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年少春衫薄》杨慕次的五发子弹

29、第 29 章

　　杨慕初坐在阿次的床边，小心翼翼的擦拭着他的伤口。
　　阿次自回来以后便高烧不退，身上火烧火燎的，剑眉紧皱，意识模糊不清。
　　杨慕初心疼的抚平阿次的眉，泪眼婆娑悔恨不已：“都是大哥的错，我当初就不应该答应你去金龙帮的请求。我只想着让你帮我分担分担帮里的压力，却没想到会害了你。”
　　也不知阿次有没有听见，只是一声痛苦的呢喃，然后仍旧僵硬着身体紧锁着眉头。
　　杨慕初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滴在阿次满是伤痕的脊背上，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擦药，满背的伤痕似是擦也擦不完。他小心翼翼的擦去血痕，小心翼翼的搓揉淤痕，小心翼翼的控制自己的力度，可即便是这样，昏迷中的阿次却还是疼到抽搐。
　　“阿次你放心，今天你受过的苦，大哥会一笔一笔的，给你讨回来！”
　　和雅淑端着食盘站在了阿次的房间外面。刘阿四尽责的守在门口。
　　已经一整天了，自从杨慕初带回满身是伤的阿次后，就这样把自己和阿次关在房间里，已经一整天不曾进食了。
　　雅淑望了望紧锁的门，看向刘阿四：“他还是不肯出来？”
　　刘阿四点了点头。老板吩咐过的，任何人不准进来。他不准任何人看到阿次的落魄，更不准任何人打扰了阿次休息。
　　雅淑不由得轻叹一声，想阿初是那样的在乎阿次，如今阿次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他一定是比阿次还是疼的吧。
　　“你也在这守了一天了，这是我亲手煮的鸡汤，你先喝了吧。”雅淑看了看同样一天未曾进食的刘阿四，关切地说道。
　　刘阿四显然不太适应这样的关切，忙推脱着：“不不不，夫人……我、我不饿。”
　　雅淑不理会刘阿四的拒绝，只是将鸡汤放在了他的手中，命令道：“喝！”
　　刘阿四看着手中的鸡汤，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阿四，你不好好吃饭，到时候谁去保护阿初，保护阿次？”雅淑不得已加重了语气。
　　见自己推脱不过，又想着的确自己还身负重任，于是扬起脖子，三口两口将一碗鸡汤喝下了肚。
　　刘阿四将吃的干干净净的碗放回食盘里，无不感激的说道：“谢夫人。”
　　雅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吩咐着：“等阿初出来的时候记得吩咐人给他热菜。”
　　“是。”刘阿四应着，目送雅淑离开了。
　　雅淑走到楼梯转角，碰到斜倚着身体站在那里的明月，不由得嫌恶的看了她一眼。
　　“你不在自己的房间，在这里做什么？”
　　明月并没有理会雅淑的嫌弃，只是讥讽的说道：“杨夫人果真贤良淑德，不但对杨先生好，对他的保镖也这么的好。”
　　雅淑知道楼梯口不是说话的地方，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将明月一把拉近了最近的房间。
　　雅淑掐着明月的脖子，将她死死的抵在墙上，同时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今天打了阿次的季权，可是你的人？”
　　明月就那样被雅淑扼着脖子，也不反抗，只是斜着眼睛瞟她，提醒道：“错，不是我的人，而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主人田中樱子的人。”
　　心上的伤疤被再次揭开，雅淑无力的收回了自己的手。的确，她有什么立场这样关心阿初关心阿次甚至是阿四呢？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真相，早晚有一天，他们会一刀两断。
　　“季权到底想要做什么？”雅淑问道。
　　“这个，就不劳您知道了吧，杨夫人。”明月邪魅的笑，扭动着诱人的躯体走了出去。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了雅淑一人，她无力的蹲下来抱紧自己。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肆虐：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些。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爱上杨慕初。

　　内奸已除，慈仁嫌疑减轻，特使也已私下见过了所有的上海地下党员并决定主持召开联合会议，交代上级任务，分配工作重心。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还有不足一月便要过年，联合会议便订在年后正月十五，那也是荣华和杨慕次的婚期。
　　组织上是考虑借着杨家大办婚宴，借着杨荣两家在上海的地位与威望，更借着混乱的现场，召开此次的联合会议。
　　荣华木讷的听着老余交代此次的工作安排，老余的嘴一张一合，她却似乎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原来……这么快……
　　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便是他们的婚期了。
　　他们相识，也不过半年的时间。
　　转眼间，却要共同步入婚姻的殿堂……共度余生了。
　　可是，为什么，现在的自己会莫名的想要退却？
　　她和阿次之间，真的是爱情吗？
　　初见时，他是众人的焦点，是那样的桀骜不驯那样的英姿勃发。
　　她搭着他的肩，他环着她的腰，他说“多漂亮的一双手，只可惜虎口和食指上的茧出卖了你。”
　　他拥她滑下楼台，他助她躲避追查，他同她关入牢房，他与她互话分别。
　　再见时，他们的兄长互定婚约。
　　他们互相嫌弃。不过他不知道，在她的嫌弃之下，却是激动不已的雀跃心跳。
　　再相见，她泪眼婆娑，他满是心疼。他助她救出慈仁。
　　再相见，她逢场作戏，他霸道机敏，他助她解决叛徒。
　　再见时，她忐忑难安，他口是心非，他对她深信不疑。
　　再见时，她红妆在身，他消失无踪，他对她满脸歉意。
　　再见时，她报仇心切，他心系明月，他与她不欢而散。
　　回想着半年多来的日夜，荣华突然觉得，她与阿次之间……真的是爱吗？
　　还是……只是一种……束缚在婚约之下的……责任……
　　丽丽爱他，不惜背井离乡……明月爱他，不惜以身相替……
　　而她，她为他又做过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
　　“荣华？”老余的一声呼喊，将荣华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她微怔一秒，挤出一个微笑道：“怎么了吗？”
　　老余颇有些不满荣华的走神，只是提醒道：“联合会议召开在即，杨家是最重要的环节，我希望你和杨慕次之间，不要出现什么问题。”
　　难道是这般明显吗？
　　她和阿次之间的隔阂，这般明显。
　　“我知道，老余。”荣华点头回答。
　　“还有，我们要想办法在杨家寻得一个可用且隐秘的会址。这目前是最棘手的问题。”老余忧心忡忡。
　　“我们可以直接找杨慕初帮忙。”荣华说道，“他知道我的身份。”
　　“他知道你的身份？”老余和雪狼皆吃了一惊。
　　“是杨慕次告诉他的？”
　　“不，是他自己猜出来的。”荣华否认，“杨慕初是个很可怕的人，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瞒过他的眼睛。”
　　“那你如何确定他会帮你？”老余思索着，虽说作为地下工作者身份的秘密一旦被揭开从此便将生命交到了别人的手上，可是他相信杨慕初是聪明人，况且加上杨慕次的关系，他也不会出卖他们。
　　“他曾经找我谈过，说会尽可能的帮助我和我们。”荣华想起了那日她与杨慕初在杨家花园里的谈话，也就是在那日，她才明白了这个如此年轻的人在身体里到底蕴含着多大的能力。
　　“条件呢？”雪狼不相信杨慕初会为了民族大义如此慷慨。
　　“永远…不要把杨慕次牵扯进来。”
　　荣华说完这句话才觉得，或许杨慕初早已经把这一切都算好了。他算好了组织会极力争取阿次入党，算好了组织会有有求他的一天。杨慕初，那个面貌同阿次不差分毫的男人，到底是怎样的运筹帷幄、深不可测。

　　杨慕次高烧了几日，杨慕初就在床前陪了他几日。
　　在杨慕初细心的照料之下，也在杨慕次强壮的身体之下，他的伤也在慢慢恢复，虽不能像以前那样活蹦乱跳，至少也可以下地活动了。
　　刘阿四走进房间，想对杨慕初汇报自己的工作。但却被杨慕初摆摆手制止了。只见他温柔的给杨慕次涂好了药，又把被子轻轻的盖在他的身上，这才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
　　杨慕初倚在门边，刘阿四却站得笔直。
　　“季权那边目前没有异动，但可以肯定的事，这次的事情是他栽赃无疑。”
　　“无风不起浪。”杨慕初回头看了看房间里的弟弟，似乎是醒了。
　　“我查过了，二少爷的确是找过那几个乞丐，也确实让他们监视了几个地方。但具体是为了什么——”刘阿四低下头，“我没有查到。”
　　“我知道了。这几日你辛苦了。”杨慕初的一门心思全在阿次的身上，也不愿多听下去。
　　“老板您言重了。”知道杨慕初担心弟弟，刘阿四也不久留，识相的离开了。
　　杨慕初重新走进屋里，看着装睡的杨慕次，毫不留情的揭穿他：“二少爷很喜欢装睡吗？”
　　阿次一阵尴尬，腹诽他哥不给他留面子，只是睁开了眼讨好的叫道：“大哥。”
　　杨慕初没有理会阿次的讨好，在他高烧不退的日子里，可把他吓坏了。如今见到阿次又慢慢恢复了活力，这才长呼了一口气。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杨慕次装傻。
　　杨慕初看着自己的弟弟，他现在不仅学会了装睡还学会了装傻，他是算准了自己对他心怀不忍，算准了自己不忍对他苛责。
　　“你可别告诉我刚才我和阿四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见。”杨慕初难得的好脾气。
　　“那件事啊……”杨慕次转动着眼珠思索着要如何回答。撒谎吧，他现在也编不出什么天衣无缝的谎话，实话实说吧，他又着实害怕他哥。
　　两难之中，却只见他哥神一般的说道：“既然二少爷不想说，那我替二少爷说吧。二少爷极力想去金龙帮帮忙，初衷应该是想要调用金龙帮帮众，可是后来你发现你没有办法在我不察觉的情况下调动，所以你铤而走险，用钱收买了街边的乞丐帮你做事。我想，既然是不敢让我知道的事情，那就应该是荣华的事情也就是地下党的事情了。”
　　杨慕次听着，莫名的起了一身冷汗，他大哥怎么会知道荣华的身份的？
　　“大哥，荣华……”杨慕次心急的打断了杨慕初的话，却被杨慕初狠狠的瞪了回去。阿次瘪瘪嘴，悄悄把头缩了回去。
　　“后来这件事就成为了季权手中的把柄。但是我想，这件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明月是在一味阁中弹受的伤，我查过，在一味阁发生枪击案的当天正是你找来的乞丐向你回报消息的当天。而你和荣华也在同一天出现在了一味阁。什么雅淑受袭，什么明月无辜受牵，雅淑根本就是你找来的说客！枪战根本就是你们制造的！受袭的是你！明月为之挡枪的也是你！杨慕次，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说到最后，杨慕初已经是怒吼。他后怕，后怕明月没有替阿次挡中那一枪，后怕这件事被侦缉处抓到把柄，更后怕季权为了扳倒自己而一枪杀了阿次。
　　“大哥……”杨慕次垂下头去，“对不起。我有我的苦衷。”
　　“我要听的不是对不起！”杨慕初站起身来踢翻了他坐着的椅子。椅子撞倒在桌子上，发出噔噔的声响。
　　“杨慕次，我不惜一切代价把你送出国，就是为了让你远离危险与纷争，我想让你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可是你呢！你为什么非要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出了事我要怎么办！有没有！”
　　“大哥……”杨慕次愧疚的已经说不出话来，是他的错，他辜负了大哥的一片心意，是他的错，总是不管不顾的冲锋陷阵，是他的错，全是他的错。他一直以为他哥无所不能，一直以为他哥坚不可摧。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他哥最大的软肋，就是自己。
　　看着阿次委屈惊恐以及愧疚的目光，杨慕初的脾气马上消了大半。他不该这样对阿次吼的，阿次身上的伤还有痊愈，他不该这样的。
　　“阿次。”杨慕初坐到了阿次的床上，语重心长的说道，“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希望你能平安而已。我已经没有父母没有姐姐了，我有的只有你了。如果你再出了什么事情，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阿次知道，是阿次对不起大哥。”阿次的泪水不住的往下流着。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只剩下他哥了，如果他哥出了什么事，他又怎么能活得下去呢？他已经长大了，他想要帮助他哥，想要保护他哥。可是这些话，阿次没有说出口，也说不出口。
　　“阿次，答应我，别再瞒着我。”许久，杨慕初才开口道。
　　阿次一怔，不再瞒着大哥，这可能吗？不可能的。可是他要拒绝吗？不，他拒绝不了，对于一个哥哥的袒护与保护，他拒绝不了。
　　“好。”
　　大哥，对不起，阿次又骗了您。阿次只是希望能够帮您分担，此外别无他想。
　　大哥，请您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