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年少春衫薄》杨慕次的五发子弹

36、第 36 章

　　婚纱照被摆放在杨慕次的桌上。
　　他用手小心翼翼的轻轻拂过荣华笑得灿烂的脸庞，奢求着若是能够再见一面该有多好。
　　明明，他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
　　他还没有带她去新开的西餐厅吃饭。
　　他还没有送给她一束新鲜的玫瑰。
　　他还没有实现他一辈子的诺言。
　　可是荣华，
　　为什么偏偏就离开了呢？
　　是他对她耍少爷脾气了吗？
　　是他和别的女生过分亲近了吗？
　　是他太不关心太不在意她的处境了吗？
　　他改，他全改。
　　只求荣华能回来，好不好？
　　“荣华……荣华……”
　　明月轻轻推开杨慕次的房门，此刻的他正拿着荣华的相片泣不成声。她轻轻走过去，用手抚摸着他的后背，无不心疼的说道：“阿次哥，人死不能复生。荣华姐姐若是泉下有知，也不愿你这样悲伤的。”
　　见杨慕次没有反应，明月继续说道：“阿次哥，你不应该当中杀了慈仁的，无论你有多恨她。杨先生为了帮你洗脱嫌疑不惜同侦缉处合作，你这样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
　　“合作？”听到这里，杨慕次才抬起头来。他看着明月，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是说我大哥和侦缉处的人合作？”
　　明月显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懊恼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不是的。我、我什么都没说。”
　　说罢，明月便慌慌张张的离开了。
　　杨慕次仍旧处于震惊之中。他仔细回想了这一日之内发生的事情。杨公馆明哨暗哨众多，安保极其严密，若非大哥帮忙，李沁红等人怎会这般容易便进了杨公馆。若非大哥帮忙，李沁红今日为何绝口不提自己的嫌疑。还有那会址，为何独独自己毫不知情。大哥才知道荣华的身份，她便玉殒，还有那日他突然提出的解除婚约，难道他提前就知道了什么？大哥一向不允许自己插手□□的事情，是害怕自己受到牵连还是害怕自己发现他所做的一切？
　　大哥，难道你真的在同侦缉处合作？

　　荣升站在大大的落地窗前，美景良辰，在他心里却是满目疮痍。
　　他那可爱又坚韧的妹妹，终究是离她而去了。
　　杨慕初适时递给荣升一杯热茶，关切道：“荣少爷节哀顺变。事发突然，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般结果。”
　　荣升接过热茶，向杨慕初道了谢：“怕是你也不好过。操劳了许久，累了吧。”
　　杨慕初苦涩一笑：“本想着忙完阿次和荣华的婚礼就给自己放个假，可惜，自己没有那个福气。”
　　“阿次有一位好大哥。”荣升感慨，“可是对荣华来说，我却不是一位好大哥。”
　　情到动人之处，荣升不由得有些哽咽。他长呼了一口气，将眼角的泪光擦尽，道：“家里还有个三姨娘，真不知回去要如何面对她。”
　　“痛失爱女，怕是谁也难承受如此大的打击。”杨慕初慨叹，“荣少爷想要告知三太太实情吗？”
　　荣升听了杨慕初的话，问道：“难道你有什么办法？”
　　“现在的年轻人大多喜欢在婚后出国游玩。我们可以骗三太太荣华和阿次出了国。三缄其口，相信三太太会相信的。只是这件事明日定会登报，家中的报纸还需荣少爷多多注意。”
　　荣升听了杨慕初的办法，目前为止，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了：“三姨娘本身便不爱读报，这倒是好办。只是这杏儿是荣华的陪嫁丫鬟，如今也没有再回去的道理了。”
　　“请荣少爷方向，我杨家定会好好照顾杏儿。”
　　“那就有劳你费心了。”荣升的声音满是疲惫。他微阖双目，将手中的热茶一饮而尽，再睁开时，便将所有的悲伤都藏匿心中。
　　“还要向家中的老母亲汇报，就不叨扰了。告辞。”
　　“告辞。”
　　杨慕初送走荣升，自己也已是身心俱疲了。他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头痛欲裂。不知怎的，近来多他的头疾是愈发的严重了。想来，是因为琐事太多，让他分身乏力。
　　杨慕次猛地踹开了房门。杨慕初刚欲发怒，便被杨慕次揪着衣领抵到了墙上。杨慕初想挣脱，奈何阿次力气太大，却是无能为力。
　　“杨慕初，是你，是你一直在和侦缉处合作对不对！”杨慕次质问道。他盯着同自己样貌不差分毫的哥哥，盯着同自己一母同胞的哥哥，盯着那想要尽一切力量保护自己的哥哥。
　　“杨慕次，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杨慕初说不出此刻的感受，他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坠落下沉，如卧寒冰。
　　“我——”杨慕次有些后悔了，他分明看到了大哥眼里的悲恸。他不该这样质问大哥的，可是，荣华的死就那样横亘在他与大哥之间，让他再无法跨越一步。
　　“事实如此。”杨慕次渐渐松开了抓住大哥衣领的手，他背过身去，一字一顿。
　　“好，杨慕次。好！杨慕次！”杨慕初重复着怒吼着。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阿次，为了阿次他可以放弃自己的一切甚至是性命，可是到头来，最先怀疑自己的，却是自己视之如命的弟弟。
　　虽然背过了身，可是杨慕次仍旧可以想象大哥气到发抖的样子。他微阖了双目，背影萧索落寞。
　　“阿次知道，大哥所做一切皆为阿次着想。但是大哥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并不需要你这样的过分保护。我不是脆弱的瓷娃娃，不需要你把一切潜在威胁都排除。”
　　杨慕次仍旧背对着杨慕初，他的泪水早已落下，流入口中，咸涩难耐。
　　“大哥，你从小就把我保护的很好。你不让我接触不好的人，不让我接触危险的事，我仅有的几个朋友也是你精心挑选过的你放心的人。四年前父母惨死，你为了我的安全将我远送日本；如今我与荣华结婚，你又因她的身份而有所顾忌，最终，最终……”
　　最终杀了她。
　　这句话杨慕次忍住没有说出口。无论如何，以爱之名，都不该背负如此罪责。
　　“可是大哥，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根本就不需要你的保护。我也是个独立成熟的个体，我有我自己的思考自己的选择，我也能承担相应的责任。父母惨死，我也可以为他们报仇；荣华的身份，我也可以将她保护得很好。大哥，你为什么从来不相信我？从来不相信……其实我可以？你的爱太重太深，于我而言，更多的……是负担。”
　　杨慕次哭着说完了这些话，他知道他身后的哥哥早已泪如雨下。可是现在的他太累太累了，就让他自私一次吧，让他不再考虑大哥的感受，勇敢的拒绝这一次。
　　“大哥，我不想再继续生活在你的羽翼之下。我会从杨公馆搬出去，大哥，再见。”
　　杨慕次说完，大步流星的走出了书房。
　　从始至终，他从不曾回过头去。
　　杨慕初看着离开的弟弟，深深的无力感似是从四面八方袭来。他多年的付出却成为了他心上的负担，那些真心终究沦为笑谈。他为了他，不惧与天下人为敌，亦不惧为世人所指责，可是，他所做的一切却不能为他所理解。
　　杨慕初啊杨慕初，你是有多么的愚蠢，竟看不出他所背负的压力？
　　他想要将他追回来，可是双腿却似灌了铅般沉重。头也愈发沉痛。
　　不要，不要，不要是现在。
　　杨慕初死命捂住了太阳穴。
　　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阿次追回来，求你。
　　咣当——
　　杨慕初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杨慕次一个人行走在深夜的街上。
　　新年的喜庆还未曾消退，街上仍残有破碎的烟花红纸。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难得的雪，一片一片，似花似瓣。
　　杨慕次驻足，仰头，眼前是一片朦胧。可在那朦胧之中，他却分明看到了荣华含笑的脸庞。
　　她笑得那般温柔，那般动人。
　　他痴笑着，轻轻伸出了手。可触及到的，不过是一片刺骨的虚无。
　　“荣华…荣华……”
　　他嗔念着嗔念着，从此以后，他的世界，再无荣华。
　　冷风阵阵，他裹紧了自己的衣服，跌撞前行。

　　雅淑将手中的参汤轻轻放在床头。她坐在了床边，抚摸着杨慕初日渐消瘦的脸庞，心疼的说道：“多少吃一点东西吧，这几日，你几乎没怎么进食过。”
　　杨慕初只是偏过头来看着雅淑：“雅淑，我不是个好哥哥。”
　　“不，你是。”泪水在雅淑的眼眶里打转，她见惯了太多面前这个男人英明神武威风八面的一面，到如今，却怎的如此心力憔悴，弱不禁风。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不，我不是。”没有人能懂得杨慕初的心殇。于他而言，这世间的锋刀利刃，都敌不过阿次的一句“负担”伤他更重。
　　“阿初，我们先喝了这碗参汤好不好？”雅淑无法宽慰阿初的心结，但却着实担心他的身体，她端起了参汤，祈愿着哀求着，“医生说你操劳过度导致身体虚弱头疾复发，你多少喝一口，就喝一口好不好？”
　　杨慕初看向雅淑手中的参汤，汤汁浓郁，味道醇厚，煮汤之人怕是花了不少的心思。他微微张开了嘴，雅淑忙将参汤送入他的口中，喜极而泣。
　　杨慕初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纵使他的心已经千穿百孔，可到底还是不忍身边的人为他哀苦。
　　罢了，这便是他……逃不离的宿命。

　　新年转眼而过，荣三太太不知为何生了场大病，终日病怏怏的，也没个气力。只是斜倚在房间的窗前，对着身边的小丫头道：“你大小姐也真是，结了婚哪有不回门便出国的道理。我这个娘啊，怕是她早已经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小丫头心里难过，努力忍着不让泪水淌下来。她说：“现在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哪个不出国。大小姐这是去享福去了，三太太还惦记作甚？怎么，难道是嫌我伺候的不好？”
　　三太太会心一笑，用手戳了戳她的额头：“牙尖嘴利的，看以后哪个好人家肯要你。”
　　“我还不嫁呢。”小丫头昂起了头，“我呀，谁也不嫁，就在您身边，伺候您一辈子。”
　　三太太宠溺的瞪了她一眼，轻轻扶了扶她乌黑亮丽的秀发：“我也不是那恶毒的主子，买来的丫鬟呼来喝去的作贱。都是爹生娘养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个好归宿。等以后啊，我一定给你找一个好人家，什么穷拉车的，砍柴的，咱通通不嫁，咱啊，专嫁个有钱人家。”
　　三太太说着，小丫头却不自觉的红了眼眶。想三太太终日在这深宅之中，唯一的希望便是大小姐，可大小姐那么好的一个人，却偏偏……
　　“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没，我才没哭呢。”小丫头转过身去擦干了眼泪，“是这香熏了我的眼睛。”
　　三太太笑而不语，只是又看向了窗外。窗外飞雪漫天，来年定是个丰收之年。

　　荣华的葬礼没有大操，没有大办，甚至没有几个亲友参加。
　　冰天雪地，缟素漫天。
　　漫天飞舞的白色，在这枯槁的林间，徒增悲哀。
　　荣升指挥着人将荣华的棺椁葬下，几抔黄土，从此便是天上人间。漫天飞扬的黄土迷乱了荣升的双眼，他微阖了双目，对着藏在不远处跟了一路的杨慕次说道：“出来吧。”
　　杨慕次这才从树后走出。他与荣升比肩而站，却早已泪眼模糊。
　　“我时常在想，如果我平日里对荣华多谢关心多谢爱护，是否她便不会那样毅然决然的加入她的信仰，献身她的组织。”荣升看着不远处的工人们一点一点将黄土扬起拍实，不过一会的功夫，放置着荣华棺椁的坑洞便被填平。
　　“我一直都在培养荣华独立勇敢的性格。可是如今再让我选择一遍，我到宁愿她是个骄横跋扈的刁蛮小姐，至少，她不会这般早的就离开了我们。
　　坦白说，我一向是不喜欢你的。但是荣华与你订下婚约是当时最好的结果。所以我不得不妥协。虽然你总惹得荣华落泪，可是我知道，她是爱你的。荣华向来隐忍内敛，可是对你的爱慕之情，她却从不遮掩。我想，还有什么能比荣华找到自己真正的幸福更重要呢？”
　　往事一幕幕回首，荣升这才觉得，他与荣华，生分疏远得可怕。
　　杨慕次一直不语，这短短的半年来，他与荣华相识相知相爱，可是，他究竟给了荣华什么？一朵凋谢残破的花便可让她高兴一整天，杨慕次真想将全世界最娇艳鲜美的花都送给她，他想弥补，可是，却再无机会。
　　“斯人已逝，生者痛惜。杨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了。荣华是我们彼此心上的殇，我们不要再相互折磨了。”荣升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想要逃离这里，越远越好。
　　“我知道。”杨慕次自知没有脸面再见荣华，大哥为了保护自己，不惜牺牲荣华，他没有脸面去奢求荣家人的原谅，也没有脸面再去纠缠他们的生活。若说想逃，那么第一个想逃的便是他。
　　“我要离开上海了。”杨慕次说道，“不知道要去哪，只是，不想要继续留在这里了。”
　　“也好。”荣升不做挽留，“也好。”
　　荣华的墓碑已立，荣升布置好一切，又给荣华上了几炷香便离开了。待众人散去，杨慕次这才像是失了气力一般跪倒在地。他靠着无比冰冷的墓碑，抚摸着那没有温度的名字，泪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