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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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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慕初自从生了一场大病,愈发的憔悴。许久不曾来过公司,如今一到公司,如云便搬上了一摞摞文件。
“老板,这些都是需要您签字的文件。”如云站在杨慕初办公桌前,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毕恭毕敬的说道,“您许久不来公司,一些不是很重要的我已经替您先处理了。只是有些实在需要您来签署。”
“好,我现在就签。”病后,杨慕初似乎较以前更加温和。他轻轻的拧开自己的笔盖,扫了几眼文件的内容便签起字来。许是觉得体力难以支撑,杨慕初索性便不再注意内容,只是一个一个的签起了字。
如云盯着杨慕初将每份文件都签署好了名字,这才将那些悉数搬走。其中,被夹放在中间的一份同意将所属股权全权转让给林寿焘的文件里,工工整整的署上了杨慕初的名字。
如云欲转身离开,却又被杨慕初叫住:“如云。”
如云回过身,握紧了手中的文件。
杨慕初对她淡淡一笑:“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应、应该的。”如云表情一僵,逃似的离开了杨慕初的办公室。甫一走出,那份股份转让同意书便被立即交到了林寿焘手中。
“老板,老板,不好了。”刘阿□□风火火的闯入,携卷着外面的森森寒气。
刘阿四本是个性急的人,可自从跟了杨慕初,耳濡目染,多少也从容了些,如今这般匆忙,定是有十分要紧的事情。
“怎么了?”杨慕初喝着雅淑为他煲的汤,神色寡淡。病来如山倒,自从阿次离开后,他的身体大不如前,就连心性也变淡了许多。
刘阿四忧心忡忡的看了一眼杨慕初,说道:“季权在帮里散布谣言蛊惑人心,如今更是联合了一众支持者,长老们投票,决定,决定……罢免您…金龙帮帮主的身份。”
本以为杨慕初会勃然大怒,然他却只是无谓一笑:“虚位而已,他季权若是想要,权且让了他去。”
说着,又吩咐道:“阿四,把帮里的印章给他送去,省得他来纠缠。”
“可是……”刘阿四皱紧了眉。这不是老板,他心中的老板有睥睨天下之勇,亦有运筹帷幄之智。正因如此,才会让自己心甘情愿死心塌地的追随他,效忠他。
然自二少爷离开后,老板仿佛变了一个人似得,叫他如何相信,眼前这虚弱温顺的人是他从前雄心勃勃的老板呢?
“去吧,就这样去办吧,我累了。”杨慕初知道刘阿四再想什么,他也无力争辩,只是随手一挥,整个人又疲倦的倚靠在了沙发之上。近来,他愈发困倦,头疾发作也愈发频繁了。
刘阿四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领命而去。离开之前,却又被杨慕初唤回:“等等。”
刘阿四转过身去。
“阿次现在在哪?”杨慕初问。
又是二少爷。刘阿四低着头,实在不忍再次回答:“老板,您忘了,二少爷一个月前就离开上海了。”
“哦,对。是我忘了。他走了。”杨慕初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是独自喃喃,“对,是我忘了,忘了。”
刘阿四感到心痛。他多么希望此时二少爷能回来,陪在老板身边。抑或者老板能就这样彻底忘记二少爷。在老板知晓二少爷离开上海之后,他仿佛受了极大打击,许多事情也记不清楚,可偏偏关于二少爷在哪这件事,他每日都要询问一遍。而每次自己的回答,都像是一把利刃,刺入他的心底。
刘阿四感觉到压抑,感觉到痛苦。他不愿多待,转身离去了。
刘阿四刚走,管家福伯便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摞账本,对着杨慕初说道:“大少爷,杨公馆已经几个月没有进账了,下人们的工钱,公管里的开销都要钱,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入不敷出了。”
“入不敷出?”杨慕初闭目养神,多么可笑,他名震上海滩的杨家也会入不敷出?
“大少爷,二少爷的婚礼将账上的钱全花光了。我今天去查过了,帮里和公司也都没有将钱打进您的账里。再这样下去,杨公馆就撑不住了啊。”福伯满面愁云,即便是当初老爷太太去世,也不曾见到大少爷如此消沉,可是如今——如今却——
福伯重重的叹一口气。大少爷身上肩负的担子太重太重了。
“入不敷出那便不出。将家里的佣人都遣散了吧,人少我也落得个清静。”杨慕初说着,似乎整件事情与他毫无关系。
“这——”福伯犹豫着,却还是摇着头叹着气离开了。
雅淑站在二楼看着如此落魄的杨慕初,内心百般煎熬。如今的杨慕初,仿佛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彻底沦落为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明月走进,倚靠在栏杆之上。她看着雅淑心疼担忧的目光,无不嗤笑:“呦,看样子真是好一个伉俪情深啊。只可惜啊,是对苦命鸳鸯。”
雅淑瞪着明月:“你们还想干什么?”
“我们干什么?”明月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雅淑,“应该是你要干什么吧。每日在杨慕初的饭菜里下毒的可是你啊。不过不得不说,这毒,还真得很管用。你看现在我们的杨老板,哪还有当初那威风凛凛的模样?”
“够了!”雅淑制止住明月,“我已经按照你们的吩咐做了,杨家也不复从前风光,你们也该停手了吧。”
“停手?”明月笑看着雅淑,“你是在开玩笑吗?你是说停手,这话若是被我们的主子知道了,那么我保证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杀了杨氏兄弟。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活的这么长,不过是他的手中还有一大笔家财罢了。如今杨慕初成了这个样子,杨家的家财也很快会转手,到时候,任他是杨慕初杨慕次,都得死!”明月的眼神透露出一丝狠毒,她眯起了双眼,紧咬着牙关,似乎忘了杨家与她本无恩怨。
“不可能!干娘答应了我,只要我帮她在杨慕初的饭菜里下毒,只要我帮她夺得了杨家的财产,她是不会伤害他们的!”雅淑低吼道。
明月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用手拍了拍雅淑的脸蛋:“怎么我以前没有发现,你是这么的纯洁可爱。”
说罢,便独自转身离去了。
雅淑木讷的接受着这一切,她颓废的跪了下来,看着大厅中满是倦意的杨慕初,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阿初,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是我对不起你。”
法租界.星河大饭店
季权在一众保镖的簇拥之下,慢条斯理的走进了饭店最顶层的包间。前面的两个保镖斥退了侍应生,快走两步打开了包间的房门,随后便又有人替他拉开了座位,服侍好一切后,这才恭恭敬敬的守在他的身边。
林寿焘默默看着这一切,满是褶皱的眼角透露出了鄙夷的神情。然面上却还是笑道:“如今季兄好生威风,看来,当了金龙帮的帮主就是不一样。”
“哪比得上林老您呢?杨慕初名下的股份皆转移到了您的名下,如今您可是杨氏企业最大的股东,说您富可敌国,也不过分吧。”季权这才摘下了墨镜,一挥手,便立即有属下给他递上雪茄并点燃。
“如今我们便不要相互恭维了。”林寿焘笑着,注意地观察着季权的表情,“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找你来是何用意吧。”
季权猛地嘬了一口雪茄,雪茄浓郁的味道在他的肺部流窜舒缓,他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烟雾缭绕在他的左右。
“当初你我合作,共同击垮了杨氏兄弟,如今又各取所需,我想,这应该是皆大欢喜了吧。”
林寿焘摇头:“唉,季兄此言差矣,你我合作不假,可是你可不要忘记了,还有一个人。”
“林老是指那个日本女人?”季权不屑的说道。
“正是。”
“哈哈哈哈。”听了林寿焘的话,季权不由得大笑起来,“还以为林老在担心什么,不过是个只会用美人计的日本女人罢了。就算扳倒杨家兄弟她占首功,可那又如何。老子现在就可以找人做了她!”
“到底是年轻人气盛。”林寿焘称赞着,“不像我,都已经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也不似你这般霸气果断了。”
林寿焘的称赞对季权来说很受用,可是他却也不傻,想着林寿焘一再提及那日本女人,遂问道:“林老如此在意那日本女人,莫不是她想要同我们争?”
“那是自然。”
“何以见得?”
“那个日本女人在杨慕初杨慕次身边各安插了一个女人,他们日夜相处,如果她想要杨家兄弟的命,可以说是易如反掌。但是她却一直没有这么做,是为何故?”
季权顺着林寿焘的思路想下去,说道:“她想先将杨家的家财霸占,再要了他们兄弟二人的命?”
“对。”林寿焘肯定了季权的想法,“我一直在思考那个日本女人到底为何要同我们合作,如今才想明白,这哪里是合作,我们不过是她来争夺杨家家财的棋子罢了。兔死狗烹的道理,相信季兄定不陌生吧。”
听了林寿焘的分析,季权猛地将拳头砸在了桌面之上:“这个贱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下一步她的目标便是我们了?”
“所以我今日找季兄前来,也是来商量这件事的。”林寿焘见时机已成熟,这才进入了正题,“只可惜我势单力薄,对付杨家兄弟尚且不易,更何况是那个日本女人呢?”
季权明白林寿焘的意思,不过是想要找个盟友罢了。到底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关键时刻还是不行。季权心里鄙视着,表面上却应道:“林老放心,区区女人不足为惧。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好。”见季权爽快答应,林寿焘也爽快的举起了酒杯,“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杨慕初近来总是昏睡不醒。一起身,天便又是大亮了。
雅淑端来了早餐,放在一旁,伺候着杨慕初穿衣洗漱完了,这才坐了下来。
“我今早给你煮了一碗红豆薏米粥,你来尝一尝。”雅淑抬起粥碗,欲往杨慕初的嘴里送。
然杨慕初只是望了望便觉得毫无食欲,问道:“怎么不是你长煮给我的参汤了?”
闻言,雅淑端着碗的手一僵,她勉强的笑了笑:“参汤大补,可是却不能贪多。我们换个口味不好吗?”
杨慕初看着雅淑,似乎很努力的想要接受那碗红豆薏米粥,但不过喝了两口,却再也不喝了。
雅淑看着杨慕初推开的粥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阿初现在,难道已经吃不下别的东西了吗?她害怕杨慕初发现自己的异常,于是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抹泪。
“没关系,吃不下就算了。”雅淑强颜欢笑,收拾好了餐盘,“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得厉害吗?这几日我见你晚上也没有醒,许是睡得很好吧。”
“阿次吃饭了吗?”杨慕初突然问道。
雅淑的动作顿了下来,他忘记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但提起阿次的频率却越来越频繁了。她将餐盘放在一旁,温柔的将手覆在他的手上:“阿初,阿次离开了。”
“离开了?”杨慕初瞪着无神的双眼,“对,他是离开了。”
许久,杨慕初都没有说话。
每次,雅淑告诉阿初,阿次离开了,他都会这样沉默许久。不知是在气阿次,还是在气自己。
“混蛋。”
而每次,杨慕初都会这样骂道。
雅淑莫名的感到心酸压抑,她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这间屋子。杨慕初也没有想要挽留雅淑的意思,只是叫来了刘阿四道:“阿四,备车。”
雅淑诧异地回过头:“阿初,你这是要去……”
“去公司,已经好久没有去过了,还是要去看看的。”说罢,便披上了外套,缓步走了出去。
门被重重的关上,将雅淑和阿初隔绝在两个空间。听着杨慕初虚弱的步子声,又看到碗里几乎没有动过的粥,雅淑再也不能忍受,扑通跪倒在地。
盛满了粥的碗滚落在地面上,弄脏了厚重的波斯绒毯。雅淑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拼命的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阿初,我该怎么办。我到底应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