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友人帐］不可结缘》有花来

31、小气的神明(下)

　　下山的时候下起了雨。
　　伴着凛风，大滴雨水砸下来的力道比冰雹差不了多少，打湿了衣服便是再暖和不起来的温度。
　　小路两边都是矮灌木，没有什么能遮蔽一下的，大小姐刚想转身回去，就被妖怪高大的身形堵住了回路。下山的路只有窄窄的这么一条，和大小姐一样，妖怪也要下山；和大小姐不一样的是，他有伞。
　　注意到大小姐的视线，妖怪警惕地后仰，冷酷地呵斥道，【不要妄想了，人子，伞是不会分给你的！】
　　【……】完全没有任何想法的大小姐麻木死寂的心里难得起了一丝涟漪——想翻白眼的涟漪，怎么回事啊这家伙，一把伞而已，她才不稀罕。
　　大小姐直接将比较厚实的外褂披过头顶，提起精神转身先行一步，比起和这个只会堵路的大块头僵持，还不如早点下山找棵枝叶繁茂的大树避雨。
　　只是她刚踏出一步，就被人扯住衣领惹得她一个踉跄。
　　妖怪把她提到了伞下。

　　也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雪籽混着雨一起噼里啪啦地，已经毫不留情地倾盆而下。
　　大小姐站在伞下，望着还看不到尽头的小路有些庆幸，要是淋着雨走下山的话，会完全淋湿的吧，吸满水汽的厚重华服反而是会要了她命的负担。就算是普通小病，她的身体也撑不过了。
　　大小姐个子还不及妖怪的肩头，收回的视线恰好落在妖怪撑伞的手上。
　　持着伞柄的是可以轻易划破她血肉的利爪，看上去十分强大。可手背往上再无被毛，而是长了疤痕的和人一样的脆弱皮肤。
　　那种落网般的狰狞疤痕，大小姐猜测这样的疤痕只是露出了一角，以前她曾在一个仆人露出的手臂上看到过，是个被落雷殃及的可怜人，听那人说他大半个身子都被灼伤得没了好皮。
　　妖怪大概是受过什么重伤。
　　但是妖怪也会受伤吗？传说怪谈中似乎被残害的都是人类，妖怪往往标榜着怪异、强大。大小姐又瞥了一眼那块露出的苍白皮肤，又回答了自己，妖怪大概也是会受伤的，会流血，会落疤——像人类一样。

　　【等到了山下……】
　　大小姐收回思绪，等着妖怪未说完之语。
　　【等到了山下，你得交些报答与我，毕竟我的伞可不是白蹭的，我看你的外褂就不错。你们这些人类虽弱小无用，但织出来的东西还挺好看的。】
　　雪籽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和着妖怪的声音从大小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大小姐眼神无波地看着雨幕，心里忍不住吐槽。
　　这是什么小气的妖怪啊，她都穷得只剩一套衣服了还得交蹭伞钱，简直举世难见。
　　【我说啊，】选择遵从内心吐槽欲.望的大小姐第一次开了口，【我就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孤女，你这家伙怎么还忍心抢我衣服。】
　　【忍心。】
　　【诶？】
　　【织金缠银也好，蒙灰染尘也好，我看中就是看中了，跟你是什么身份无关。】暴露了自己恶劣性格的妖怪不再委婉，【孤女又怎样，孤女就能理当气壮地占我便宜了？还敢跟我比穷，明明衣服就穿得比我多，不管，外褂我的了。】
　　【……】占人便宜的大小姐拢了拢被妖怪当成宝贝的衣服，突然觉得自己也不算穷、不算惨了，还有点东西能让妖怪惦记。
　　大小姐留在了山底一棵常青树下，妖怪离开时并没有要走她的外褂，当然也没慷慨地留下雨伞。妖怪的原话意思是大小姐没啥感恩之心给的外褂是没有灵魂的，不如不要。
　　在大小姐开口想再吐槽几句时，妖怪已经转身隐于雨中，喃喃自语的话语被雨声覆盖，竟带着几分寂寥。
　　【什么时候我也能得份供奉呢……】

　　这场大雨开始断断续续地，越往后越加连绵盆泼，村子上头的望远川又宽阔汹涌了起来。要是再下下去，就是水患了。
　　上山祭拜的村民愈加频繁了，珍贵的供奉也是一批接一批，大小姐躲在一块凸起的矮岩下，甚是眼红，不管是华美温暖的织物还是新鲜更换的食物。
　　百业神可不管洪灾。
　　大小姐虚弱地靠着岩壁，幸灾乐祸地动了动嘴唇，却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那位被供奉着的、高高在上的神明冷漠又无情，信徒死在刀下祂不会管，洪灾更不在职责之内。
　　不会回应的，他们的神明大人是不会回应的。

　　【你还活着啊。】
　　妖怪淋了满身的水汽扑了大小姐一脸，本就狭窄的空间因为这个厚脸皮妖怪的挤入更加逼仄。再次见面，妖怪手上没了伞，形容比大小姐更加凄惨，短打破破烂烂，面具也碎了一角，露出一点瘦削苍白的下颌。
　　大小姐还再为那句问候下的遗憾之意而耿耿于怀，只是瞪了妖怪一眼，没有答话——也没有力气答话。她注意到妖怪腰间缀着一串石子，每一个石子都被精巧的注连绳缠了一圈，真是奇怪的装饰，上次离开时妖怪身上都没有的。
　　雨水破开云层，落下来的力量足以打折枯草，击溃泥沙。妖怪沉默地盯着雨幕，像是已经休憩完毕，他起身准备再次走入雨幕，却被大小姐拉住了衣角。
　　【你要去哪儿？】
　　大小姐积蓄起的几分声音并不好听，低若蚊呐，干枯嘶哑。她直觉妖怪要做些不好的事，对妖怪结果不好的事……让妖怪一去不回的事。
　　她应该直接开口阻止，看在他借她撑伞的份上，但是，妖怪透过面具对上她的眼神了然又决绝。
　　【你要上山？】
　　【……】
　　【他们不会欢迎妖怪的。】
　　【他们也不会发现我的。】
　　【一定要去吗？】
　　【那座神社的神明已经走了，与其浪费那些贡品，不如给我好了。】见大小姐固执地不肯松开力道，妖怪又蹲下来哄慰般地许诺道，【听话点，人子。等雨停了，你还活着的话，说不定我还能分些贡品给你。】
　　妖怪还是上山了。
　　大小姐手上还有些残留的湿意，她望着雨幕中消失的身影，心中惶然，神明大人都不要他们了，大雨还会停吗？她还能活下去吗？……她还能等到那个家伙回来吗？

　　天放晴的时候，已经是五日之后了，望远川也平静安定了下来。听路过的村里人说，是神明大人显灵了，望远川决堤之时，落下几块巨石拦住了河水，大雨也很快停了下来。不仅如此，神明大人还落下天罚劈死了偷拿贡品的妖怪，以示神威。
　　大灾过后，人们又开始感慨良善了起来，有发现大小姐的村民邀她回去，被她拒绝了。大小姐就躲在矮岩下，食木蜜，喝雨露，苟延残喘着，顽固地等待着，等一个许诺，等她应分到的贡品。
　　大小姐等了许久，等到春耕开始，等到自己的时日将近，她终于不再自欺欺人，她寻了枯枝作拐，她要上山去找那个骗她的家伙。
　　她是在山上神社后的树下找到的妖怪。
　　大小姐撑着木拐，走到妖怪面前就已气喘吁吁，妖怪没了面具，但她还是无法知晓妖怪真正的容颜如何。妖怪的面皮已经腐烂了大半，一根枯枝从妖怪左眼眼眶穿过，前端顶出一些变了色的肉屑来。大概是初春温度还低，妖怪尸体没有生出什么恶心的蛆虫来，只是静静地躺在这边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消失。
　　【你看，我还活着呢。】妖怪回答不了大小姐，大小姐也继续说着，【你说好要分我的供奉我不要了，我知道你还记念着我的外褂，这次我有心怀感激，你应该会很高兴地收下吧。】
　　大小姐将外褂披在妖怪破烂的身子上，可还是盖不住妖怪满身的灼伤，她注意到妖怪腰间的那串石子没了，莫名想到了那所谓的神迹，声音更是有些哽咽，【那些人都说神明大人显灵了，是神明大人守护了村子。】
　　可是他们说错了，不是什么强大慈爱的神明大人，而是小气寂寞的神明大人。

　　听完夏目接收到的故事，水宫退仍然不为所动，他挡在夏目与这群嗡嗡中间，语气淡淡，“那又与阿路基有什么关系呢？”
　　“那个大小姐，也就是我看到的那个女人，说有群学生把她的外褂碎片捡走了，她想把碎片讨回来，那是她供奉给神明大人的，谁都不能碰。但是人类听不到她的警告，也看不到嗡嗡的牵引。”
　　想起之前那道纠缠他的凄厉讨要声，水宫退点点头，按夏目的说法，这些过往都是近百年之前的事，普通的织物早就腐化易碎。大概是他借的注连绳上也粘了碎片，那只金色小虫才找到藤原宅来，这才发现夏目与普通人不同。
　　“阿路基想帮她？”
　　“……不是帮她，是帮那些乱捡东西的笨蛋。这边就我们学校一所中学，大概就是学校里的学生。”被冷风吹久了，夏目脸色惨白，他不自觉地往付丧神靠近了些，“如果退觉得麻烦的话……”
　　“不会哦，只要是主君想做的，都不叫麻烦。我只是有些担心，”水宫退抬手一张一合，便捏了一只嗡嗡在手，稍稍用力，小虫就崩坏成了一个单薄的黑色纹路，像字又辨不出是什么字，待要细看，又气鼓一般膨成了金色小虫。“那姬君执念颇深，人类的执念初生倒是单纯，但时间长了便会扭曲生变，不分善恶。不知那些学生什么时候惹上的，要是去的晚了，他们可没有阿路基这般厉害能自行挣脱嗡嗡的控制。”
　　“他们有危险？”
　　“说不定。”