一头发疯的豹一眼对着自己的猎物来回踱步。她眼中的凶狠，似乎随时都要将自己吞噬。
　　“杨二少爷，我可告诉你。进了我们侦缉处的，可还没有不说话的。你是自己交待，还是要我们帮你交待？”李沁红停了下来，问被锁在刑椅上的杨慕次道。
　　杨慕次觉得这里的椅子太硬，很不舒服。而且整个刑讯室里潮湿湿的，这让他很不喜欢。
　　“长官，你到底要我说什么啊？我和荣家小姐自由恋爱，这不违法吧？”
　　“少给我装糊涂！”李沁红一抬腿，将脚搭在杨慕次的刑椅上，“□□为什么选择在白玫瑰舞厅接头，为什么在你欢迎舞会的当晚，为什么□□消失你也消失了，为什么□□去了那栋楼而你刚刚好也在哪里？”
　　李沁红一连串的问题问下来，直问的杨慕次头昏脑涨：“长官，你能不能一个一个的问，我记不住问题。”
　　看着不断和自己打太极磨时间的杨慕次，李沁红恨不得现在马上把他吊起来抽一顿，杨家和荣家都是上海的望族，如果她没有什么证据，明天早上自己就一定要放人了。想到这里，李沁红的眼里又多了一些恼怒。

　　经过了一夜的审问，李沁红从杨慕次和荣华的身上没有得到丝毫有价值的消息。而这两天不断催促放人的电话她倒是接了很多很多个，其中不乏包括平时自己根本就没有机会见到的大人物的电话。李沁红看了看被关在不同地方的两人，即便是在这阴暗潮湿的牢房，却也保持着一副最优雅端庄的姿态。他们难道都不是吗？还是只是仗着自己的身份——有恃无恐？
　　但不管怎么说，天亮了。她该放人了。
　　杨慕次松了松被绑了一夜的已经红肿的手腕，对着李沁红友好礼貌的笑了笑，大摇大摆的走出了牢房。李沁红面无表情，对着身后的杨慕次头也不回的说道：“不要再有下一次了，下一次就没那么容易出去了。”
　　杨慕次怔了怔脚步，同样没有回头：“谢谢提醒。”
　　侦缉处的牢房里阴暗潮湿的很，密不透风的狭小空间里，总是有股血腥的味道漂浮在空气之中。而今重新见到了初生的骄阳，感受着清新的空气，杨慕次宛若重生。
　　荣华随后走到了杨慕次身边，问道：“你还好吧？”
　　杨慕次将头扬起，感受着阳光温暖的照射：“不太好，里面的东西都太硬了，完全睡不着觉。”
　　荣华鄙视的看了一眼杨慕次，摇摇头就往前走。
　　“喂，你就要走了。你难道不想和我说什么吗？”看到已经离开的荣华，杨慕次追了上去，搂住她的肩问道。
　　然而杨慕次并未等到他想要的回答，只是感受到怀中的少女脚步一僵，随后便是像尊石雕般杵在原地。
　　“怎么了？”杨慕次奇怪的问。顺着荣华的目光向前看去，只看到一个男人正对自己怒目而视。杨慕次下意识的松开了搂住荣华的手。
　　“大哥。”荣华低低地叫了一声。
　　是荣华的大哥荣升，杨慕次从大哥那里听过这个人，崇尚理学，是个老古板。杨慕次走上前去，避开他仿佛要着火的眼睛，点点头说道：“荣先生您好。”
　　荣升只是出于礼节嗯了一声，然后便再也不看杨慕次。
　　“荣华，我们走吧。”荣升说道。
　　“嗯。”荣华仍旧是低低的应着，不敢看荣升的眼睛。
　　待到荣升和荣华上了车离开，杨慕次这才长呼了一口气，荣华的大哥真是太凶了。可是转念一想，自己的大哥难道在知道了这些事情之后还会对自己和颜悦色吗？想着想着，杨慕次不寒而栗，瞬间觉得周围的空气骤冷下来。
　　“二少爷，我来接您回家。”刘阿四从远处走来，礼貌的杨慕次说道。
　　杨慕次看了看不远处停着的车，试探的问道：“我大哥——来了吗？”
　　“老板在家里等您。”刘阿四说道。
　　杨慕次有一瞬间的失落，大哥没有来接自己，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

　　杨公馆
　　刘阿四帮杨慕次开了车门，等了好久，却没有见杨慕次有下车的意思。他试探着，再次叫了一声：“二少爷？”
　　杨慕次回过神来，原来已经到了家门口了。再害怕也是于事无补，杨慕次给自己打了打气，走进了家门。
　　“二少爷，老板说让您去书房找他。”一进家门，刘阿四便尽职的说道。
　　“夫人呢？”杨慕次怀着最后一点希望，问道。
　　“夫人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好像是和朋友们约了去游玩。”
　　游玩？怎么会有人这么早就去游玩。杨慕次知道一定是大哥故意支开嫂子的，看起来这次自己在劫难逃。
　　“好，我知道了。”杨慕次应着，心一横，便走向了二楼的书房。
　　杨家是个旧式家庭，家教甚严，对子女的要求也甚严。以前杨羽柏尚且在世的时候，便经常在书房里教训顽劣的杨慕次。而今父亲不在，长兄如父，杨慕次却还是难道被教训的下场。
　　在杨慕次心里，真真是恨透了这个书房。
　　轻轻叩了两声门，里面杨慕初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传来。杨慕次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门，又小心翼翼的锁上了门，这才规规矩矩的站在了书桌前。
　　杨慕初此时正背对着杨慕次，他的身形很憔悴很落寞，身上穿着的还是昨晚的衣服，看起来他也是一夜没睡。
　　“大哥，我回来了。”杨慕次的声音低低的，还带了一丝丝的颤抖。他将头低下去，完全不敢去看杨慕初的眼睛。
　　晾了杨慕次一会，杨慕初这才回过身来，上下看了看阿次，发现没有什么受伤的地方，悬了一夜的心这才真正放了下来。可是担忧一消，愤怒便起。他走近杨慕次，将所有的担忧与恼怒都集中在了手上，一记响亮的耳光打了下去，杨慕次的头偏向了一侧。
　　杨慕次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相比大哥的这一记耳光，杨慕次才知道昨晚荣华的那一掌简直仁慈。
　　见大哥火气正旺，杨慕次识时务的先跪了下来，委屈的说道：“大哥，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杨慕初盯着杨慕次，随即怒不可遏的咆哮道：“可是杨家家风被你毁了，一个少女的清白被你毁了！”
　　杨慕初高声叫着，将几份报纸甩在了地上。
　　杨慕次从地上捡起报纸，只见一半的版面都赫然写着“杨氏二少风流成性，荣家小姐甘愿献身”，对于昨夜□□以及枪击的事件倒是只字未提。
　　杨慕次暗暗鄙视了这家报纸，能不能有一点专业素养。
　　“大哥，不是这样的。我和荣华其实没有……”杨慕次为自己辩解。
　　“没有什么！都被人拍到了还没有什么！”杨慕初越说越气，想他是何等的修养极佳，全世界能让他暴跳如雷的，也只有面前这个小混蛋了。
　　杨慕次知道不能对大哥实话实说，只得承认下所有的事情：“对不起，我昨晚喝的有些多了。”
　　“喝多了？这就是你所谓的理由？”杨慕初看着阿次，颇有些心痛，“阿次，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没有担当。我送你去留学，不是让你回来给我当风流少爷花花公子的！”
　　杨慕次仍旧低着头，反正现在这个时候他说什么都是错，倒不如不说话，让他哥去骂吧。
　　见杨慕次不再说话，阿初也冷静了一些。但是心中的怒气未消，他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阿次。
　　“好，既然你喝多了，那你就一直跪着吧，权当是醒酒了。”杨慕初说着，直接又回到书桌前坐了下去批改报表。
　　虽然杨慕初的书桌前铺了厚厚的波斯绒地毯，可是杨慕次跪在上去，却依旧觉得膝盖疼痛发麻。也不知道跪了多久，杨慕次的身形开始忍不住的摇摇晃晃了。
　　“跪好。”杨慕初命令。
　　杨慕次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看来这次大哥真的是没打算轻易放过他了。他又重整了整身形，跪的笔直。同时又用手捂着咳了咳。
　　杨慕初听到杨慕次想要极力压制的咳嗽声，这才想到自己一时愤怒，只顾泄愤，却忘了阿次也是在阴冷潮湿的牢里待了一整晚。杨慕初看着阿次跪的摇摇晃晃的身体，当即开始心疼起来。
　　“身体不舒服吗？”杨慕初问道。
　　眼看着自己的计划奏效了，杨慕次连忙又跪直了身体，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害怕与担忧：“没没没，我没不舒服。”
　　看着阿次紧张惊恐的目光，又看着他红肿的脸颊，甚至手腕上还有被捆绑留下的红印，杨慕初忙不迭开始后悔起来。是他的错，他不该对阿次发这么大的脾气的。
　　“你先起来吧。”杨慕初说道，声音已经柔和了许多。
　　杨慕次诧异的看着杨慕初，仍旧没敢动。
　　“起来吧。”杨慕初又说了一遍，“回你的房间去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你出来。”
　　“是，大哥。”杨慕次暗舒了一口气，只要不在这里跪着，去哪里都好。
　　杨慕次回到房间没有多久，刚准备入睡，佣人便送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杨慕次自小最讨厌姜的味道，更讨厌和姜汤。如今看着这满满的一碗，破不耐烦的摆摆手：“倒掉倒掉，我不喝。”
　　“二少爷，您多少喝一点吧。”佣人苦口婆心的劝道。
　　“不喝不喝，出去，我要休息了。”杨慕次皱紧了眉。
　　杨慕初在杨慕次的房间外面就听到了他吵嚷着不想喝姜汤的声音，还以为是在和他赌气，他大步走了进去。与此同时，杨慕次也听到了门外杨慕初的脚步声，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是从床上爬起来抢过姜汤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杨慕次痛苦的喝完姜汤，刚好看到门口的大哥。
　　杨慕初没好气的瞥了一眼杨慕次，对着佣人说道：“二少爷不愿意喝就别勉强了。出去吧，把门锁上。”
　　“大哥，我愿意喝，愿意喝！”杨慕次高声叫道，然而阿初却早已离开。听到门外门锁扭动的声音，杨慕次颓废的倒在了床上。

　　雅淑临近傍晚才回了家。一回家，便听到佣人兰嫂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二少爷现在还被关在房门里呢。”兰嫂无不心疼的说道。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雅淑听了，轻轻叹了一口气。阿初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正在气头上，谁劝都没有用。况且阿次这次做的也的确过分了一些。
　　晚饭按时开席。雅淑看了看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默默吃饭的阿初，又看了看空空的阿次的座位，试探的说道：“阿次怎么不来吃饭？兰嫂，叫二少爷来吃饭吧。”
　　“不必了。”阿初拦住了兰嫂，“雅淑你别管他了，他不饿。”
　　雅淑与兰嫂对视了一眼，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杨慕次已经整整饿了一天了。他闻着楼下传来的饭菜的香气，摸了摸越发扁平的肚子，吞咽了一口口水。他从来不知道，挨饿的滋味是这样的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慕次就在这种饥饿的感觉中睡去了，半梦半醒之中听到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杨慕次猛地从床上弹起，却因为饿到发昏又险些倒在床上。
　　杨慕次一直注视着门口的动静，发现是大嫂。他连忙跑了过去，只见雅淑手中拿了好多饭菜。
　　“大嫂。”杨慕次颇有些动容，没有什么能在人饿的时候给他一口饭来的实际且让人感动了。
　　“快吃吧快吃吧。你哥现在睡着了。”雅淑将那些菜一一摆在杨慕次的面前，说道。
　　“大嫂，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雅淑天真的笑了笑。
　　杨慕次也不再客气，一阵风卷残云，将所有的饭菜一扫而光。

　　雅淑将碗碟送回厨房并回到卧室的时候，杨慕初正在床边看着书。见到雅淑回来，不禁问道：“那小混蛋把饭都吃了？”
　　雅淑不满的撇了他一眼：“现在知道关心弟弟了，你早干嘛去了。阿次也真是可怜，在侦缉处被关了一晚不说，回来还要受哥哥的罚。”
　　杨慕初知道雅淑在生自己的气，于是把书放下，从背后搂住了雅淑，无不亲昵的说道：“可是到底还是有嫂嫂疼他啊。”
　　雅淑扭了扭身体，杨慕初却越搂越紧，于是倒也放弃挣扎，口中无不讥讽：“你不怕被别人说成是坏哥哥，可是我怕被别人说成是恶嫂嫂。”
　　“放开，我要休息了。”见杨慕初抱了好久都没有放手，雅淑直接说道。
　　杨慕初放开了自己的手，雅淑果真径直的睡到了床上。杨慕初无奈的笑了笑，也欲上床睡觉，可是却被雅淑一把扔了枕头过来：“你去沙发上睡！”
　　看着怀中的枕头，杨慕初颇为无奈：果然，雅淑才是那个食物链最顶端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