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年少春衫薄》杨慕次的五发子弹

25、第 25 章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狭窄逼仄的小弄堂里，不远处的民宿外挂着的昏黄破落的街灯一闪一闪，似乎随时都要熄灭。
　　慈仁孤身前来，站在了街灯之下，闪烁的灯光映得她的脸明明灭灭，然那一双透露着狼一般的精光的双眼却异常明亮。
　　“蹬——蹬——蹬——”一阵较为轻巧的女人的脚步声传来，慈仁透过压低的帽檐看过去，语气平淡阴冷：“你迟到了。”
　　李沁红并不想解释什么，只是说道：“你这次约我来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
　　慈仁不由得嗤笑一声，这个李沁红，永远都这么急功近利。
　　“我并没有什么消息要告诉你，相反的，我需要你有消息告诉我。”慈仁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的组织里，你的内线，到底是谁？”
　　李沁红显然没有想到慈仁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逼近一步，道：“怎么，你等不及要报仇了？”
　　慈仁暗骂李沁红愚蠢，她就知道李沁红一定会这样想。不过她也不解释，只是说道：“如果你想要继续保留住我的价值，那么你就必须要牺牲他的性命。”
　　“这么说你的组织果然怀疑你了。”李沁红微微促了眉，无不阴阳怪气的说道，“看起来你似乎也没有很重要嘛。”
　　慈仁似乎已经失去了愤怒的情绪，她毫不示弱的回击李沁红道：“我重不重要你最清楚。你的另一个内线不过是个最低级的新人，就算你不告诉我他是谁，我的组织也早晚会查出他是谁，到时候你一举失去了两个内线，那才是得不偿失。”
　　听了慈仁的话，李沁红警觉的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内线的身份的？”
　　慈仁只是笑笑：“在我们和特使接头的那一天到我们的组员一次次与特使见面再到我顶替荣华与特使见面却不幸被捕，你们每次都知道特使的行动路线但是却每次都不能抓到特使，这说明一你们能力有限，二就是你的的那个内线并不能得到第一手的消息。所以他不是个最低级的新人是什么？”
　　李沁红不得不承认慈仁推断的全部都正确，她思索了一会，便明白了慈仁的用意：“所以你想要替你的组织抢先抓到内奸，然后打消他们对你的疑虑，巩固你在其中的地位是不是？”
　　“我想，这对李组长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的确如此。”李沁红大方的点头承认，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却能很清晰的感受到她身上浓浓的寒意，“放心，我会帮助你的。”
　　慈仁没再说话，只是径直离开了。夜深露重，她不由得裹紧了自己的外套。她已经一步一步走向深渊了，她已经再无回头的可能了。或许有一天她也会落得和那个内线一样的下场，可是又有什么关系，至少，她会先扳倒荣华。

　　丽坤大旅社
　　“你是说你想到抓捕内奸的办法了？”荣华颇为激动的握着慈仁的手说道。慈仁落入敌手，被组织怀疑都是替自己受过，若是慈仁此次能亲自将内奸绳之以法，一可证明她的清白，二也可让荣华心中的愧疚稍稍减轻。想到这里，荣华便莫名的觉得兴奋。
　　“是。”慈仁微微点了点头。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自从从侦缉处出来之后，她所表达的情绪似乎越来越少了。
　　“不过这件事，恐怕还需要杨二少爷的帮助。”慈仁看着杨慕次说道。
　　正在一旁吃香蕉的阿次险些被呛住，他诧异的看向慈仁，一脸你们组织上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的表情。
　　听了慈仁的话，荣华也变得破难为情，她曾经答应过杨慕初绝不会将阿次牵扯其中，如今却……
　　“为什么非要让阿次帮忙，难道雪狼不行吗？”荣华问道。
　　慈仁摇了摇头道：“只是我这次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暂时还不想让其他的人知道。”
　　的确如此。荣华思索着，若是此举不能一次成功，那么只怕他们慈仁的怀疑便愈加严重了。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根据那个内奸的表现，我们可以肯定的是他只是我们内部的一个最低级别的下线，而现在侦缉处又在全力通缉我，若是让内奸知道了我的所在位置，他一定会去向李沁红报告。我目前已经列了几个我怀疑的人的名单，到时候我们可以分别告诉他们我所在的假地点，到时，李沁红出现在了那个地点，那么哪个人就是内奸无疑。”慈仁条理清晰的说道。
　　荣华仔细分析着慈仁的计划，虽不说是万无一失，但是目前为止，这似乎是他们能力范围之内最好的办法了。“但是，这个计划一定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不知道阿次……”
　　荣华看向了阿次，阿次也陷入了沉思。阿次总觉得这个慈仁怪怪的，或许是自己并不认识以前的她，阿次在她的眼睛里，总能看到一种冷漠与狠辣。且不说她有没有贼喊捉贼的可能性，单从荣华的反应来看他便是脱不掉要帮忙的，可是慈仁的计划的确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他唯有借助金龙帮的力量才可以。只不过……阿次又想起了大哥阴沉的脸……大哥会答应吗？
　　荣华看出了阿次的犹豫，关切的问道：“阿次，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阿次停顿了一下，他在他们的订婚宴上抛下荣华独自离开，这让他一直觉得对荣华心怀愧疚，如今他又怎么忍心拒绝荣华这一个小小的要求呢，想了想，阿次露出笑容道，“没问题。”
　　得到了杨慕次的承诺，荣华这才放下心来：“事不宜迟，我们要尽快行动。”

　　杨慕次心事重重的回到了家中，客厅内，杨慕初难得悠闲的在读书看报。
　　杨慕次和杨慕初打了个招呼就准备上楼，可是想了想却又返了回来。他坐在杨慕初旁边，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杨慕初被阿次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索性放下手中的书，坐直了身体，问道：“说吧，你想干什么？”
　　“大哥当日许我扳倒林寿焘之日，就是我离开公司之时。张万起和神武帮都已解决，如今的林寿焘气数也已尽，我想，大哥可以让我离开公司了吧。”阿次认真的说道。
　　杨慕初知道自己那个精力过剩的弟弟是断不会一直呆在公司的。虽然每天和弟弟一同上下班而且被分担大部分工作的感觉真的很好，但是杨慕初却还是不敢想象让阿次继续呆在公司会闯出多大的祸来。杨慕初在生意场上向来以胆大果敢著称，可是在弟弟的身上，他不想冒险。
　　“可以，我答应你。”杨慕初轻描淡写。
　　本来一位要费尽口舌并且为此准备了长篇大论的阿次却突然被杨慕初痛快的决定吓住了。他皱起眉仔仔细细的看了看，是他大哥没错啊。可是今天为什么会如此的痛快。
　　“大哥，我是认真的。我不想再去公司了。”阿次又强调了一遍。
　　“可以啊。”杨慕初又重复了一遍。
　　“就这样？”
　　“就这样。”
　　阿次见他大哥难得的好脾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继续说道：“我想去金龙帮做事。”
　　“可以。”杨慕初痛快的答应，其实他巴不得阿次能去金龙帮，到时候自己不仅可以名正言顺的找人看着他，而且到时对付帮里的那些老顽固们的工作也可以顺势交给阿次了。
　　阿次并不知道此时他大哥在打着什么样的如意算盘，他只是傻傻的沉浸于他大哥的好态度中。能够进入到金龙帮做事，那么答应荣华的事情就完成大半了。剩下的一半，他还要瞒着他大哥调走一部分的人去执行命令。毕竟，如果让他大哥知道了他在介入党派之争，他照样吃不了兜着走。
　　“大哥，我一定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脸。”阿次承诺。
　　杨慕初欣慰的看着一脸认真的弟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

　　日租界.樱花别墅
　　夜幕降临，万籁寂静。
　　田中樱子穿着做工精致的和服，跪坐在湖中央的亭子中。晚风微凉，吹得湖面泛起了粼粼波光。
　　忽一着黑色斗篷的女子走上前来，跪坐在了田中樱子的对面。硕大的帽檐遮住了她半张脸，颇为昏暗的灯光之下，却愈发衬得她肤如凝脂，唇如朱砂。
　　田中樱子满意的看了看来人，然后右手扶壶左手点盖，缓缓向茶壶之中注水。她动作优雅，手法娴熟，很快便将一壶沏好的茶水放在了黑衣女子面前。
　　“请用。”
　　黑衣女子也不推脱，三指托杯，浅酌一口。便将茶杯放了下去。
　　“味道如何？”
　　“苦涩难耐。”黑衣女子如实说道。
　　田中樱子似乎并不介意黑衣女子的回答，无不笑道：“人言茶水的味道取决于沏茶者的心态。如今我的心便如你口中的茶一般，苦涩难耐。”
　　黑衣女子知道田中樱子意有所指，说道：“难道阁下的另一支樱花没有取得让您满意的成绩？”
　　话题至此，田中樱子有了隐隐的不满与忿恨：“我教导她，栽培她，我本想让她用爱情的力量摧毁杨慕初，但是现在看来，她已沉溺于爱情之中了。”
　　“所以阁下才准备复活我？”
　　田中樱子满意的看着黑衣女子，目光里充满了期待与慈爱：“你是我最后的一张王牌，你是那么的优秀，坚定，无情，冷血。我要你进入到杨家，代替雅淑，完成她完成不了的任务！”
　　田中樱子说着，拿出了一枚里面有着樱花标本的吊坠。
　　黑衣女子接过吊坠，嘴角扬起了一丝自信的笑容：“我会向您证明，我才是最优秀的那个。”
　　“去吧，我的好孩子，向我证明吧，你是最优秀的那个。”田中樱子轻轻将手搭在了黑衣女子的肩上。
　　厚重的乌云遮挡住了明亮皎洁的月亮，黑夜之中没有一丝光亮。田中樱子看着这漆黑的天空，目光中如饮血的饿狼一般满是期待：“看啊，就要变天了。”

　　军阀混战时期，金龙帮曾一度以打架斗狠走私贩毒为生。一是因为当时政局不稳社会动荡，二则是因为金龙帮人数众多，需要巨大的资金来维持正常的运作。但是后来杨慕初接手金龙帮，他凭借着杨氏巨大的资金支持着金龙帮的日常开支，更以金龙帮的名义开设了一些歌舞厅、赌场与旅社等等，聘用金龙帮的弟兄做事，让他们从阴暗的角落堂堂正正的走到了阳光之下。不仅如此，杨慕初还一连买下上海大半的码头，让以码头发家的金龙帮又真正回归了码头。
　　货船停靠码头，此次运送的是一批棉纱。工人们有秩序的迎了上去，背起一袋一袋的棉纱，有条不紊的运送到码头上的仓库中。负责登记的人核对好数目，然后等待着这批棉纱的主人前来提货。
　　杨慕次站在码头的一角，看着忙忙碌碌一片生机勃勃的码头，不由得从心底里佩服起大哥来。说到底，他大哥也是个半路出家的，竟然可以把公司和金龙帮都打理的井井有条甚至蒸蒸日上。
　　“二少爷，您来了！”杨慕次正沉思着，却见一个干瘦黝黑的人跑过来对自己打招呼。
　　杨慕次回头看着他，饶有兴趣的问道：“你怎么就知道我是二少爷而不是你们老板呢？”
　　那人搓搓手嘿嘿笑道，露出一口洁白的大牙：“老板的身边一定有四哥跟着，您一个人，自然不是老板。而且老板来码头的时候从来都是站在那栋二层小楼里的。”
　　杨慕次见他小小年纪，但是却机灵的很，尤其是那双单纯洁净的眼睛更是深得他的喜欢。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二少爷，我叫小六子。”小六子有些受宠若惊。
　　“你在金龙帮里待多久了？”
　　小六子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待多久了，我是个孤儿，是金龙帮救了我，反正我自从记事起就待在金龙帮了。”
　　原来也是个无父无母的。阿次不由得心生感慨，又想着自己对帮里的情况还不甚熟悉，于是对着小六子说道：“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听了杨慕次的话，小六子不由得瞪大了自己的眼睛，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是说……让我跟着您？”
　　“不愿意就算了。”慕次有心逗一逗小六子。
　　“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我——”小六子激动的说不出话来，索性直接跪下给杨慕次刻了几个响头。那可是他们老板的弟弟，那可是瞬间擒住姚世华的二少爷，自己居然可以做他的跟班了！
　　“请二少爷放心，从今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二少爷您的了！我一定对您衷心！我什么都听您的！”
　　杨慕次有些被小六子的大礼吓住了，忙从地上扶起他来：“好了好了，快起来快起来。”
　　杨慕次扶起小六子，却发现他的眼眶已经湿润了。
　　“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小六子用自己宽大的全是补丁的袖子一把抹过眼泪，泪中带笑的说道：“高兴的，我这是高兴的。”
　　慕次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道：“来吧，我先给你买件衣服，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了。”
　　“我——”小六子望而却步，低着头不敢移步。
　　“怎么了？刚才不是还说都听我的吗？”慕次明知故问道。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小六子，也真心想要把他当作弟弟对待。
　　小六子犹豫了一会，又露出了一口洁白的大牙：“好，我听二少爷的！”
　　慕次带小六子去了天成百货，一向只敢远远的望着的小六子如今却走了进去，内心里是又怕又喜。他将头埋得低低的亦步亦趋的跟在二少爷的后面，一边想打量周围大气的建筑又一边害怕的躲避着别人审视的目光。
　　“小六子，你觉得这个怎么样？”慕次拿起一件漂亮的西式衬衣，漂亮时髦的版式加上柔软的触感一看就价格不菲。
　　慕次回过头，却见到小六子一直不敢抬起头来，轻叹一声，双手将他的肩膀扶直，然后说道：“不要一直低着头。要想跟着我，首先你要自信。”
　　小六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以前在码头的时候没有觉得自己是这么的差，可是今天一到这里，却突然觉得自己是这么的渺小卑微。
　　“可是，二少爷，我只是个只会干苦力的孤儿，这里都是那些老爷太太来的地方，我还是出去吧。”小六子微声说道。
　　“小六子！”无奈，慕次只好加重了语气，他将手里的衣服塞给小六子，命令道，“去换上！”
　　小六子这才颤颤巍巍的接过衣服，然后低着头默默走进了试衣间。
　　换过了一身衣服，小六子明显精神了很多。慕次拉他来站在镜子前面，摆正了他的头，对着镜子中的他说道：“你看看，现在的你多精神。”
　　小六子也不敢相信镜子里面的那个人竟然会是自己。他上上下下一遍一遍的打量着自己，仍旧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我看这身衣服挺适合你的，现在我带你去理个发。”慕次说完，付了款，又带着小六子去了不远处的理发店。一切都弄好之后，小六子摇身一变，俨然成了上海滩时髦的小少爷。
　　慕次满意的看着自己打造的成果，然后对小六子说道：“现在，你再去那家百货商场。”
　　“啊？”小六子不由得苦了脸，让他再去一次百货商场，还不如让他在码头扛一天的包呢。
　　“快去。”慕次命令道。
　　二少爷的命令小六子不敢不从，于是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只是这一次，小六子惊喜的发现，自己一进门不但没有遭受到别人的白眼，甚至还有销售员主动走过来把自己迎了进去。小六子惊异的感受着这一切，回过头，却见到二少爷在橱窗的外面对着自己笑。小六子也笑了，仍旧露出一口大白牙，这是他记事以来，最开心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